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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上午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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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听训话,又闹了一场,徐薇已经颇为疲倦。
下午起身,丫鬟英儿一边给她梳头发,一边劝道:“少夫人不要为四少夫人生气,她就这个性子,夫人又宠她……”
徐薇倒笑起来:“我没生气,人生苦短,我不会为这些小事生气。”
英儿松口气,徐薇的脾气一向好,说话总是带着笑,但柳意如说话也太难听了,她还以为徐薇会哭。
徐薇想起谢琪华带来的消息,想起谢舒彦眉宇间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也想起自己迫切的部署。
徐薇站起身:“我要去趟小厨房。”
晚间,徐薇带着几样清爽可口的点心,放在朱漆托盘里,再次走向谢舒彦的书房。
她要去恭喜他可以给皇帝讲经筵。
贺槐守在门外,见到她,脸上露出讶异,随即恢复恭敬:“少夫人。”
“三哥可在里面?我送些茶点过来。还有,我的信件,三哥让我找你,寄到南京应天府,问候我姑婆刘德显老大夫。多谢你了。”
贺槐略一迟疑,接过信件,还是进去禀报了。片刻后,他出来,侧身让开:“三公子请您进去。”
徐薇端着托盘,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书房内依旧是她熟悉的样子,窗明几净,书籍琳琅满目,弥漫着墨锭的气息。谢舒彦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并未抬头看她。
徐薇将托盘轻轻放在离书案不远的矮几上,软声道:“带了几样点心,三哥看书累了,可以垫一垫。”
谢舒彦依旧看书,只从喉间逸出声音:“嗯,有劳。”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徐薇站在当地,预想中的恭喜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竟有些难以出口。她正要开口,却看到谢舒彦略显疲惫的眉眼。
他并不像有多么喜悦。
“我……听五妹妹说起,”徐薇斟酌着词句,语气放得更加轻缓,“三哥开始为陛下经筵侍讲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三哥。”她说完,仔细留意着他的反应。
谢舒彦终于抬起了眼。他的目光清凌凌的,并没有徐薇预料中的志得意满。他唇角牵动了一下:“分内之事,何喜之有。”
这不是谦逊,甚至隐隐带着点不以为然。
徐薇疑惑,翰林院编修能得此机会,无异于圣心默许,青云之路已在脚下,他为何是这般反应?而且听谢琪华的意思,公公、婆婆都很高兴,他自己却不高兴?
徐薇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他放下的那卷书上。并非经史子集,而是《洗冤录详注》,旁边还散放着几本,看标题,竟是《折狱龟鉴》、《刑案汇览》之类。
徐薇讶异:“三哥……在看刑案之书?莫非是对刑部事务感兴趣?”
此话一出,谢舒彦握着书卷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没料到,她会留意这个,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
他和徐薇说话很少,除非不得不说。新婚时他让徐薇跟着谢琪华学习琴棋书画,又让大嫂按照亲戚份例给徐芸月例银子,别的就没有了。
后来祖父过世,他守孝一年,更是很少和徐薇说话。
书房里一片寂静,徐薇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以为自己僭越了,正准备找补几句,谢舒彦却开口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翰林院修史撰文,清贵无比,人人皆以为坦途。你为何会觉得,我会对刑名这等繁琐之事感兴趣?”
其实是徐薇自己对刑名之事感兴趣。她在宝庆时,因为祖父是军医,擅长外科,偶尔也会去衙门,指导仵作做事。祖父经常和她讲这些事,阿娘还埋怨过,也不怕吓坏了孩子。她祖父爱买书,有不少奇谈怪案、风俗异志、医书,她识字后也经常看,当年离开湘西时,她把一些少见的孤本也一起带到京城来了。只是到了京城,要学习的事务太多,反而没有多少时间看了。
但徐薇又不能说我自己喜欢,所以问你,看你是不是和我英雄所见略同!
徐薇只好道:“我……我只是随口一猜。想着翰林院虽清贵无比,终日与文章典籍为伴,于庙堂之上论道经邦,自然是极好的。但六部事务,各有特点,也未必就差了。”
她顿了顿,见谢舒彦没有打断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下文,便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比如刑部,掌天下刑名,律法疏讼,关乎人命。虽不及翰林清雅,却更贴近民生疾苦,世间百态。能从复杂的线索中厘清真相,使冤者得雪,恶者伏诛,恐怕没有大定力、大毅力,也很难做好吧!当然,我没有说翰林院不好的意思……”
徐薇停下来看他的脸色,谢舒彦沉默不语,外头细微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晰。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身体向后靠了靠。
“人人都说翰林好,”他开口,情绪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自嘲,“都说这是储相之阶,日后入阁,光耀门楣,方是正途。”
徐薇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文章固然重要。”他继续道,声音却有些飘忽着,“但终日埋首故纸堆,斟酌词句……有时觉得,这些文章,轻飘飘的,于这世间实症,究竟能起几分作用?”
徐薇心中惊讶。她从未听过谢舒彦说这样的话。在所有人的心里,他都是那个循规蹈矩、沿着金光大道稳步前行的天之骄子。原来,他内心也有这般不为人知的彷徨与不甘。
“三哥是觉得……刑名之事,更能做些实事?”徐薇轻声问。
谢舒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一叠刑案书籍上,这些书已经有些旧了,被翻阅得有些翘边。他把纸页边角一点点地展开铺平:“律法条文是死的,但案子是活的。每一条线索,每一个证人,乃至尸身上的细微痕迹,都不会说谎。寻找真相的过程,虽繁琐,却……踏实。”
他用了“踏实”。
徐薇顺着他的话说:“刑部,正如三哥所说,更需要“踏实”,需明察秋毫,也需坚守律法之心。若能在此道上有所建树,同样是经世济民,又何尝不是一条康庄大道?”
谢舒彦彻底转过头看向她,语气和缓:“最近是读了很多书吗?”
他突然发现徐薇说话竟然一套一套的,完全不是当初新婚时那个小姑娘了。当时她还说着一口掺着江淮口音和湘西口音的古怪官话,如今不但官话说的吐字清晰标准,连用词都文雅了许多。
徐薇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一直和五妹妹读书,张夫人讲得很有意思,所以跟着学了一点儿。”她可不敢说她读了很多,因为读得确实不多,她懒。
张夫人便是谢家给谢琪华请的女师父。
谢舒彦道:“我是翰林院编修。当初同科进士,许多都去了六部。当日他们都很羡慕我。”
徐薇露出略有不解的神色,他解释道:“同科进士,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一甲授翰林院编修,二甲常授六部给事中、主事。父母也以我去了翰林院为荣。”
又低声道:“罢了……”
徐薇感觉今天是她和谢舒彦说话最多的一次,而且谢舒彦也没有生气,还关心了一下她的读书情况,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不能急躁,她得沉住气,纵然时间紧迫,战术上她也得注意……刚成婚的时候就是太急躁了,得罪了他。况且之前的对谈,已经让她绞尽脑汁地使用了太多太难的词,再说下去恐怕就只有大白话了。她该走了。于是道:“我只是……胡乱说的。三哥志存高远,无论选择哪条路,定然都能走得极好。”
但又实在忍不住,便道:“三哥要是对刑名事务感兴趣,我那里倒是有些书。”
谢舒彦一抬眼,颇为意外:“你?”
“是呀。”徐薇漾起来微笑,“我爷爷就喜欢买书看,他从前当过军医,还在宝庆府帮过破案呢。后来上京城,我也带了些书来。”
徐薇笑道:“《骨证录》下册,你要看吗?”
谢舒彦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前朝一位刑部官员,专研骨骼损伤鉴定,将几十年的经验总结,写成《骨证录》,上册他是有的,但是下册却没见过。他也曾在不少书肆寻找,有的书商说这下册早已散佚,有的书商干脆说下册并未版印。而他看了上册后,一直想看到下册,寻来寻去寻不得,不免也渐渐灰心,不再寻找。此时不由问道:“真的么?你怎会有这本书?”
徐薇露出浅浅的酒窝:“当年这本书的作者,赵华东老大人,写过上册出版印刷,但是销路平平。他后来辞官归乡,回到了湖南长沙府,又写了下册,只是自印了几本。恰好我祖父与他后人相识,便买了一本。”说着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你要不要看?”
谢舒彦当然知道作者是赵华东,也知道他是湖南长沙府人,听徐薇说得头头是道,不像编的,难免真的有些心动。但想到自己素日待徐薇平平,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徐薇赶紧趁热打铁:“三哥帮我打听到了姑婆的消息,答允贺槐帮我送信,又一直很关照我阿姐,我心里一直很感谢三哥的,所以想着能回报三哥些许就好了。可是我毕竟没有什么东西好给三哥的……”说着脸上带了几分红晕:“所以给三哥送了山药茯苓膏,但又不知道三哥喜欢不喜欢。知道三哥去讲经筵,就冒冒失失来给三哥道喜,也不知道三哥好像不太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那三哥收下《骨证录》下册吧,薇薇只是希望三哥高兴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谢舒彦不能再拒绝,便道:“多谢你。”
徐薇欢喜起来:“那我找出来给三哥。”
谢舒彦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