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南昼向暖

6、第 6 章 初战告

　　初战告捷。

　　徐薇回房，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当真是个好的开始，比她想象得还要成功。徐薇翻找箱笼，找到那本《骨证录》下册，书页已经有些旧了。

　　只是同谢舒彦说话总要掉书袋，实在是太累了。

　　近来日子风平浪静，柳意如因为秋霜的事情烦心，也没力气找徐薇麻烦。只是阿姐那天自从听说了应天府繁华，总嚷嚷着想去。

　　*

　　自把《骨证录》下册借给谢舒彦后，他似乎态度也好了些。

　　徐薇想着乘胜出击，又听黄玉萍说起慈云寺的事情。

　　慈云寺供奉药师佛，刚嫁入谢家时，徐薇跟着婆婆、妯娌去过。药师佛发愿解除众生疾苦，消灾延寿，正好对了徐薇的心愿。

　　恰逢谢舒彦月中休沐。昨日，她在谢舒彦在书房闲暇时，提出想去城外的慈云寺为姐姐祈福，末了，又小心地添了一句：“三哥要是明日无事……可否同行？”

　　谢舒彦从书卷中抬眸，看着她颇为期待的脸，却并未立刻拒绝，只回了句：“若无公务。”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却足以让徐薇心底生出一点卑微的喜悦。清晨，她特意挑选了一身的藕荷色长裙，对镜理妆时，唇角甚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浅笑。

　　英儿也适时奉承：“夫人只是平常不爱打扮，这样装扮起来美着呢，绝不输给四夫人！三爷看见一定喜欢。那四夫人还说三爷对夫人不好，不好能陪夫人出去玩？”

　　徐薇抿嘴道：“你就油嘴滑舌！”

　　她心里也期待起来，又有些紧张，扶着头上的步摇：“这个步摇不算太招摇吧？”

　　“当然不招摇，多漂亮呀！”

　　徐薇低下了头，其实她很少打扮的，偶尔打扮一次，既怕夸张了招人讨厌，又怕太素淡不够重视。

　　然而，期待很快破灭。贺槐带来的消息简洁：“三夫人，三爷让小的来回禀，翰林院有急务，今日无法陪夫人出门了，请夫人自便。”

　　熟悉的失落袭来。好在徐薇已经习惯，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黯然，低声道：“知道了，有劳你。”

　　房中恢复了安静，英儿安慰道：“三爷定是太忙了，也是没办法嘛。三爷越忙，说明朝廷越器重三爷，夫人应该开心呀。”

　　徐薇半晌未言，道：“你说的对。但我还是要出去一趟。”去慈云寺本来就是去祈福，与谢舒彦无关，无论有没有人陪她，她都得去。阿姐的病和寿蚀蛊是她心头最沉重的牵挂，任何一丝希望，她都不愿放过。

　　只是，以谢府三夫人的身份独自前往，难免惹人注目。

　　她迅速换好男装，又洗掉好不容易画好的妆。英儿欲言又止：“可是夫人一个人出去……”

　　徐薇满不在乎地摇摇手：“怕什么，我从前在老家经常独自外出。况且三爷不是说了，让我‘自便’吗。”

　　她悄悄从角门溜出，汇入京城熙攘的人流。

　　慈云寺在城郊山上，并不远。徐薇也想着在城里逛逛，于是并未雇车。

　　慈云寺香火鼎盛，古木参天。徐薇随着人流进入大殿，佛前香烟缭绕，梵音低唱，一派宁静庄严。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再无杂念。

　　“信女徐薇，求佛祖菩萨保佑，一愿保佑阿姐机缘，得以康复；二愿早日寻得渡厄幽兰，解除寿蚀蛊……徐薇愿意一生积德行善……”她心中默念，言辞恳切，想到阿姐，又想起寿蚀蛊的诅咒，眼眶有些发热。

　　祈愿完毕，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她不愿立刻回府，便信步走向寺后人迹稀少的小径。山风带着草木清香，拂面而来。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行至一处林木蓊郁的拐角，前方突然传来女子惊恐的尖叫声与哭喊声、男子的呵骂声，混杂着东西摔落的声响。

　　徐薇十分惊讶，佛门清净地，谁在此喧哗？她矮下身子，拨开浓密的灌木枝叶，但见三五个衣衫褴褛、面露凶悍之色的土匪，正围着一顶倾覆的软轿，几个吓得魂飞魄散的丫鬟婆子，正连连尖叫。

　　土匪扯下轿帘，一个穿着鹅黄缎裙的年轻小姐，被一个身材高大的土匪头目粗暴地拽了出来，她发髻散乱，珠钗歪斜，正拼命挣扎。

　　待看清那小姐长相，徐薇不禁一怔。

　　几个婆子丫鬟喊叫：“放开我！你们这些强盗！”

　　“闭嘴！”那土匪头目粗鲁地扯下年轻小姐腕上的镯子，又去拽她发间的金簪，塞入自己怀中。其他土匪则忙着抢夺丫鬟婆子身上的细软财物。

　　财物到手，那些丫鬟婆子哭闹：“我家大人不会放过你们！”土匪头目眼中凶光毕露，竟从后腰抽出一把刀，恶狠狠地道：“你们这些当官的，不知搜刮多少百姓！自己穿金戴银，还敢嚷嚷，看谁不放过谁！”说着，便砍向那些丫头婆子，又挥刀向那年轻小姐砍去！

　　那小姐甚是倔强，不求饶也不哭泣，闭目待死。

　　徐薇心头一震，千钧一发之际，她弯腰抓起地上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土匪头目的后心掷去，大声喝道：“住手！官差拿人！官差来啦！”

　　石头带着破风声，“砰”一下砸在土匪头目的后背上，虽没造成重伤，却足以让他痛叫一声。土匪动作一顿，回过头来，惊怒交加。

　　趁着土匪们慌乱的当口，徐薇如同蓄势待发的幼豹，猛地从藏身处窜出，利用冲势，狠狠撞向那个挟持着黄衣小姐的土匪！那土匪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下意识松开。徐薇一把拉住那小姐的手腕，低吼道：“快跑！”

　　那土匪也反应过来，挥刀刺向徐薇。混乱中，徐薇感到左臂外侧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涌出，浸湿了衣服布料，带来火辣辣的灼痛。她闷哼一声，脚下却不敢停。

　　两人向后山跑去，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徐薇拉着那小姐，拼尽全力奔跑，向后山跑过去。那小姐脚程不快，全是靠着徐薇带着。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彼此粗重的喘息。

　　“站住！臭小子！老子宰了你们！”土匪的声音传来。徐薇心下一京，就在她分神的刹那，那小姐一声惊呼，两人脚下猛地踩空，已经到了陡坡边缘，

　　“啊——”两人身不由己地滚落下去！

　　天旋地转，泥土、碎石、枯枝不断撞击着身体。徐薇下意识地护住那小姐，自己却承受着剧烈的碰撞。不知第几次翻滚中，右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

　　徐薇瘫在坡底的草地上，浑身像是散了架，每一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左臂被土匪划伤的伤口，因这番折腾更是染红了一大片衣袖。右脚踝稍稍一动便也是疼，显然是扭住了。

　　她挣扎着看向身旁。黄衣小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已然晕了过去。徐薇探了探黄衣小姐的鼻息，好在呼吸尚存，身上除了擦伤和狼狈，似乎并没有更严重的外伤。那小姐大概十八九岁年纪，虽然头发散乱，却无损天香国色，是个极美貌的少女。

　　徐薇苦笑，自己竟然奋不顾身，舍命救了这小姐。大概是她长得真的有几分像徐芸，才让自己这般不管不顾。

　　万幸的是，自己还活着，这小姐也活着。必须先止血，然后离开这里！徐薇咬着牙，用未受伤的右手和牙齿配合，艰难地撕下自己衣服上较为干净的布料，紧紧捆扎在左臂伤口上方。

　　她唉声叹气：“学了那么多年的外科总算没白学，自己也救了次自己。”

　　徐薇强忍着疼痛，爬到那小姐身边，用力掐她的人中穴。

　　片刻后，那小姐睫毛颤动，悠悠转醒。一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穿着男装、满面尘土血污的徐薇，回想刚才的土匪，浑身一颤。

　　“别怕！我是女子！”徐薇连忙解释，她微微侧头，让对方能清晰看到自己耳垂上的耳洞痕迹，“那些歹人没有追下来，我们暂时安全了。”

　　那小姐打量着徐薇，确认她真是女子，且并无恶意后，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多……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徐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懂些医术，给你把个脉吧？我怕你摔下来受内伤。”

　　那小姐迟疑了下，还是把手腕给徐薇。徐薇给她把脉，沉稳有力，并未受内伤，便松了口气，又道：“你感觉如何？能站起来吗？”

　　那小姐试了试，虽浑身酸痛，四肢无力，但幸运的是并未伤到筋骨。

　　徐薇见她确实无事，心下喜悦：“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离开。小姐家可住在京城？”

　　那小姐道：“是在京城。”看着徐薇面色不佳，担忧道：“可是姑娘你可以走吗……”

　　“我没事，皮实着呢。”徐薇打断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试图安抚她。

　　“既然都在京城，我们赶快回去。”徐薇折了一根较为粗壮的树枝充当拐杖，借助手臂和树枝的力量，勉强撑起身体。

　　两人互相搀扶着，那小姐借力给她，徐薇则指引方向，沿着山间小路，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

　　经过一处小湖，那小姐眸光一亮：“且慢。”

　　两人走到湖边，湖水平静无波，仿佛一面大镜子。湖中两人的影子，都是十分狼狈。徐薇噗哧一笑。那小姐却从怀里取出一幅手帕，给徐薇轻轻擦脸。徐薇一怔，但闻到手帕甚是馨香，上面绣的是荷花，针脚细腻，一看便知绣花之人心灵手巧、精于女红。

　　徐薇心下感叹，京城女孩子就是手巧，女红她自己素来不擅长，也懒得绣。

　　那小姐又取出一把梳子，给徐薇梳发髻，叹道：“我不会梳男子的发髻，凑合着吧。”

　　徐薇笑了下：“多谢。”

　　只见那小姐神色温柔，身上淡淡的香气缠绕在自己鼻尖。这小姐眉眼与阿姐徐芸颇有三分相似，但沉静的书卷气质则是徐芸没有的。更何况，徐芸绝不会给自己梳头擦脸，都是自己给阿姐做这些。

　　如果阿姐神智恢复，也会像这位小姐一样吧？温柔的，端庄的。今天她是来给阿姐祈福的，药师佛看在自己见义勇为的份儿上，也该听到自己的心愿了吧？

　　那小姐给徐薇扎好发髻，又看向湖面，蹲下身，慢条斯理地洗脸梳头。

　　她哪怕只是在湖边洗脸，举手投足都极尽优雅，徐薇自以为在谢府两年，已经装的像个大家闺秀，可真遇到了大家闺秀，她还差得远呢！她的演技，也仅限于在谢府戏台上，在谢舒彦和涂夫人面前，一旦遇到事，还是风风火火、不修边幅，哪能跟眼前的这位小姐相比？

　　那小姐看向湖面中的自己，好看的柳叶眉蹙起：“可惜头面都被抢走了，这般披头散发，若进城被人看见……”

　　徐薇抿唇一笑，从自己的袖中掏出发带和木簪：“小姐若不嫌弃，先用这木簪发带吧。”

　　那小姐看到木簪也笑起来，给自己扎好头发：“万幸，这样好多啦。”

　　徐薇也不知是不是该赞这小姐规矩守礼，在这时刻，还这般牵挂着仪表，生怕失礼。如果是她自己，绝对想不到这些，只想早点回去。

　　徐薇笑道：“敢问小姐贵姓芳名？”

　　那小姐动作顿了顿：“不敢，免贵姓杨。”

　　两人今日都是来慈云寺上香许愿，却不想遭此横祸。徐薇也只告知自己姓徐，并未透露是谢家妇。杨小姐似乎心有余悸，亦不愿多谈家世，只跟着徐薇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