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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拼图 嫁女儿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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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林半走下车。
在村子交界处,破败的小学门已经不知所踪,操场上荒草遍地,蔓延到一排墙皮剥脱的房舍,透出一股森冷气来。
林半站在门口,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踟蹰几秒,鼓足勇气,终于朝操场走去。
或许是荒废许久,再赶上半夜三更,空气中安静得都能听到鞋子踩到地上发出的摩擦声。
一阵风吹过,月光下树影摇曳,如鬼魅般张牙舞爪。
正在这时,她的手突然被什么抓住。
林半的心一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条件反射般就要叫出声,却被一手捂住嘴。
“别怕,是我。”
是朱老师的声音。
林半定睛一看,朱老师站在身侧,正左右环顾。直到她点点头,朱老师才松开手。
“老师……”
“这离路边太近,在这说话不太方便。”
林半会意,一把拉起朱老师的手:“走吧老师,我们上车说吧。这里现在也有点瘆人。”
林半打开后排车门,请朱老师上了车,自己也紧随其后坐在旁边。
坐定之后,朱老师这才发现车里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林半指指前面的边言:“朱老师,这是我在公司的同事,是自己人。”
朱老师点点头,一把抓住林半的手:“听我的,等着路通了以后你赶紧走,最好以后再也别回来!”
林半心中一惊,她本以为朱老师约她见面是说纪凡西的事,没想到一开口竟是这么一句。
“朱老师,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朱老师抓着林半的手忽然一抖,紧接着,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林半的手背上。林半一看,忙抬手为朱老师拭去脸上的泪。
“凡西她……如果我那天坚决不放她回去,她就不会死……”
“朱老师,别这么说……”
“你说的没错,纪凡西前两天的确在我家。”
林半瞳孔一瞬放大,她从边言手中接过纸巾,递到朱老师手上,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那天晚上,凡西突然跑到我家门口——你也知道,姝灵毕业参加工作了,现在家里就自己一个人住,我看她不太对劲,也没问什么原因,就留着她在家里住下来。”
“她……她没说为什么离家吗?”
朱老师看看林半:“说了。”
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看到考试成绩的前一秒,林半不由得嗓子一阵发紧。
“她说,家里逼林东胜再拿十万出来,不然就让她远嫁,嫁给别人。”
前半句,林半早有预料,可听到后半句,她不由得一惊:“远嫁?”
“对,她家里人说婆家是在县城那边,可以比你家多给十万彩礼。”
林半忍不住道:“纪家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本来凡西家里因为彩礼的事就闹得不愉快,如果不是凡西骗家里假怀孕,这门婚事可能都定不下来。结果没想到,就在结婚前两天,凡西来例假了,还被家里人发现,这事一下就露馅了。”
“所以纪凡西的哥哥是故意找林东胜喝酒,故意找茬,就是想要我们家把彩礼钱补上,补不上就退婚,是吗?”
“对,那几天他们把凡西关在家里,手脚都捆住了。她绝食了三天,最后还是半夜趁家里人放松了警惕,偷偷解开了绳子,自己偷跑出来。她跑到我这里的时候,整个人差点没倒下去。”
一时间,朱老师难以抑制地哭出声,林半也忍不住轻抚朱老师的背:“朱老师,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那天林东胜隔墙说的话,她都听到了,当时她哭着跟我说,她一定要回去,不能再连累任何人了。”朱老师忍不住抽噎起来,“如果……如果我当时但凡拦住她,死活不让她回去,她肯定就不会出事了……”
林半心中也浮现一丝愧疚,她不禁在想,如果当时她不让林东胜知道纪凡西在朱老师家,或是能拦住林东胜,会不会就不会造成今天的局面。
“朱老师,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朱老师按住她:“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以后你也不要再管了!等着路通了,你们俩就赶紧回去!”她目光瞟向前面的边言,欲言又止,最后拍拍她的手,“你就听老师一回吧。”
林半见她态度坚决,只能嘴上答应着:“嗯,好,朱老师。”
这时,前面的边言忽然开口:“朱老师,纪凡西认识要远嫁的那个人吗?”
“不认识。她说是家里人找的,条件比林东胜好多了,嫁过去就不用吃苦了。”
林半跟着问:“那她有没有说她哥准备结婚之类的?”
“这倒没说。不过他们兄妹俩感情好像一直都挺好的,她哥哥一直护着她,反倒比爹妈还要疼她。”
林半和边言互相对视一眼,知道今天的会面也是时候画上尾声。
“老师,天都快亮了,折腾您跑一趟,我送您回去吧。”
朱老师却连连推脱:“不用不用,我骑自行车来了,正好骑自行车回去。”说罢,从另一侧打开门走下车。
林半忙追出去,却见朱老师从路边推过一辆自行车,她蹬上车的一瞬间,车轮跟着嘎吱一声响。
“快回去吧,记住我说的话!”朱老师单手扶车把,另一只手冲林半挥挥,不一会就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林半盯着朱老师的背影出神。
小时候,家里人不让她上学,她趁送弟弟上学的时候就偷偷蹲在教师墙角偷听,直到后来朱老师发现了她,把上一届别人的旧课本给她,还用自己的工资给她买纸笔橡皮,才终于让她也和那些孩子一样,正大光明地坐在教室里。
她温和又倔强,有这里山一样坚韧的目光,又有水一样的温婉。
听说朱老师本来也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和她年岁相仿,可惜早亡,或许这也是朱老师格外疼惜她的原因。
直到身后的喇叭声响起,林半才从纷繁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重新坐上副驾的位子。
“明天原定的直升机取消了。”
林半心不在焉地随口答应了一句,片刻后,这句话在反射弧里转了一圈,才终于进了脑子。
“啊?你明天不回去了?”
“那边空管报备没批下来,只能再滞留两天了。”
林半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到半分起伏,仿佛回不回去也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一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
她忍不住问:“边总,你在这边好几天了,家里人不担心吗?”
边言淡淡道:“我父母离婚了,我跟我爸不怎么联系,我妈现在在国外,隔着半个地球,她也顾不上理我。”
林半觉得有些冒犯,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对不起……”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他略作停顿,“真要说对不起,等着哪天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再说吧。”
林半到喉头的话又生生咽下去,果然,活阎王噎人的本事从来都威力不减。
车内安静一瞬,紧接着听到边言开口:“你和程老的关系怎么样?”他话音刚落,紧接着补充一句,“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就……”
林半没等他说完,便已经接过话去:“没什么不方便的。程老是个非常好的人,对我很照顾,不过让人失望了,也只局限于长辈对晚辈的照拂。”她自嘲般笑笑,“我知道,外面关于我们是什么关系传的五花八门,我也懒得解释什么,不过程老也不在意,他们当个饭后茶余的谈资,反而还会因为传言卖我几分面子,我觉得我也不算吃亏。”
“你倒是直白。”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贪图点个人利益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况且我又没伤害谁。不过,我和程老认识这么多年,也只是私交,基本不谈公事。”
边言好奇道:“你在上一家公司之前,一直都做化妆品销售,好像跟程老也没什么交集吧?”
林半一听,便知道边言已经扒过她的老底,她索性也大大方方道:“当初我自己滑野雪,被困在了小树林里,是程老路过把我薅了出来。后来滑雪经常碰到,一来二去就熟悉了,我们固定几个雪友有时会约着一起出去滑雪。如果不是后来雪友说,我都不知道他是兆辉的董事长。”
边言沉吟片刻,忽然问:“你觉得昇懋的事,跟程老有关系吗?”
窗外树影飞速略过,林半浅浅扫了一眼:“不知道啊,我只求跟我没关系。”
边言没再作声。
车子缓缓驶入小道,转眼间就到了林家门口。
边言熄了车:“你去西厢房吧,我在车里睡。”
林半闻言,推开车门的手顿住:“不用了,你回去睡吧,我去堂屋。”
走进院子,林半发现堂屋的灯竟然还亮着。
她缓步走进屋去,看到炕上铺着一床被褥,林母已经躺在上面睡着。
她蹑手蹑脚掏出一个枕头出来,放在炕的另一头,随手关了灯,和衣躺在硬邦邦的炕上。
这几天发生的事像电影一样在她的脑子里循环播放。
所有的事就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起,可好像还是有一块最关键的拼图迟迟没有找到。
不觉间,窗外渐渐放亮,天空浮现出鱼肚白。
*
“松哥,那老东西今天一口饭都没吃呢,不会出事吧?”
纪松林打出手中的扑克牌:“饿死活该!我还没找他们家还我妹妹的命呢!”
“可松哥,海哥那怎么办……”
纪松林把手里的牌往桌子上一摔,险些掀了桌子:“去你妈的,再跟我提这个名字小心我废了你!”
那人闻声,赶紧闭了嘴,夹着尾巴坐在喧闹的牌桌上,不敢再多一句嘴。
在另一头的屋子里,纪家父母已经沉沉睡去。院子里徒留一具灵柩,孤孤零零,在屋内的喧嚣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寂寥。
纪松林喝多了酒,加上熬了个通宵,整个人也晕晕沉沉的。
趁着洗牌的间隙,他出来放放水,顺手又点上一根烟。
夜色中,烟雾在他头顶慢慢散开。
以前,那个丫头每次见他抽烟,都劈手上来夺,生怕他抽烟喝酒那么凶,哪天再两腿一蹬嘎嘣了。他衣服口袋里的烟也经常不翼而飞,都少不了是她的手笔。
后来,他干脆跟她玩起了游击战。
鸡窝里、柴火垛里、墙洞里……都有过烟的身影。
再后来,她谈恋爱了,有了喜欢的男孩子,结果那个人也抽烟。于是,她也渐渐不再管他抽不抽烟,一心都扑在那个男孩子身上。
纪松林又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路过那具灵柩的时候,忽然驻足。
“傻妹妹,多可惜啊,就只差一点。”
他把剩下的半截香烟往地上一丢,头也不回地往屋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