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派巧

3、第 3 章 谢琪华

　　谢琪华却神秘道：“三嫂，我这里也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听说三哥现在已经去参与陛下的经筵日讲了呢。”

　　徐薇一怔，谢舒彦是一甲探花，任翰林院编修，平日负责诏敕草拟 、国史纂修，经筵侍讲虽也是编修的事务，但这也是第一次。

　　谢琪华很是兴奋：“这可是大好事呢！”能为皇帝侍讲经筵，自然是对谢舒彦才学极大的认可。而且国朝历代皇帝一向尊重经筵讲官，内阁许多阁臣都是讲官出身。谢舒彦还这般年轻，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这些他并没有和自己讲过。

　　徐薇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谢琪华道：“大概就是前两天吧，我听爹爹说的。”

　　徐薇不由苦笑，那么，婆母、大嫂等人应该也是知道的。昨日她去找谢舒彦，他没说；今日一早向婆母请安，婆母也不说。

　　只有她像个外人一样，什么不知道。

　　“什么是经筵？”徐芸插口问道。

　　“经筵呀，就是指皇帝陛下定期召集儒臣，在宫中讲授儒家的书。”谢琪华解释。

　　徐芸想了想：“那么三公子就是儒臣了？”

　　“是呀。”

　　徐芸挠了挠头：“那些儒家的书，好难是不是？”

　　徐薇微笑道：“阿姐也要学吗？”

　　“不学不学。”徐芸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爱读书。不过三公子能给皇帝讲课，他好厉害呀！”

　　她讲话天真，徐薇和谢琪华都被逗笑了。

　　徐薇思绪悠远，想起她第一次遇到谢舒彦的时候。那时候她刚从医馆出来，得知姑婆离开京城，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茫然地流泪。

　　突然人流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朝着一个方向涌去。她跌跌撞撞、身不由己，被裹挟着向前，挤到了临街的前排。锣声开道，旗帜鲜明，一列浩浩荡荡的仪仗缓缓行来。

　　那日正是新科进士游街。

　　然后，她看见了他。

　　年轻的探花郎端坐于骏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他穿着大红的袍服，金线绣出的繁复纹样，在暖阳下流光溢彩。他的下颌微扬，目光清亮，望向远处，唇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徐薇怔怔地看着那一抹鲜艳的红，她以前一向不喜欢男的穿红袍，觉得过于艳丽轻佻，但这少年探花的风采和容貌，竟然压住了这红色。润白的肤色，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纤长的睫毛。一瞬间，徐薇都忘了哭泣。

　　她听过戏文里唱的才子佳人，也模糊地想象过所谓风流人物，直至此刻，那些空洞的想象开始开花、结果，填满了血肉。

　　原来，真的有人能生得这样一副好容貌，能拥有这样一番好风华，能如此理所当然地承受着万众人的瞩目与喝彩。

　　而同样是这般年纪，他前程似锦，万众簇拥；而她，背井离乡，投亲不遇，前途未卜。云泥之别，莫过于此。

　　队伍行至她面前时，许是旁边百姓的喝彩声太响亮，白马受惊般微微扬蹄，探花郎收紧缰绳，俯身抚了抚马颈。他抬头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街边。

　　有那么极短的一瞬，徐薇觉得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双眼眸黑白分明，清澈，明亮，好像碧波里的月亮，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磋磨的锐气……和一点点的忧愁。

　　这种天之骄子，他又有什么好忧愁的呢？

　　*

　　“他是很厉害。”

　　送走谢琪华，徐芸挨着徐薇坐下，嚷道：“薇薇，我要你今天陪我睡。”她自从摔坏脑袋后，姐妹二人一直一处吃住，直到徐薇嫁入谢家两人才分开。徐芸没有妹妹陪伴，晚上总有些害怕，先是让丫鬟陪着她睡，可是她总觉得丫鬟身上总没有薇薇那种令人安心的气味。

　　徐薇和谢舒彦已经成婚，纵然夫妻关系不亲近，但若她日日去阿姐的院子歇息，也未免招人议论，故而每个月只是陪伴徐芸几日而已。

　　徐薇陪阿姐回到清芬院，又哄着她洗漱睡觉。看着徐芸已经睡去，发出小小的鼾声。徐薇侧过头，神色温柔，看着她纯净的睡颜。

　　如果阿姐能治好就好了。

　　徐芸比她大两岁，已经十九岁了。姐妹俩一起长大，极为亲密，但是当年徐芸为了躲避恶土司的欺侮，从山坡上摔下，头部受创，从此心智就如同孩童，再也没有改善过。

　　祖父虽是大夫，却也束手无策。其间，带徐芸去宝庆府、长沙府遍访名医，始终无效。

　　阿爹阿娘最不放心的就是徐芸。徐薇虽然年纪更小，但她会长大，徐芸……一个心智不全、但美貌的孤女，会多么危险……如果有一天徐薇也不在了，徐芸该怎么办呢……

　　徐薇的心被揪起来了，她不能这样……她必须在谢府立足，让谢舒彦对自己好些。这样，徐芸才有依靠。

　　*

　　一早，二嫂黄玉萍却来找她了：“多谢你昨日差丫头送来的山药茯苓膏。”

　　“二嫂何必客气，本来我应该亲自过去的，谁知我姐姐来找我，便耽搁了，还得向二嫂赔罪呢。”

　　“这哪里的话，照顾好你姐姐才是应当的。”谢家的媳妇都知道徐芸心智不全，徐薇多加照顾，理所应当。

　　然后黄玉萍故作神秘地向徐薇招手：“快来，你昨天晚上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徐薇摇了摇头：“没有啊，我昨天是和阿姐在清芬院歇息的。”

　　黄玉萍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抛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四弟房里的丫鬟秋霜怀孕了，柳意如正和他大吵大闹。”

　　徐薇一脸惊愕。

　　在谢家兄弟的婚事里，老大是父母之命，老二是媒妁之言，老三是祖父订下的婚约，只有老四谢思源和柳意如，算是两小无猜，早有缘分。

　　那柳意如是涂夫人表妹之女，与谢思源同年出生，幼时在谢家居住过，两个人彼此都有些意思，两家大人也有意撮合。

　　两人婚后也是恩爱甜蜜，柳意如自信“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谢思源虽然做官远不如老大、读书远不如老三，连老二也有个荫下的锦衣卫，但谢思源待她，可比其他人好得多。

　　大哥大嫂相敬如宾，二哥二嫂鸡飞狗跳，三哥眼高于顶，对徐薇更是一百个看不上，这几个妯娌，都没有她柳意如过得舒心。

　　可就是这个谢思源，居然和丫鬟勾搭上了，还有了孩子！黄玉萍绘声绘色，昨晚那丫鬟秋霜晕倒，一诊脉竟然怀有两个月身孕！她细细描绘柳意如如何如何生气，先知道消息不敢置信，又拿茶杯砸谢思源，还扇了丫头一耳光骂她不检点，谢思源又是如何哀求，请她原谅。至于柳意如先在桌前哭，说谢思源给她丢了人，又去里间床榻哭，说丫鬟在她之前有了孩子置她于何地，脸上的白粉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往下掉，说得是手舞足蹈，仿佛她黄玉萍就趴在床底下看的一清二楚！听得徐薇目瞪口呆。

　　听明白了经过，徐薇道：“这下她估计是真的伤心了。”

　　黄玉萍不屑：“有什么好伤心？哪个爷们儿不是这样的？还真以为老四能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地过一辈子？柳意如尖酸刻薄，言语不饶人，也算她报应！”

　　徐薇不答，黄玉萍和二哥谢明良算是凑合过日子，但是柳意如确实实实在在喜欢谢思源的，真心爱一个人，自然会受更多的伤。只是她也没想到，谢思源怎么就会和丫鬟有一腿？他不是也很喜欢柳意如吗？那时候为了柳意如，还给过自己脸色看……

　　黄玉萍笑道：“这次柳意如可真是打脸，第一个孩子是庶子，也够她丢人的！”又问：“你怎么还没动静？”

　　徐薇不由尴尬，至今她与谢舒彦也未圆房，要是有了动静还得了，那岂不是孽种！

　　黄玉萍细细打量徐薇。

　　她在徐薇身上，是能找到些优越感的。黄玉萍只是个六品官的女儿，本来是嫁不到谢家这样的门第的，可是她爹是谢老太爷的学生，谢明良是个跛子，科举无望，靠着祖父荫了个锦衣卫，两下里才结亲。本来她门第不如曲娴，又在二房，远不如曲娴得脸。嫁到谢家后，她知道柳意如必然会嫁给老四，这柳意如娘家也比她强，而老三谢舒彦读书最好，祖父最疼，定然取得高门贵女，甚至娶郡主也说不定。

　　黄玉萍恨得都开始牙疼了，以后妯娌之中，哪还有她的位置！

　　结果朝廷后起之秀、谢家未来的支柱、京城著名才子、堂堂探花郎、砸在一个又瘦又小的南夷女徐薇手里了。

　　得知这个消息，她乐得一夜都没睡着，翻来覆去和谢明良说话，把谢明良气得一瘸一拐挪到书房睡，只想图一个清静。

　　黄玉萍第一次见到徐薇的时候，当真是幸灾乐祸，大伯母不是眼高于顶么？婆婆不是看不上自己么？看看这个，才是……

　　那时候徐薇才十五岁，一个小女孩，面黄肌瘦的，又千里迢迢从湘西来京，一路风尘仆仆，很是憔悴。不过这两年养着，倒是显出细皮白肉出来，个子也长高了许多。亭亭玉立，有几分漂亮少女的样子了。

　　徐薇悄声道：“我哪有二嫂这样的好福气呢，两个哥儿都是又聪明又俊秀，人都说是二嫂会生，二哥又是好福气，有了二嫂，才是一家子人丁兴旺、热热闹闹。我要是有个哥儿，有二嫂的楚哥儿一半儿俊，我就烧高香了！”

　　黄玉萍听她奉承，自然高兴，她知徐薇处境远不如自己，找够了优越感，也说两句话宽徐薇的心：“你还小呢，孩子的事儿也不着急，三弟瞧着性子冷，但是个守规矩的人，绝不会像老四似的，弄出个孩子在你前面。他只是忙着翰林院的事儿罢了，你多体贴些，三弟自然会待你好的。再不好，我们做兄嫂的也会说他！”

　　徐薇低下头，装作一副害羞的样子：“二嫂取笑我呢，我知道三爷人是好的。”

　　心里却发笑，这话黄玉萍只敢私下同她说！当着谢舒彦的面，黄玉萍对谢舒彦可谓是客客气气，不敢造次，连谢明良都得让着谢舒彦三分，更何况黄玉萍！

　　在这谢家，她也算是看明白了，好听的话谁都会说，但也只是说说罢了，谁又会对她是真正关心？谢家谁不知道谢舒彦对自己冷漠？但有谁真的会去劝谢舒彦？她徐薇是死是活，过得好不好，谁会搭理？

　　不过无所谓，她也不在乎。这世上，只要阿姐徐芸过得好，就够了。徐薇只在乎她。

　　与其等着旁人劝谢舒彦，还不如她主动出击，她就不信谢舒彦看不上她，今天看不上，还有明天，还有后天，她就不信谢舒彦永远看不上她！况且谢舒彦和她关系已经缓和许多了，刚成婚的时候，她连他的书房都进不去。

　　正说话间，却见涂夫人身边的妈妈来请徐薇过去一趟，黄玉萍琢磨多半是谢思源和柳意如的事，她一向爱看笑话，也跟着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