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小偷 呵呵,他们 ...

  •   第一缕阳光穿透密密麻麻的树叶,懒洋洋地爬到脸上,女孩才有了一丝暖意。

      清晨的露水已经打透了她的衣服,湿哒哒地糊在身上,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

      再过一周,镇上的中学就开学了。

      两个月前,她以全镇第三的成绩考上了镇上的初中。镇子虽然不算大,但她这一届入学的学生加起来也有一百多人。

      学校没有学杂费和课本费,可她粗略问过,光各种资料费和吃饭交通,一学期最少差不多还要小六百块。

      她犹豫了几天,还是没敢向家里开口。

      因为很早之前,她就发现,上学似乎就是一件天理难容的事。

      奶奶一早就说:“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下学帮家里干活,岁数到了好找个婆家。”

      母亲也总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咱家里没钱,怪我和你爸没本事,光供你弟弟已经很难了……”

      父亲更是早就撂下话:“你想都别想!上学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上小学时,靠着班主任给的旧书本和练习本,加上她自己有时搞些废品来卖,没花过家里一分钱,她才勉强保住了学业。

      如今面对这一笔天文数字,她第一次对金钱有了这么深的渴望。

      她把身上的背篓放在树旁,拿起小铲子在地上刨起来。

      半晌,泥土中露出一条根脉粗壮的穿山龙。

      她一寸一寸小心地扒出来,生怕弄断了它——越长越粗壮的才越能卖得上价。

      终于,这根穿山龙以几乎完美的姿态被她扒出,稳稳地放进了背篓里。

      一个多月前,她开始跟着村子里几个人一起“采山”。顾名思义,到山上采集山货,能采到多少全凭本事,能采到什么全靠运气。

      十三岁的她,像刚抽条的柳枝,细细长长的,可力气倒是不小。每天早上五点就出发,山货多的时候,她能装满一背篓,还能拎一只蛇皮袋子回去。

      运气最好的一次,她一天就卖了三十块!

      如果每天都能卖三十就好了,二十天就能凑够上学的钱。她如是想。

      可毕竟运气平平,一天只能卖个十块八块的时候是大多数。她攒了一个多月,才终于攒了五百零九,距离目标还有九十一块。

      眼看着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可近处的几座山上出货越来越少。

      两天前,她早上又提前一个小时出发,一个人跑到更远、人更少的山上去采山。

      运气还不错,两天采到的加起来卖了三十块。

      距离目标只剩六十一块。

      一想到这,她浑身又充满了干劲,仿佛露水塌在身上也不冷了。

      今天的运气不差,不远处又有一棵穿山龙。

      昨晚刚下过雨的泥土,像抹了一层油一样。草木丰盛,在山林里猛蹿,绿得盎然,撒满希望。

      她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抓紧长势旺盛的蒿草,小心腾挪。

      正在这时——草里忽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声。

      女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那异动的草丛里,竟然伸出一条蛇信子!

      一刹那,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身体像灌满了水泥,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一阵风略过,扯动树叶草枝,扑扑直抖。露水像雨一样,噼噼啪啪地浇下来。

      不知是身上已然湿透了,还是吓呆了,她竟然没有感觉到一点凉意。

      那条蛇刺溜刺溜巡视了片刻,没发现什么敌情。又刺溜刺溜,眼瞅着蠕动远了。

      直到那异动消失良久,她才终于敢活动了下已经酸痛的关节,背篓已经在身上勒出两道深深的勒痕。

      她望了望一旁蛇爬过的穿山龙藤蔓,忍不住寒毛直竖。又一咬牙,还是直奔而去。

      从藤蔓的长势来看,这棵穿山龙也不小。

      她揪着蒿草的枝干,抬手去抓一旁的灌木。

      谁知那蒿草还太脆嫩,竟然径直拦腰断成两截——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她脚下一滑,眼瞅着就要摔仰过去!

      可一想到背篓里那几株宝贝着的长穿山龙,她又舍不得,生怕摔断了它们。

      只在这一瞬间,她条件反射一般,胳膊反向后,一掌撑在了地面上,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

      可这正是一处滑腻腻的下坡,她的身体仍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慌乱之间,她随手乱抓着地上丛生的植物,有的直接被连根拔起。片刻后,她终于牢牢抓紧了一棵什么东西,才终于停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手心传来钻心的疼。

      她抬眼一看,原来刚刚抓住了一处粗壮的荆棘,藤蔓上的刺在她稚嫩又粗糙的手心刻画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从手指贯穿到手腕,皮肉沾着血向外翻,甚至有几根刺还明晃晃地嵌在掌心的伤口里。

      她小心翼翼地拿回了手,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生生憋回了眼圈里的眼泪。随即一咬牙,用指甲一根一根拔出了掌心的刺。

      紧接着,起身,奔向刚刚那棵穿山龙而去。

      棉花糖一样的积雨云擦过天空,一时间,整片天蓝得纤尘不染。

      林半的手指,轻轻覆上手掌根那道浅浅的伤疤,望着天上一时出神。

      “大姐……”

      林半没吭声。

      林母悄无声息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林东胜,林东胜也不看她,兀自呆坐着。

      一个小时前,林东胜跑出了病房,就看到呆立在走廊的母亲。

      “妈,大姐呢?”

      林母这才反应了过来:“别跟我提她!”

      林东胜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妈,这么多年大姐帮衬家里还不够多吗?我那个房子都是靠大姐打回来的钱盖起来的,还有……”

      林母登时气得直戳林东胜脑门:“傻儿子,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一个月还只挣三千?她要是真疼你当初就该掏钱给你在县城买房子,现在娶媳妇也不用这么难!”

      “我跟你真是说不通!”

      “嘿你个小王八蛋,我都是为了谁好?等着她嫁人了,一个月就算挣三万也不会给咱打一分钱!光靠我跟你爸和你,你哪辈子才能结上婚!”

      林东胜气结,一口气跑到医院门口,正看到站在一旁的林半。

      他不由得一怔。

      她的指尖夹着一根燃到半截的香烟,缭绕的烟雾中,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林东胜小跑着过去:“大姐,你别听妈的,我说不结就是不结了……”

      林东胜还没说完,这才注意到,一旁还站着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手里握着个金属保温杯,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装,头发打理得利落有致,不知为何让他想起了山间挺拔的侧柏。

      他后面的话没继续往外说,忍不住觑了一眼林半。

      林半脸上顿时浮现起和煦的笑,让人一时难以分辨真假:“家里的事回去再说。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刚巧在这碰到了。”

      边言唇角微弯,伸出右手:“你好,我是你姐姐的——朋友,边言。”

      林东胜这才后知后觉地伸手跟对方握了一下:“我我是我大姐的弟弟林东胜。”

      眼前这人,看似礼貌温和,却总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林东胜不自觉和对方拉开了些距离,站在林半另一边。

      正在这时,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囡囡,你们怎么到这来了?”

      林半几不可察地一战栗,旋即一脸和煦地对边言道:“边——言,你是开车来的吗?”

      边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立马会意,需要给别人空间,道:“嗯。你们在这等一会,我去取车。”

      林半这才抬起眼皮,望了一眼已经走到跟前,脸已经笑僵的母亲。

      “囡囡,刚才是妈不对,妈也是想着先假装答应着他们,明天先把婚结了……”

      林半点点头:“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林母的脸色顿时一暗,随即赔笑道:“囡囡你放心,你和小胜都是爸妈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妈怎么会不心疼你呢?”

      手心手背都是肉?

      林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明明所有的肉都长在了手心里,手背上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也姑且称之为肉?

      半晌,她低低地嘀咕了一句,不知是对别人说,还是对自己说的。

      “如果当初奶奶在的时候,你们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就好了。”

      所有人都不由得一怔。

      记忆像决了堤的洪口,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消失之前,女孩终于拿到了今天采山赚到的钱。

      十五块。

      还算对得起手上几条深深的伤口。

      她一回到家,仔细确认了周边没有人,忙偷偷摸到柴火垛去。

      在柴火垛最里侧,她熟练地抽出几根柴火,伸手去掏那个熟悉的裹着里三层外三层塑料袋的红色小布包。

      没摸到。

      她目光扫了一圈,的确是这一处柴火,并没有错。

      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手也不禁颤抖起来,又仔仔细细将里面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的眼圈倏地一红,死死咬住嘴唇,不甘心地将周遭的柴火都抽了出来,没有看到,便又上手去摸索。

      这时,柴火垛忽地坍塌,竟然将她的胳膊压在了柴火里!

      一瞬间,钻心的痛从胳膊传至全身,她这才想起来这是在家里,是可以叫人的。

      “爸——妈——奶奶——小胜——”

      她呼唤了半晌,可能是家里没有人或没人听见,并没有人应声。

      最后,还是她用那只皮肉翻开的手向前推着柴火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才将胳膊从柴火垛中拔了出来。

      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小臂上的皮竟然活脱脱蹭掉了一层!

      没有了皮肤的保护,血珠汩汩从肉里冒了出来,不一会就殷红一片。

      傍晚吹过一阵凉风,她不由得战栗起来。

      不一会,雨点啪嗒啪嗒地砸了下来。

      她不甘心地望了一眼柴火垛,疾步向屋里跑去。

      “大姐,你回来了啊!”

      女孩正在擦拭胳膊上的血,闻声抬起了头。

      对面,男孩手里拿着一支现下男孩子们正流行的玩具枪,接着从兜里摸出一包辣条:“大姐,你吃不?”见她没反应,接着道,“我还有呢!”

      平时父亲抠得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她忍不住问:“你哪来的钱?”

      男孩往嘴巴里塞了一把干脆面,一面嚼一面道:“奶奶给的啊~”

      女孩紧了紧拳头,看着正在厨房里忙着烧火做饭的奶奶,她对男孩说:“爸看到了你买这些,不得扒了你的皮!你快藏起来去。”

      男孩这才如梦初醒:“我我我藏哪好啊……”

      “藏奶奶那屋吧,我跟你一块帮你。”

      男孩慌忙点头,拉着女孩一起去了西厢房。

      屋内杂七杂八地堆放着很多东西,男孩眼神好,一眼就看好了屋子最里面那个表面已经黑成一片的实木大箱子。

      “大姐,你帮我抬一下。”

      男孩熟练地翻出了大木箱的钥匙,“咔哒”一声,锁开了。

      女孩忍着痛,强抬起了箱子沉重的木盖。

      箱子打开的一瞬间,箱子里最上面那个熟悉的红色布包出现在眼前。

      女孩手抖着从箱子里拿出了红色布包,幸好,里面依旧鼓鼓囊囊的。

      “你胆肥了是不是!还敢偷大人东西了!”

      年迈而尖锐的咆哮声从耳后响起,紧接着,女孩手里的红布包被身后的老太太劈手夺下。

      女孩上手就去抢:“这明明是我的!是你偷了我的东西!”

      老太太一把将红布包揣到怀里:“你个死丫头,再没大没小就让你爸揍死你!”

      女孩偏偏不肯,不管不顾上前去抢,一旁的男孩也惊呆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帮哪头好。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妈,灶上的火着出来都快把厨房烧了——”,中年女人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的一老两小,“这是咋回事?”

      “奶奶和大姐抢一个红布包,打起来了……”男孩解释说。

      “这个死丫头片子,趁着我在厨房做饭,偷摸跑到我屋里偷东西,正好被我逮住了!”

      女孩一双眼通红:“这是我的东西!是奶奶偷了我的东西!”

      女人将男孩拉到一边,对着女孩道:“囡囡,奶奶怎么会拿你的东西呢?”

      老太太也跟着附和:“就是啊,我一个大人拿你什么的拿你的!让你弟弟说说,是不是你跑到我箱子里偷拿的!”

      “就是你,去柴火垛偷了我的钱!你还给我!”

      女人的脸色一变,不动声色地瞧了老太太一眼。

      “你吃的喝的,哪一样不是家里大人供的?你还胆肥了,跟你奶奶没大没小的!”

      男人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门口,一张黢黑的脸一脸狰狞。

      女孩满肚子火气,梗着脖子:“她是小偷!她偷我的钱!偷我的学费!”

      老太太一听,连哭带骂道:“贵生啊,我这是帮你养了个畜生啊,现在长本事了,都开始骂我了——”

      突然,只听“啪——”的一声。

      一切一瞬间仿佛都按下了静音键。

      男人粗糙的手掌在女孩的脸上留下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印。

      女孩红着一双眼,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老太太,又转向了男人:“我说了,那是我的钱……”

      “啪——”

      又是一记狠狠的巴掌。

      鼻血顺着下巴,从女孩的脸上淌了下来。

      女孩死死盯着又挥出一巴掌的男人,原本在嘴边的“爸”字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妈的,你还不服!”

      男人说罢,又要一巴掌挥过去,还是女人连忙拉住:“唉哟,你跟孩子生什么气,走走走,赶紧吃饭去吧。”

      一家四口人在女孩的视线中,前簇后拥着离开。

      半晌,女孩抹了一把嘴唇到下巴上的鼻血,踉踉跄跄向柴火垛走去。

      坍塌的柴火垛,被夜幕笼罩着一层晦色。

      厚厚的层云,将即将满月的月亮遮得严严实实,一丝月光都没泄下来。

      “啪嗒——啪嗒——”

      大滴大滴的液体砸到腿上。

      过了很久,她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天晚上的天空并没有下过雨。

      林母和林东胜坐在黑色SUV的后排,犹豫了几次,还是没有开口。

      “车座后面有水,需要的话可以自己拿。”边言道。

      林母忙应和着。

      林半靠在副驾上,双眸紧闭,双手环抱在胸前,一时让人分不清到底有没有睡着。

      边言向右瞥了一眼,随手调高了空调温度。

      车内一时只能听到车轮路过坑洼路面时的声音。

      正在这时,林半的手机振动起来。

      她缓缓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是万文韬。

      她像是不经意般瞥了一眼左边,调低了手机音量,旋即接起来。

      “喂——”

      她话音还未落,对面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传来——

      “姐,不好了!小哑巴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小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