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言屿一

12、第十二次循环 她的人设竟

　　林半一睁眼，一秒都不敢耽搁，赶紧掏出手机来。

　　直到看到屏幕的一瞬，她本高悬的心蓦地沉入谷底。

　　——15：59。

　　醒来的时间并没有提前！

　　林半又不甘心地望向车外——
　　又一个转弯之后，上一次所见那一处连着一处的峋石，又出现在眼前。

　　一切和上一次仿佛没什么差别。

　　那岂不是，“躺平等到发车”战术，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了？

　　林半回想，上上一次循环，也就是第十次循环，和之前的第九次、第八次，自己都或多或少干预过，而上一次，也就是第十一次循环，自己几乎没有干预过。

　　难道问题出在这里？

　　——“老王，你特么急着投胎啊？能不能慢点开，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熟悉的声音再次从耳后响起。

　　林半被这一嗓门拉回了思绪，她一手抓起包，踉踉跄跄一屁股坐到了后面大嗓门大姐旁边。

　　大嗓门大姐显然吓了一跳，一脸诧异地望着半点也不客气的林半。

　　林半本身就长得白，加上此刻一张脸更是没有什么血色，就差把拳头放在胸口，就能模仿个西子捧心了。

　　冲着十几趟下来，对大姐深深浅浅的接触，林半猜想这可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

　　她不禁声音夹得极为柔弱：“姐……姐，你有没有吃的，我……我低血糖了，难……难受……”

　　果然，大嗓门大姐一瞅她这副模样，上一秒还准备跟司机竞出个昏天地暗，下一秒冷不防蹦出一句“我的个妈呀”！好像生怕这个人再一头死在跟前一样。

　　林半也得寸进尺。

　　她湿乎乎的爪子轻轻抓住大姐的手臂：“姐，求求你了……”

　　大姐刚才气势汹汹的架势，转眼间就软了下来。前面司机胡乱说了什么，她也顾不上再理：“你等我一下。”

　　说罢，大姐在车座上弓起腰，脖子顶着前面的座椅靠背，一双胳膊在自己的车座底下不知在掏什么东西。

　　半晌后，大姐才直起腰。

　　什么也没掏出来。

　　林半依旧一脸煞白，像盼着救星一样，殷切地望着大姐。

　　大姐一咬牙，一把将身上的挎包拉开来，从里面掏出两个还热着的蛋挞，一把递给了林半。

　　“赶紧垫一口吧！”

　　林半哪能看不出大姐的舍不得，只掰了半个：“姐你真的太好了，我吃一口缓一缓就够了。”

　　大姐见状，犹豫两秒，还是把另外半个也塞到她手里，紧接着把另一个蛋挞放回盒子，装回了包里：“我们家小妮有一个就够了，你把这个吃了吧。”

　　林半的良心痛了一秒，原来这是大姐给女儿带回家的小礼物，没想到被自己半路截胡了。

　　她的心也蓦地软了下来，把半个蛋挞塞回到大姐手里：“那这样，咱俩一人一半！”

　　大姐还想给林半，林半却死活推回。

　　大姐无奈，想把半块蛋挞再放回到盒子里，可一只手拿着蛋挞，另一只手不好打开装蛋挞的盒子，又不好麻烦林半。

　　她只能把那半个蛋挞放在手心，在上面轻轻咬了一小口。

　　以前，她不知道这么小的一个玩意，怎么卖这么贵，可小妮还死活闹着要。

　　她每天天还没放亮，就顶着露水去果林摘李子，再顶着刚露面的太阳回家，匆忙洗一把脸、换一身衣服，嚼两口干巴馒头，就背着几十斤李子到村口去等老王这趟车，赶到上午到县城市场去。

　　从山上到县城，再到跟人讨价还价换成钞票，用十几斤李子，才能换来这么两块小东西。

　　直到此刻，她一口咬下去，酥皮裹着软嫩的蛋挞芯钻进了嘴里，奶香味刹那在舌尖乍开，才知道为什么小孩子喜欢这玩意。

　　她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每一口都多嚼一会，可这么小的东西到底还是不禁吃，几口就见了底。

　　她把手心上的最后一点酥皮，一股脑碎塞进了嘴里，这才又想起一旁的林半。

　　这姑娘长得真清秀，那双手更是跟她的脸一样，又白又嫩，一看就没吃过苦，以后女儿们像她一样该有多好。

　　“你好点了吗？”

　　林半点点头，可能蛋挞吃得有点干，她用力吞了一口口水。

　　大姐见状，又弓起了身子，从在车座底下翻腾起来。

　　车子一颠，大姐的脑袋就跟在车座上一磕，她忍不住低低骂了两句。

　　半晌后，大姐终于直起腰，捧出了一大捧紫红色的李子：“吃点解解渴吧。”

　　林半纵然脸皮厚到家，此刻也不好意思起来：“姐，我不能要……”

　　大姐力气大得很，一股脑塞到林半手里：“都自己家种的，不是啥值钱的玩意。在县城市场没卖完，回家也都坏了，你就赶紧吃吧！”

　　林半只好摊开手接了过来，把背包垫在底下，和大姐一起分享起来。

　　尽管身体不舒服只是演戏，可林半对大姐的举动看在眼里，心里已然十分感激：“姐，我叫林半，如果以后能出……有机会，我一定上门好好谢谢你。”

　　大姐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又不是什么大事，一口吃的，谢什么嘛！”

　　“对啦姐，你叫什么呀，我总是姐、姐的叫，感觉有点生哈~”

　　“我家那口子姓张，叫我张嫂子就行。”

　　女子结了婚以后，名字就像过期的饼干一样，取而代之的就是某某家的、某某媳妇，甚至是某某妈。

　　似乎人生的价值，从此以后，便要由另一个人才能体现出来。

　　林半心口有点堵，玩笑道：“这哪能算咱的名字嘛，连姓都是他们男人的，咱们女人也有自己的名。”

　　大姐一愣，紧接着嗫嚅道：“哦……对，那个我叫吴招娣。”

　　这次轮到林半一愣。

　　反倒是大姐吴招娣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那时候，叫招弟盼弟的可多了，我们家是三个丫头才盼来了一个弟。”

　　林半怎能听不出吴招娣话里藏着的难堪：“老一辈人都儿子有执念，像我们家，当年宁可认罚也要生我弟弟。”

　　吴招娣的心也被勾起来：“林妹子看着面生，你家也是这的吗？”

　　“是啊，我家是潭洼村的，我弟弟后天结婚。”说到这，林半的心里忽然一揪，“我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打工，赶回来瞅瞅。”

　　“潭洼啊！我家金川的，离你们村也不算远！你是哪家的？”

　　“我爸叫林贵生，吴姐姐认识吗？”

　　吴招娣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家男人出去打工去了，我平时跟外面走动也没那么多，还真不太知道……”

　　林半握着吴招娣的手：“以后咱们就认识了！”

　　窗外，山壁嶙峋，飞快地向后移。

　　司机的口哨吹得很响，虽然总是跑调，可还是能听出来，是他钟爱的《感觉自己萌萌哒》。

　　林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向旁边扫了一眼，隔着过道，云婶前面的寸头男正打量着她。

　　在目光相对的一瞬间，寸头男仓皇收回目光，紧接着抱着双臂，像个没事人一样。

　　林半用胳膊肘碰了碰吴招娣，压低声音问：“吴姐姐，我右边那个男的，你认识吗？”

　　大姐向寸头男瞥了一眼，一撇嘴：“他啊，啧啧啧……别看以前家里穷得尿血，人家现在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的可好喽！”

　　林半听出了话里有话，故意问：“哦？他中彩票了？”

　　大姐眼睛偷偷向后瞄了一眼，附在林半耳边轻声道：“人家傍上了有钱的寡妇，日子可别提多滋润喽~”

　　“是不是跟……他后面那个？”

　　大姐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可以哟小林，这都能看出来！”

　　林半扯了个谎：“我一上车就觉得他俩总是眉来眼去的不对劲……”

　　大姐的八卦心顿起，附在林半耳边眉飞色舞起来：“说起来那个女的也是个可怜人，嫁过来没两年，公公就死了，家里就他汉子一个独苗，还跟人搞破鞋跑了，这么多年都没回来看过她一眼，就剩下她伺候着婆婆过日子。后来她婆婆也没了，她也没把持住，一来二去和这个光棍勾搭上了……”

　　“这个大姐婆婆家很有钱？”

　　“那倒没有，不过日子比咱普通人家强不少。可人家命好，不知道啥时候发了财。”

　　林半的心里已然明白了七七八八。

　　恐怕，云婶的“发财”，跟她人贩子的买卖脱不了干系。

　　林半继续试探道：“她做什么买卖的？”

　　吴招娣却摇摇头：“谁知道呢，人家发财的办法怎么可能让咱知道啊。”

　　林半点点头：“也——”

　　她的“对”字还没说出口，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就要撞到前面“看男科就来XXX医院”的广告上。幸亏反应及时，她用手在前面一挡，才堪堪护住了脑袋。

　　可吴招娣却没那么好的运气。

　　吴招娣的头重重地撞到了前面的座椅上，屁股也差点从座椅上翻下来。

　　吴招娣一边揉着额头，一边低骂：“这个老王，今天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疯了，车开这么快，不知道的以为拉的是一车大白菜呢……”

　　林半想到前面的信号屏蔽仪。

　　还能抽哪门子疯？当然是帮人贩子把人运回去，怕慢了、晚了、药效过了，人再跑了。

　　“咋还停车了？”前面靠门的深蓝色印花衫大婶问。

　　“别急，等会啊——”

　　司机说罢，手上拧了一把钥匙。

　　可车子像得了哮喘一样，呼哧呼哧几下，立马就没了动静。

　　“呸——”，司机向窗外啐了一口，又拧了一把钥匙。

　　车子又呼哧了几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刚还“感觉自己萌萌哒”的司机，耐心也在一点一点流失，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从旁边扯过来毛巾，擦了一把脸，又把毛巾狠狠甩到方向盘上，还是强扯出笑来：“大家伙别着急啊，这车老毛病了，等会就好。”

　　说罢，又拧了几遍，车子依然呼哧呼哧，干喘气不发动。

　　“老王，你行不行啊，这车要坏到半路，我这一把老骨头可走不回去啊。”

　　“是啊，还有百十里路呢，你可得想办法让我们回去啊。”

　　司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强赔着笑说：“都是小毛病小毛病，肯定能正常回去……”

　　林半抬眼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下午四点三十分。

　　她忍不住拉高了声音：“要不咱们下车去外面等吧，不然这么停着也不安全，等着修好了我们再上来嘛。”

　　“哎哟，外面都快把人烤化了，在车里至少还遮遮凉吧！”一个中年女声从前面传来。

　　“是啊，不是说一会就修好吗，万一发动了上不来车咋办？”

　　……

　　旁边的大姐也劝她：“没啥事的小林，老王这破车早就该换了，他抠抠搜搜一直都不换，有时候也半路熄火，他鼓捣一会就好了。”

　　“可是……”

　　隔着不远的地中海大哥阴阳怪气起来：“不放心的话，你自己下去不就行了！”

　　林半翻了他一个白眼。

　　“当当当……”后面忽然响起了敲玻璃声。

　　林半一回头，最后排的女孩不知何时，正用力地敲着最后排的玻璃，全然不顾一旁拉住她的云婶。

　　在林半目光投来的那一刻，女孩那个熟悉的口型又出现了。

　　——快跑！

　　林半一看时间，四点三十一分。

　　她马上起身，一把抓住吴招娣的手：“吴姐姐，你陪我下车上个厕所。”

　　“好好好你等我……”

　　林半没有听到吴招娣后面的话是什么。

　　顷刻间，一切都被剧烈的撞击声淹没。

　　整个人飞出去的瞬间，林半手里依然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清清楚楚地映在视网膜上。

　　16：31。

　　——车祸，又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