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言屿一

44、找谁 棠棠要找的

　　“姐，小哑巴她……不会出事了吧？”

　　林半眉头轻拧，半晌还是轻叹一口气：“但愿不会吧。

　　林半抬手看看时间，八点十分，距离边言的出发时间还有五十分钟。

　　她思忖片刻，拿出手机，对着屏幕上早上那一行新出现的号码怔愣，半晌还是又划了出去。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林半一看，又是吴招娣。

　　一接通，电话那头急吼吼的声音瞬间穿进耳朵。

　　“林妹子，你……你现在能过来吗？有点新情况。”

　　林半一转头，发现万文韬已经急不可耐地跑去找边言。

　　“能。在电话里不方便说？”

　　吴招娣低声道：“嗯……”

　　“好，吴姐姐，你发我一下位置。”

　　片刻后，林半看着定位的位置，距离只有五公里，并不算远。

　　虽然近在咫尺，她也不想拉下脸皮再去找边言借车，所幸有车能用的不止他一个人。林半拿起手机，又找到那串周志辉的号码。

　　一个挺拔的身影恰在此时出现在眼前。

　　林半一抬头，边言一张脸面无表情，像一根电线杆一样杵在门口。

　　“我们十一点前必须出发。”

　　他没头没尾的扔下一句话，在林半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将车钥匙扔到她手里。

　　林半对着手里的钥匙怔愣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靠，我没见鬼吧？”

　　那人的脚下顿时一停。

　　林半见状，忙紧捂住嘴。

　　为了表示对边总大人有大量的感激，她马上马屁精附体：“边总可真是好人啊！好人一生平安！”

　　边言掏掏耳朵，似乎要把这些话从耳朵里清理出去，终于迈开长腿走了。

　　唉……人在自己屋檐下，有时也不得不低头。

　　林半攥着钥匙，三步并作两步扎到方向盘跟前。

　　刚系好安全带，一扭头，万文韬早已像个木乃伊一样，把自己牢牢固定在副驾上。

　　见林半这架势，万文韬不禁头皮一紧：“边哥……不一起吗？”

　　隔着车窗，只见边言正懒洋洋靠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如果不是背景过于简朴，真让人他正躺在海边度假。

　　“不用，他等下还要开十个小时的车，先攒攒精力吧。”

　　万文韬还想再说什么，下一秒，身体却猛然后仰到座椅上。他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一手紧紧抓着门扶，另一手死死抓着车子座椅。

　　“姐……要不，我来？虽然我没开过几次，也还算稳重……”

　　林半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一丝起伏：“你开的太慢。”

　　万文韬还要张口，一股强烈的推背感忽然再度来袭，生生把他的话推回了肚子里。

　　他不知道是不是晕车了，不然怎么有点想吐……

　　几分钟后，林半就出现在吴招娣发的位置。

　　林半在路边停好车，还没等下车，便见到吴招娣急吼吼地跑过来。

　　“林妹子——”

　　她的嗓门一如既往地嘹亮。

　　林半看了一眼周边，路上路过的人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突如其来的陌生嘉宾。

　　她一抬手，指指后车门：“吴姐姐，上来说。”

　　吴招娣依言上了车，一打眼瞧见前面坐着的林半和万文韬。她把头插在两个座位中间，声音也压得很低——

　　“我刚才听那家婆婆说，昨天瞧见棠棠去了他们家对门。”她指指车窗外的一户人家。

　　林半知道，如果只是打听到夏棠棠去过哪，吴招娣不会急吼吼地叫她过来，她的视线也紧随而去。

　　“巧的是，棠棠去他们家的前一天，胡老三也去过了。”

　　林半的瞳孔骤然放大，一瞬间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和吴招娣一样，她的第六感告诉她，恐怕这家人有关键线索。

　　万文韬在一旁听得干着急：“吴大姐，你有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你就没去他们家问问吗？”

　　吴招娣脸色一沉：“怎么，喘口气还不让了？”她紧接着把脸转向林半，“林妹子，那个……我之前跟他们家干过架，实在不好上他家门上……只能把你叫来了。”

　　万文韬忍不住吐槽：“吴大姐，你这个脾气不跟人干架才是稀奇事呢。”

　　吴招娣心里着急，懒得跟他一般见识，狠狠白了他后脑勺一眼：“那可不能怪我！村里有一个算一个，都知道他们家不好惹，都有多远躲多远。”

　　林半好奇地打量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他们家人脾气不好？”

　　“那可不止是脾气不好，那是这里不好。”吴招娣指指脑袋。

　　“吴大姐，你跟人家关系不好也不至于骂人吧……”

　　吴招娣也不理万文韬，继续道：“他们家儿子从小脑子就不好，有点痴傻，到了四五岁才会叫爸爸妈妈。都十几岁了，还天天晚上尿炕。”

　　车里顿时鸦雀无声。

　　“两口子就这么一个独苗，从小村里的小孩都叫他傻子，他爹妈三天两头就上别人家找门子，说别人家孩子欺负他家孩子。”

　　林半猜测道：“也去你们家了吗？”

　　吴招娣一说到这，就气不打一处来：“要是这样我就不跟他家干架了！他们家那个傻子，看着傻了吧唧的，其实一肚子坏心眼！我们家老大还小的时候，有一回出来碰到了那个傻子，他竟然去扯我闺女裙子！这我还能乐意，带着孩子就去找他们家门子去了！结果你猜他那爹妈咋说的？”

　　吴招娣一停顿，显然希望有人能参与互动一下，避免她自己说单口相声。可另外两个人已经听得入迷，都在等她的下文。

　　她只能继续道：“他们竟然说，他还是个孩子，能懂个啥！再说了，我闺女如果真怕别人掀裙子，那就别穿裙子啊，穿裤子谁不信还能有人掀得了！”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嗓子也忍不住高了几分，“你们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难怪这傻子有人生没有教！都是报应！”

　　林半好言安慰道：“吴姐姐，别生气了。”

　　吴招娣却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直飞：“他们一家子，从老的到小的没一个正常的。傻子他妈精神就不正常，一阵好一阵坏的，依我看啊，傻子就是从他妈传的。”

　　林半看一眼手机，时间正一分一秒流逝，她忍不住有些心急，正要打断吴招娣。

　　却听到吴招娣嘴里噼里啪啦根本停不下来：“估摸着他们也知道傻子以后娶媳妇都难，前些年就从外面买了个女孩养着，还想长大了给傻子当媳妇，哼，结果怎么着……”

　　林半的声音顿时卡在喉咙里，她反应了片刻，忍不住问道：“你是说，他们买了个孩子？”

　　吴招娣顿时脸色一白，她自知失言，怎么就竹筒倒豆子一样秃噜秃噜说了那么多，立马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但林半的目光却紧紧黏在她的身上，她只好支支吾吾道：“是……是的。”

　　林半轻轻蹙起眉头。

　　夏棠棠被拐卖。

　　夏棠棠找人。

　　另一个被卖的孩子。

　　就像一块块凌乱的拼图，努力拼凑出原本的图样。

　　林半问道：“那个孩子多大了？”

　　吴招娣呆愣住，掰着手指头回忆道：“上回见那孩子差不多是一年前了，差不多到我眉毛这么高，估摸得有十三四岁了？那丫头平时跟个哑巴一样，见到人也不说话，这一家子就没一个正常人……”

　　“吴姐姐，那你知不知道，棠棠在找的人是男还是女？”

　　吴招娣挠挠头：“好像是女的——”，顺着林半的话，她顿时也反应了过来，“你是说，棠棠她……她找的有可能是那个女孩？”

　　林半不予置否。

　　“那个女孩现在还在家吗？”

　　吴招娣脸色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这……我也不知道……”

　　万文韬在一旁也跟着着急：“吴大姐，你别闹啊……都是一个村的，怎么会不知道呢？”

　　吴招娣喃喃道：“要说也是他们家倒霉……半年前，他们家傻子把家里的草垛点着了，他爹一生气就抽了他一顿。也不知道是不是惹上什么东西了，那天晚上傻子就开始发烧。一开始都以为没什么事，结果没想到竟然严重了，吃药打针都没用。天天烧，连口饭都喂不进去。最后没熬过去，人就这么没了……”

　　林半立刻就明白了这席话里的隐藏含义。

　　傻子都不在了，作为童养媳的女孩能不能留在家里，也成了未知数。

　　她目光越过紧闭的门扉，牢牢定在那家升起炊烟的烟囱上。

　　“吴姐姐，这家主人叫什么？”

　　“刘云富，他家傻子好像叫什么刘桂生。”

　　“那女孩知道叫什么吗？”

　　“我想想……好像是叫……什么丫……”吴招娣拼命回忆，“笨丫，对，叫笨丫！”

　　万文韬眉头一拧：“这也算是给人取的名？”

　　林半抬手看一眼手机，时间又过去了一大截。

　　她对吴招娣道：“吴姐姐，辛苦你再去刘家对门再坐坐，随便聊聊看看能不能有这女孩的消息。”

　　她随即转头面向万文韬，“文韬，我们俩去一趟刘家。”

　　吴招娣登时一愣：“你们自己去？不用我跟着吗？”

　　林半摆摆手，又看看时间：“不用，咱们分头行动。”

　　吴招娣闻言，还是选择听话地下了车。她走到刘家对门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瞧向车子。

　　林半目送着她，见状便摇下车窗，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吴招娣轻轻点点头，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一转身，一步踏进刘家对门的门里。

　　车里一时只剩下林半和万文韬两人。

　　万文韬满脑子问号，忍不住问：“姐，只咱俩去刘家？万一人家把咱俩打出来怎么办？”

　　“那也得先能进了他家的门才有机会被打出来。”

　　万文韬视线落到刘家紧闭的大门，嘴里小声嘀咕着：“这算什么！实在不行，我从篱笆跳进去把门给你打开。”

　　林半看着万文韬一身孙悟空附体模样，不知该夸他两句好，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她思忖片刻，在万文韬耳边嘀咕了几句。

　　只见万文韬面色一凝：“姐，这……这能行吗？”

　　林半把心一横：“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时间不够了。”

　　“希望咱俩被打死之前，边哥能踩着七彩云彩来救咱俩！”

　　林半冲他翻了个白眼。

　　紧接着，两人便下了车，一前一后走到刘家门口。

　　砰砰砰——

　　砰砰砰——

　　万文韬用力拍着斑驳的木门：“有人吗？”

　　半晌，没有人回应。

　　“怪了，烟囱还冒着烟，怎么会没有人呢？”

　　万文韬一边嘟囔着，一边赌气地对着大门便是一脚。

　　大门随着这一教，竟然“哗啦”一声开了。

　　原来门里并未落锁，只要稍微用一些力气一推，虚掩的门便会打开。

　　林半和万文韬互相看了一眼，大眼瞪小眼，随即便肩并着肩朝破旧的土房子走去。

　　穿过破落的院子，只见院子里随处扔着各式各样的工具——有炸毛的篮子，有生了锈的铁桶，有剖开的半副轮胎圈，里面积着水，水下还沉淀着一层泥沙。

　　一只半秃的母鸡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并不理会这两个突然闯入的来客，径直跑到轮胎圈里啄着水，然后一仰脖，水便滑进嗓子里。

　　母鸡还没喝两口，一只花枝招展、尾巴上只剩三根长毛的公鸡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来，快到母鸡跟前时，它忽地加快了脚步。紧接着，出母鸡不意，公鸡的鸡喙一口啄上母鸡脖颈上的羽毛，两只强劲的鸡爪踩到母鸡背上，母鸡背上可怜的毛又被蹬掉了几根，让原本就不丰盛的发量更是雪上加霜。

　　全不顾母鸡挣扎，公鸡迅速便完成了一次传宗接代的仪式。

　　万文韬呆立在原地。

　　他也没想到，第一次登上刘家，竟然就免费看了一场鸡片。

　　他不由得喃喃道：“还挺暴力的……”

　　林半白了他一眼：“少看点吧，小心得鸡眼。”

　　万文韬：……

　　两人说话间，只听见一阵响动，接着两人正对面的土屋里，屋门从里面被人推开。

　　一个女人出现在面前。

　　女人看起来四五十岁，一头短发参差不齐。她身穿一件花花绿绿的薄长袖，上面起着密密麻麻的球，一条棕黑色的裤子已经黑的锃亮，整个人干干瘪瘪的。

　　女人抬手擦一把脑门上的汗，顺手在衣服上抹了一把。脸上顿时也出现一道黑色的脏污。

　　她一脸警惕地看着两个人，面色不善地打量起两人来。

　　还没等林半开口，却听她厉声问道：“你们是谁？来干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