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言屿一

43、失踪 嗯，老熟人

　　层云重重，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林母早上对付一口饭就去了田里，林父也终于从炕上爬起来，一大早也不知去到哪里。

　　“透明人”林半几个人在西厢房围坐一团，每人手里拿着一片面包。

　　“昨天晚上徐顺刚进去，今天早上纪松林就被放出来了？”万文韬不可思议道。

　　林半点点头：“我已经核实了，的确是真的。”

　　“哪怕他杀人的嫌疑排除了，可非法拘禁叔叔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能放出来吧……”

　　林半往嘴里塞了一块面包，有点噎，她就着矿泉水才咽了下去。

　　“因为爸妈签了谅解书。”

　　林东胜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悄然出现在万文韬身后。

　　万文韬吓了一跳，一句“我了个神啊”脱口而出。

　　林东胜一张脸白得像个鬼一样，眼里泛着几丝红血丝，明显也没有过几分钟的好眠。

　　林半不由得心下怜悯，强压住追问的念头，忍不住问：“你……还好吗？”

　　林东胜脸上泛起一丝苦笑：“我不还是活生生站在这吗。”

　　万文韬也心下不忍，无声地拍了拍林东胜的肩头。

　　林东胜见屋内也没座位，便靠着墙继续道：“昨天你们走以后，纪家那两个老不死的来了。”

　　林半知道，林东胜现在对纪家活着的每一个人都恨得牙根痒痒，她也还记得纪家父亲的一锄之仇，也巴不得他们能多受点苦才好。

　　“他们想让爸妈签了谅解书，放纪松林出来，爸妈不干，他们就谈条件。”

　　林半忍不住问：“什么条件？”

　　“他们带了十万过来，说如果爸妈签了，他们立马就把钱放在这，当成还回来的一部分彩礼，剩下的他们会想办法还。如果不签，这笔钱他们就拿回去，至于彩礼钱，他们也保不了什么时候可以还回来。”

　　林半知道，钱是父母的软肋，如果十几万彻底打了水漂，那简直比活剐了他们还难受。

　　“他们答应了？”

　　林东胜点点头：“周祥家的里外一说和，爸妈就签了。”

　　“她倒是会当好人。”

　　林东胜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不自然地瞟了一眼坐在一边优雅地吃面包的边言，接着说道：“大姐，她昨天还要了你的号码回去，估计是要给你介绍相亲对象了，你……”

　　林半一口水刚进嘴里，险些喷了出来。

　　“咳咳咳——”她稍微好些，才放下水瓶道，“那就不劳她费心了，我今天就回去了。”

　　哪怕林东胜知道，路况恢复以后，这一天迟早要来，他还是忍不住道：“今天？这么快……”

　　林半战略性地摩挲着手里的水瓶，满脸看不出半点心虚：“是啊，再不回去厂里算我们旷工，搞不好工作都会丢了。”

　　边言无声地打量她一眼，林半权当自己是个瞎子，并没有注意到。

　　边言这时站起身：“我吃好了，先去检查一下车子，你们接着聊。”

　　林半目送着他离开的身影，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连最后一点心理负担都放下了。

　　“兄弟，我今天也撤了。”这时，万文韬冷不防开口。

　　林东胜却并不感意外，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点点头：“好吧。”

　　从那场车祸逃出来已经过了六天，林半被困在这里，不知这几天千里之外的另一头又是怎样一翻鸡飞狗跳的景象。

　　她看了一眼消息列表，连工作消息都很少，少得不正常的那一种。

　　“大姐——”林东胜欲言又止。

　　万文韬还像个土拨鼠一样嘴里还嚼着食物，见状任督二脉连带着脑袋上那根筋一起打通，很有眼力价地一边嚼一边道：“我去给边哥帮忙。”

　　说罢，一溜烟窜出门去。

　　林东胜这才在万文韬刚才的座位上坐定，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也没什么表情。

　　“怎么了？”林半问。

　　“大姐，你……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城里打工？”

　　林半一怔，心里顿时打起鼓来。

　　“怎么想起来要去打工？”

　　“我知道，他们都笑我游手好闲没本事。”林东胜扯了扯嘴角，看起来更苦了，“我也想去城里，体体面面地挣钱。”

　　林半不禁哑然。

　　虽然生在山里，但林东胜从小就被捧在手心里，没吃过什么苦。

　　她的目光在林东胜脸上停留半晌，才缓缓道：“在城里，要养活自己还是得付出努力，你要吃的苦也并不会比在田里少，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我可以去你们厂里干活……”

　　“那你真的以为流水线上是个简单的活吗？”林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流水线一个月三千包吃住，一班十小时，日夜两班倒。一条线不合格率不达标，整条线都扣钱。吃住也别奢望什么好的，偶尔有一顿肉就不错了。”

　　林东胜却不肯放弃，他挣扎道：“不行的话，我……我还能送外卖……我看短视频里说了，送外卖一个月能挣一两万……”

　　林半打住他：“也是个好主意。如果一单挣三块钱，一个月一万大概要送多少单？”
　　纵然林东胜数学再不好，也马上算了出来：“三千多单吧……”

　　“也就是一天差不多一百多单。每天从一睁眼就开始送，一天送十六七个小时也是有希望的。”她像想起什么，继续补充道，“嗯，别忘了还要扣掉租电瓶车的钱和房租，还要千万祈祷自己不要受伤。”

　　林东胜不吱声了。

　　林半看着他逐渐瘪下去，意味深长地说：“去哪是你的自由，但前提是，你要想清楚，而不是只看到了所谓美好的假象。”

　　这时，一阵手机的响声打断了她的话。

　　林半看了一眼屏幕，是吴招娣。

　　她一把接起来，还没等开口，对方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砸过来：“喂，是林妹子不？出事了啊！”

　　林半一个“是”刚出口，便听到对面说：“棠棠她不见了！今早叫她吃饭，始终也没个动静，我还以为是她太困了没听见。结果刚刚去屋子里一瞧，人竟然不见了！”

　　“上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吴招娣在电话另一边回忆道：“昨天晚上吃完饭，大概七点左右。两个孩子昨天闹了点不愉快，昨晚张好跟我和奶奶一起睡的，棠棠自己一个屋，谁知道怎么就……都怪我！”

　　林半忙安慰道：“吴姐姐别这么想。棠棠也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她可能是因为有什么急事才突然离开的。对了，你上次打听到的，她似乎是在找什么人，有消息了吗？”

　　吴招娣依旧难掩失落：“没有。我还侧面问过棠棠两回，结果这孩子什么也不说，唉——”

　　“吴姐姐，这样吧，你在村里打听一下，我们在周边的村子找一找。”

　　吴招娣在另一头忙不迭答应下来。

　　林半挂断电话，林东胜不知何时已经出了西厢房，蔫头耷脑地往东厢房走去。

　　她无暇他顾，只能硬着头皮走到车跟前。

　　边言也刚接完一个电话，看到站到跟前的林半，问道：“怎么了？”

　　林半面色凝重：“棠棠人不见了……”

　　“今天必须要走，不能改期。”边言抬手看看时间，“再过一个小时我们出发。”

　　说罢，转身回去西厢房。

　　万文韬在一边听了一耳朵去，脑袋凑上来：“姐，小哑巴丢了？”

　　林半轻轻点点头。

　　“姐……小哑巴她……”万文韬吞吞吐吐，随即又挠挠头，“可能也没什么大事，我去找找吧。”

　　林半望着西厢房的方向，眸色幽深。

　　半晌，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向西厢房走去。

　　边言正在收拾整理物件——虽然不多，却被他归置得井井有条，安放在行李箱中。

　　“边言——”

　　边言手里不停：“有事？”

　　林半试探地问：“今天一定要走吗？可不可以……”

　　边言打断道：“必须走，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是——”

　　“没有可是，我不是来度假，也不是来做慈善的。”边言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过身来，脸上已经有了几分不悦，“你也不是，对吧？”

　　林半伫立在原地。

　　她承认，边言的话字字在理，无可辩驳。

　　可能是纪凡西的事发生以后，她打心里很难再对被拐少女夏棠棠冷眼旁观。

　　她语气放软：“边——总，我们就延后一天，只一天可以吗？我想带棠棠离开……”

　　“不可以。”

　　林半紧咬银牙，彻底放弃。

　　“好吧，那这样，边总您先回去吧，我明天再出发。”

　　边言忍不住一哂：“林半，你以为我为什么来这里？是为了来陪你处理没完没了的人情官司的？还是来跟你在这讨价还价的？”

　　又是这样。哪怕她心里对他心怀感激与歉意，可不知是不是自尊心作祟，她心里还是颇为恼火。

　　“那可真是给边总添麻烦了。”林半收起了方才讨好的笑，脸上顿时蒙上一层坚冰，“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您准时出发，我自己想办法，总之明天我会准时出现在公司。”

　　说罢，一推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姐——边哥他……”万文韬迫不及待问。

　　林半一抬手，示意万文韬打住：“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

　　万文韬几乎秒懂，立马安慰道：“也可能没什么事，小哑巴她说不定就是出去玩了……”

　　他的声音被一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

　　林半一把接起电话：“吴姐姐，有消息了吗？”

　　电话另一头的吴招娣喘着粗气：“林……林妹子，出事了……”

　　林半的心一揪，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回事？”

　　“我刚才出去打听棠棠下落，村里人说这两天别人也在找一个女孩，听着形容应该和我找的是同一个人。”

　　“也有人在找棠棠？”林半脱口而出。

　　“是……林妹子，棠棠她不会……”

　　“知道找她的人是谁吗？”

　　电话另一头的吴招娣声音微微发颤：“我……我这就去问问……”

　　挂断电话，万文韬已经按捺不住：“我这就去找她！”

　　林半一把按住他：“你要去哪找？”

　　万文韬一怔。

　　林半继续道：“如果是人贩子也在找她，我们大张旗鼓地找，无异于是给人贩子指路。”

　　万文韬只觉这话有些耳熟，还是问道：“不找她？那怎么办？”

　　正在这时，林半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林妹子，我打听到了，找棠棠的是阿星和阿亮，村里两个年轻小伙子。”

　　听到这个名字，林半忍不住试探道：“他们俩是不是一个又高又瘦，另一个比他矮大半头，看起来敦实有点呆？”

　　吴招娣颇为惊讶：“你认识他们？”

　　何止认识，那可是颇有渊源，只不过那几位当事人已经不记得了。

　　林半没有回答，她继续道：“跟他们在一起的，是不是还有一个光头胖子，脑袋又圆又胖？”

　　电话另一头，声音像是被人掐断了一般，半天都没有声响。

　　林半忍不住问：“吴姐姐？你能听得到吗？”

　　“诶，能……能……”她紧接着道，“是有这么一个人，他……他叫胡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