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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邮件 他是来明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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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冷却过后,清晨的空气终于没了那股糊人的腻歪劲,还渗出那么几丝透心凉来。
太阳还没舍得掀开被角,天边却已然红灿灿一片,分外热情,反倒显得街上分外冷清。
林半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她举目四望,县城的街上只偶尔零星路过一两个人,周遭的店都格外统一地大门紧锁。
白色的T恤早就浸成了大地色,脸上脖子还爬着一道道的泥泞,活脱脱像从工地刚扛完半吨水泥回来。林半出于好奇闻了闻自己T恤,结果差点一口呕出来。
她在大街上晃荡了半天,终于看到空荡荡的大排档门外有一摞塑料凳子,她从上面薅出一个,一屁股坐在上面,这才把鞋脱下来。
“嘶——”
哪怕动作已经极尽轻微,还是拉扯到了脚底磨破的水泡,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脱完鞋一抬头,正对上一双也不知盯着她多久的眼。
是一只猫。
或许是长久的流浪生涯,它身上早已深灰一块、浅灰一块,可还是能看出白猫的底色。
只是长得有点瘦。
本是白色底色的一人一猫,就这样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街,四目相对。
林半本能地冲它嘬嘬嘴:“咪咪——”
谁成想,这只白色“咪咪”像看个二逼一样觑了她一眼。紧接着,试探性地朝她走了两步。
只是这无用的人类,屁股黏在凳子上也没挪动。咪咪好像这才看清了,这穷鬼身上连点吃的都没有,又身子一扭,转身往巷子旮旯踱步而去。
真是只势利眼的咪咪。
林半摸了摸身上,只有一个跟空着没有什么区别的包。
里面有一个手机——没了电的,一包纸巾——只剩三张了的,一个矿泉水瓶——空了的,还有一支口红、一个补妆镜、给弟弟的礼金红包,以及也不知道哪天在哪顺走的一根号称“永远用不完”的金属笔。
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穷鬼。
林半目送着咪咪的背影,谁知咪咪走出去没有多远,又回头巴望起她来。见林半牢牢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的模样,竟然也有样学样,一屁股坐在了路边,跟林半四目相望,满脸不屑。
同是天涯沦落人……猫,相煎何太急啊!
林半只觉有点好笑,趿拉着鞋,往咪咪跟前走了两步。咪咪端坐如山。
她再走几步。咪咪打量她两眼,一抬屁股,翘着半灰不白的尾巴,迈着优雅的猫步,往巷子里走了。
林半蓦地生出了几分跟踪的恶趣味来,干脆一瘸一拐地跟在咪咪身后。咪咪也并不怕生,依旧昂首阔步,我行我素,一副咪咪大哥带小弟巡街的气势。
直到走出了一百来米远,咪咪竟然身子一扭,走进一户门脸去。
原来是个有家的咪咪。
林半朝着那家门脸一望,是一家餐馆,门竟还半开着。
原来还是个会招揽生意的咪咪。
林半推门走进去,店里一个人都没有。直到走到了收银台跟前,才听到后厨传来“哐当哐当”的声音。
“有人吗?”
“现在没开门——”一声厚重的男声从后厨传来。
“我坐一会,买瓶水喝喝,多少钱啊?”
终于有人从后厨走出来,是个短头发的女人,个子并不高。
她头都不抬,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林半从冰柜拿出的矿泉水,一指柜台上贴着的二维码:“两块五,扫这。”
林半拧开瓶盖,正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了下去,一时走了神,一口水呛住,直咳到肝肠寸断、昏天黑地。半晌后才缓过来,一直起腰,正对上正盯着自己的女人,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林半终于喘匀了气,掏出了手机:“不好意思啊,这会手机没电了,能先充个电吗?我不会赖账哈……”
女人好像没听清她说什么一样,依旧冷着一张脸,一动不动,并不答话。
“磨叽什么呢,不赶紧回来干活,一会还开不开张啦!”男人不耐烦的声音从后厨传来,女人这才收回了目光,不再理林半,又一声不吭,往后厨走去。
林半捏着手里快空了的水瓶子,拎着相依为命的背包,就近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我说你这要饭的骗吃骗喝还骗到我头上了?你早说没钱想讨口水喝喝,我就接口自来水给你喝还不行吗?妈了个蛋的,一大早就给我找不痛快……”男人絮絮叨叨的骂声越来越近。
林半一抬头,一个矮粗的男人扎在眼前。
她懒懒地瞥了男人一眼,男人下一句难听的话还没说出来,就听到“啪”的一声。
她一巴掌拍到了桌子上。
“唉哟呵还反了你……”男人话刚说了一半,只见林半把手一挪,桌子上俨然出现了一张红色大钞,他又生生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林半也不恼,慢条斯理道:“我就是手机没电了,又没说不给你钱,大早上的,看你着什么急嘛。”
男人拿过钞票,对着光瞅了半天,手指摸摸抠抠,终于确定了是张真的,脸上立马浮现出和善而又尴尬的笑:“唉哟这误会真闹大了啊哈哈哈……”
“就是嘛,我就说老板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嘛~”
男人就要开抽屉找钱,林半忙道:“老板你去忙,钱就不用找了。你这有什么吃的,先给我点垫垫肚子。”
“再等个半个多小时包子就出锅了……”男人又对上林财主那双饿死鬼投胎的眼睛,“这样吧,你等会。”
几分钟后,手机充电器和一个满登登的盘子出现在林半的桌前——中间是一叠煎蛋,外面围着一圈茶叶蛋,全蛋宴的气势直教母鸡看了都流泪。
林半噎着第二个茶叶蛋的时候,不知安息多久的手机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几秒后,林半有点后悔开机了。
一瞬间,消息铺天盖地地砸来,一条消息还没来得及点开,刹那就被另一条消息淹没。
林半等手机冷静了片刻才拿起来看。除了工作消息,有好几个同事和业界朋友都是在问她“在哪?还好吗?”
这架势……难道……这场车祸上国际新闻了?
林半正打算一一回复,望大家放心,却见微信对话最上面飘着一串代表未读消息的红圈数字。
她打开和边言的对话框,有两条消息。
第一条,昨天,也就是7月7日,下午15:50。
“看到消息速给我回电话”。
第二条,今天,7月8日,凌晨1:15。
“你在哪?看到回电”。
别看边老板平素是个谦恭礼让的五好青年,没人见过他发脾气,可公司里也没有人不怕他。
他几乎跟所有人都没有工作以外的交集,至少来了三个月,林半没见过他说一句废话,每当会上有人有长篇大论的苗头,他都是那个最冷酷的话题终结者。
据老板最忠诚的小迷弟董立森说,公司成立三年多以来,边老板就参加过一次团建——成功把热闹的氛围降到了冰点。从此以后,他便在所有的活动中彻底销声匿迹。
林半坚信,边老板绝对不是在向她表达亲切的关心。
除非是,出什么事了。
林半顾不得再想,立马对着边老板的头像按下了通话键,哪怕现在是凌晨五点。
第一声“嘟”还没响完,电话就被接起。
“边总……”
“把你的位置发给我。”
林半像是没听清:“啊?”转瞬又反应过来,“可我现在在老家……”
“我在宁州去安宁县的高速上。”边言的声音稍顿了顿,“还有两百多公里下高速。”
林半刹那间仿佛被五雷轰顶劈了个外焦里嫩:“什……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昨天到现在一直联系不到你,可我不希望今天还见不到你的人。”边言声音里的温度陡降几度,“有些事在诉诸第三方之前,我觉得最好先当面聊。”
林半感觉自己的脑子可能被劈短路了,也没过脑子脱口而出:“边总,咱们公司请假还犯法啊……”
电话另一头顿时一默。
好半晌,边言的声音才悠悠响起:“林半,别说昨天下午到现在,你还没看过那封邮件?”
林半想解释两句,但念头一浮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在搞清楚情况之前,自己说再多都像在狡辩,丝毫解决不了问题。
她拿出向领导报告的专业口吻来:“好的边总,我马上把位置发给您。”
挂断电话,林半发了餐馆的定位,又手忙脚乱地点开了邮箱,一封昨天下午三点半发送的未读邮件赫然在列。
看到标题的那一刻,她忽然眼前一黑。
是来自上个月签单的大客户昇懋集团员工的邮件——《关于对星途商务总监林半向我司商业行贿进行不正当竞标的实名举报》。
正文图文并茂,密密麻麻地列着证据,还贴心地附上了压缩包。
最后,林半才注意到实名举报的名字,丁石磊。
是昇懋采购部的。
林半之前和他没太多交集,只记得这个人闷闷的,话不多,个子不高也不矮,身材不胖也不瘦,皮肤不黑也不白,五官平平。总之,没什么存在感。
林半抖着手,点开了一张图片,是一张表格截图,上面细致地罗列着每一笔账目明细和链路。
邮件收件人为昇懋内审部、总经办、法务部,以及星途全员。
一瞬间,她突然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在找她。巧的是,她恰好陷入了无穷无尽又没有信号的客车循环里,更让旁人愈发确定了她“做贼心虚”。
所以,边言这次来,是打算将她捉拿归案,祭出她以明哲保身?
从循环醒来到现在,一直没阖眼,又彻夜徒步奔波了四五十公里,林半只觉此刻脑子里仿佛有无数条线条缠绕,纷乱如麻。
一个念头突然在她脑中浮现——
逃!
林半猛地站起身,眼前突然一黑,幸亏她反应快,一只手及时撑在了桌子上。
餐馆男老板正好拿着一盘刚出笼的包子从后厨出来,见状忙道:“你没事吧?”
林半摆摆手:“可能是太累了。”
“看你也像个体面人,你这是咋弄的嘞?”男人看着林半一身行头脱口而出,又似乎觉得不妥,忙又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噢,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说起来也是我倒霉,在火车上把行李弄丢了。”林半说着,又抿了一口水,“结果下车又碰到一个黑车司机,要不是我机灵半路逃跑了,这会指不定到哪了。现在想想还后怕呢……”
老板丝毫没有看出林半编故事的痕迹,默默放下了包子,摇了摇头。
可林半却半点胃口也没有。她随手拿起背包,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忙叫住转身往后厨走的老板:“老板,这周围有没有好一点的酒店?”
老板住了脚:“往巷子南走,那边有好几家大旅馆呢。”
“有没有不用身份证的?我身份证落在火车上了。”
老板回过身来:“不用身份证的?”思忖片刻,恍然想起了,“哦,对,有一个平安宾馆。”
林半忙在地图软件中搜索“平安宾馆”,拿到老板面前:“是这个吗?”
“对对对,就是这个。”说罢,又向门口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别忘了给前台塞点……”
他拇指和食指中指一搓,比划了一个“钞票”的手势。
林半回以一个“明白”的笑,道完谢便出了餐馆。
半小时后,林半终于到了传说中的“平安宾馆”前台。
一个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女前台恹恹地打个盹。听到林半说要入住,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现在入住,也是十二点退房,时间得算一天哈。身份证——”
林半偷偷递给她一张红票子:“那个,出来太着急了……”
女前台这才正眼瞅了林半,痛快把红票子揣进腰包,露出一个都懂的眼神,顿时柔声细语起来:“其实你这个时间还是住钟点房合适,价格省一半呢!”
林半痛快地接受了对方的好意,要了一间到十二点的钟点房。然后拿着房卡爬上二楼。
房间内环境比较简陋,还好有淋浴。她三下五除二,痛痛快快冲了个香喷喷的澡。
身体放松的一刻,精神上的疲惫也一同裹挟而来。直到这一刻,困倦才肆无忌惮地袭击林半的脑袋。
她头发上裹着毛巾,身上裹着浴巾,一个猛子钻进被子里,片刻后就访问周公去了。
最后还是被手机的通话铃声吵醒的。
林半强撑开眼睛,摸索过来手机,来电人是“妈”。
她想起来,家里她只给弟弟回了信息,这会应该是弟弟告诉了母亲,母亲才急慌慌给她打电话来。
林半正要接起,告诉母亲自己没事,不要担心,却不想手机上忽然弹出一条信息。
“我到门口了”。
发信人,边言。
林半手一哆嗦,手机“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