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言屿一

6、第十次循环 机关算尽啊

　　车子一个急转弯，绕过盘山土路上又一处凸起的峋石，紧接着便进入泥泞不平的路段。

　　可速度并没有放缓。纵然泛黄的老式客车已然习惯了颠簸，也忍不住发出“吱嘎吱嘎”的痛响。

　　林半望着窗外有些出神，片刻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在心里默数——

　　3，
　　2，
　　1——

　　“老王，你他妈急着投胎啊？能不能开慢点，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后座大嗓门大姐的声音再次从耳后乍响时，竟然感到了几分亲切。

　　难道开始有点斯德哥尔摩了？

　　林半默默拉好黑色双肩包的拉链，一把将手机塞到了裤子口袋里。还不等司机开腔，她的声音抢先一步：“大姐，司机大哥还不是为了大家早点到家，你说话不要那么难听嘛！”

　　车里顿时一默。

　　客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也不知瞄出什么所以然：“你看看人家美女，不光人漂亮，说话还比你讲道理！”

　　林半心里对大嗓门大姐说了一千零八遍对不起，面上却一脸无所谓，只专心致志地抠着素净的指甲。

　　大嗓门大姐本就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此刻就像一桶热油正泼在烈火上，顿时“腾”地站起了身：“我说话难听？你们哪个说话好听！更难听的我还没有说呢！”

　　林半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里也夹杂了哭腔：“大姐你生什么气嘛，我不就为大哥说了句公道话，你至于吗……”

　　大嗓门大姐嗓门又飚高了一个度：“哎哟，你还在这哼唧上了！看你也不像什么正经人！我说说你俩什么关系啊？你怎么这么向着他说话！”

　　林半摸了一把只涂了防晒的脸，心里竟然有一丝没由来的小窃喜——嘿！每个月在医美上的钱果然没白花哈！

　　可她面上依旧十分羞恼：“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好好好，我就不该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回头这话传到司机大哥老婆和我老公耳朵里，就是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了！”

　　刚还砸吧着嘴的司机好像也反应过来了味：“喂，我说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不愿意坐就赶紧下去！”

　　有戏。

　　大嗓门大姐一听，顿时把腰一掐，嗓门又高了一个度：“下车？我凭什么下车？票我也买了，钱我也花了，今天就是你八辈祖宗来了给我磕俩，我也不下车！”

　　这祖宗怎么偏偏就像中了固定的病毒一样，死活不愿意下车。

　　林半干脆也模仿起大嗓门大姐的调子：“你不是挺能耐的嘛，这么能耐还非赖在车上？属癞皮狗的？都这么不待见你了，做女人怎么能这么点骨气都没有呢！人要脸，树要皮，如果我是你，我早就拍拍屁股下车了。”

　　“我看你才不要脸呢！一个劲的舔着一个老爷们，你这叫要脸……”

　　“行了——都闭嘴吧！”一个粗犷的男声挡住了大嗓门大姐的声音，大姐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林半偏过头去，说话的正是跟大嗓门大姐仅一个过道之隔的——寸头男。

　　怒声的余波，一瞬间吞没了荡漾在车厢里的火气。前排地中海大哥的脑袋浮了出来，向后一伸，紧接着又缩回了座位里。

　　只有大嗓门大姐拼命压抑的喘息声回荡在耳畔。

　　司机的声音适时响起：“对嘛，有什么好吵的……”

　　林半使劲翻了个白眼。

　　刚还想拼一把挑唆大嗓门大姐下车的林半，此刻踟蹰了。

　　她原本想拉着本地的大嗓门大姐一起下车，毕竟她人熟地也熟，说不准能帮着躲开胖脑袋三个人，只要能活着走出去，就应该能逃出这场车祸循环。

　　她打算的好好的，等她要平安回到村里参加完弟弟的婚礼，第二天就往晋海赶，正好可以赶上上个月新签单的大客户项目会。

　　还有，等有信号了，要搞清新老板发短信给她到底有何贵干。

　　对了，还要帮女孩报警——如果她能活着的话……

　　林半觉得浑身疲惫，靠在座椅上梳理着乱七八糟的思绪。她掏出手机，上面的时间默默从16:24跳动到了16:25。

　　林半的手一哆嗦。

　　上一次车祸是在16：33。

　　前几次循环她都没注意过时间这个问题，因为她也拿不准司机什么时候停车——而且偏偏有一次，司机没停车也被追尾了。直到现在，林半才隐约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车祸有没有可能会在一个固定时间发生？

　　如果是的话，那只剩下8分钟可以逃命！

　　屏幕上的时间依旧在跳动，林半的手指尖沁出一层薄薄的汗，轻轻一滑动屏幕，就在上面留下一层水渍。

　　“司机大哥，快……快停车……”

　　司机刚还在惬意地吹着《感觉自己萌萌哒》，听声是刚才帮他说话的姑娘，语气不禁比平时软了几分：“咋了妹子？”

　　“大哥……我……我想下车……”

　　“这道可不好停车。”

　　“我……司机大哥……我想上厕所……”

　　“哎呀，上车之前怎么不搞好屎尿，路上停车多麻烦，再说……”

　　林半一边拎着背包，一边十分痛苦地挪到了过道，一步一步向客车门边挪：“大哥大哥……不行不行……我我我憋不住了……”

　　司机透过车内后视镜往后打量了一眼：“妹子，你再忍忍吧，这个地方不好停车，这一段坡，我停了车不好发动。你再使劲忍一会，过了这段路上个平坡你再去啊。”

　　“我忍不住了……”

　　大嗓门大姐从鼻子里挤出一丝冷笑：“哼哼，看见了吧，舔人家有用吗？”

　　林半不想理她。

　　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了16：30。

　　“司机大哥，你在这把我放下就走都行，我一会让家里人过来接我回去……哎哟……不行了我实在受不了了……”

　　恍若泥牛入海，司机依旧不慌不忙地吹着《感觉自己萌萌哒》。

　　林半的脸镀上了一层红晕，干脆把心一横：“车里的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们对不住了，今天有点拉肚子，等会味道有点大，你们……包容一下……不过你们别担心，我待会去副驾，尽量少给大家伙添麻烦……”

　　《感觉自己萌萌哒》倏地破了音，司机轻轻一咳，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你你等一下！”

　　旁边也有声音七嘴八舌响起——

　　“姑娘，这一车人呢，你可不能这样啊！”

　　“老王啊，你赶紧靠个边让她下去吧，真拉车里可咋办，回去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

　　林半也不接茬，捂着肚子挪腾，眼瞅着就要一步步挪到客车的机箱盖，想要从机箱盖钻到那个没有人的副驾。

　　吱——

　　刹车片的摩擦声打破了车里短暂的寂静。车子终于一个猛子停了下来。

　　司机铁青着一张脸：“快点快点！”

　　车门开的一瞬，林半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就蹿了出去。

　　刚还准备看着热闹的大嗓门大姐都忍不住跟着一愣。

　　司机看着姑娘往车尾方向兔子一样疯跑，眨眼间就蹿出好大一段距离，不由得感叹“城里来的讲究真多，有本事跑到山顶上拉”。一抬手拧熄了车，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啪嗒”一声，廉价的烟草味瞬间在车头弥漫开来。

　　林半不管不顾飞也似地跑出一段距离，这才站住脚去摸手机。

　　可正在这是——

　　“嘀嘀嘀——”

　　一阵车子沉重的长啸在头皮旁乍响。

　　林半一抬眼，心一瞬间揪到了嗓子眼——一辆大货车正咆哮着奔着她疾驰而来！

　　她反应也十分快，眨眼间的功夫，便从马路中央闪到岩壁一侧。

　　货车擦着她刚刚站着的位置，呼啸着狂奔而去，林半这才发觉腿已经不住战栗，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还不待第一口气喘匀，剧烈的金属撞击声再次传来。

　　林半呼吸一滞。

　　顷刻间，她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咬着嘴唇，手颤颤巍巍从兜里摸出了手机，上面闪烁着时间。

　　16：33。

　　“啪嗒——”一颗咸味的液体砸到了手机屏幕上。

　　她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硬撑着从地上缓缓站起身，向传来巨响的方向挪了几步，脚下忽地顿住，几秒后，又转身向反方向——那是往县城的方向。

　　哪怕一双腿像面条一样软，她也脚下不停，一面疾步快走，一双眼不住逡巡。

　　一阵风拂来，是烫的。让人一时分不清，这灼热的气息，到底是风送来的，还是人发出来的。

　　*

　　年轻的助理偷偷揩了一把鼻尖上沁出的汗。写字楼里的空调开到了19度，他的后背还是爬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边总，还是没联系到林总人……”

　　男人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拉着，手忽地一滞，习惯性轻叩着桌面：“她真回老家了？”

　　“姜艺薇说，她帮林总买了昨晚八点去宁州的机票，我已经打听到她的确登机了，十一点落地。还有一张凌晨三点从宁州到安宁县的火车票。”助理偷偷打量了一眼对面的老板，见对方毫无反应，继续道，“但火车票是林总自己买的。”

　　“她家里都联系了吗？”

　　“边总，林总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没人接。结果一查，这个手机号所属人是林总自己……”

　　边言轻叩桌面地手倏地停住：“还有别的吗？”

　　“目前只查到了这些，还在想办法联系林总。”

　　“好的，我知道了。”

　　“边总，那件事……现在外面已经有好几家都在旁敲侧击地打听，行政部已经通知全员严格保密……”

　　边言轻轻点点头：“好，大家辛苦了。”

　　年轻助理会意，默默退出老板的独立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边言站在巨大的落地窗边，在这个号称晋海CBD的土地上，俯瞰着下方滚滚车流，像一群黑压压的蚂蚁，大多从市中心向周围扩散，奋力撤离，生怕被寸土寸金的夜色烫着似的。

　　南来北往，浩瀚如织。

　　一阵微小的震动，打破了办公室里短暂的宁静。

　　边言点开了消息，一长串文字还没看完，一张照片和一个位置信息接踵而至。

　　他快速点开，紧接着在搜索引擎中输入那个位置信息，搜索结果显示，那处楼盘现在二手房每平最少也要十万，而且最低面积也是近200平的大平层。

　　他的眉头微微一拧，褶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半分钟后，年轻助理手忙脚乱地推开老板办公室的门。

　　“立森，给我订一张最快到宁州的机票。”

　　“好的边总。”年轻助理应着，片刻才反应过来，“啊？”

　　边言继续道：“这几天业务有紧急的事先找陈副总，这几天你就辛苦一下，我可能随时找你帮忙。”

　　年轻助理又飞也似地蹿了出去，两分钟不到的功夫，边言的手机上便收到了出票信息。

　　黑云沉沉地压在空中，路两侧的行道树摇晃着身子，傍晚突如其来的风，并没有把空气中的潮热吹散。

　　边言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抬脚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