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派巧

1、第 1 章 “三少

　　“三少夫人，已经打听到了刘德显老大夫的消息，她老人家现下是在应天府开了一家医馆。”谢府的随从贺槐向徐薇禀报。

　　“哦？是吗？那当真好。”三夫人徐薇舒了口气，笑吟吟道：“这么久了，终于有了姑婆的消息。是在应天府什么地方？”

　　“应天府上元县，戴家巷，医馆叫‘悬壶堂’，刘老大夫曾经是宫中御医，据说在应天的生意很是不错呢。”

　　徐薇心下欢喜，忙叫丫鬟给贺槐赏钱。贺槐收下，行礼而去。

　　徐薇嫁入京城谢家已有两年。这两年里，她一直想要打探姑婆刘德显的消息，当年她上京城，就是来投奔姑婆的，谁知道到了京城才知道姑婆已经不在京城。

　　她还记得当年在医馆门口手足无措的场景。

　　她和姐姐徐芸，在父母祖父相继亡故后，为了避祸，千里迢迢从南夷宝庆府来到京城，山遥路远，盘缠已经所剩不多。姑婆是她最大的指望。祖父在世时曾经说过，他和师妹刘德显交情深厚。刘德显是京城名医，擅长女科，可以去拜访她。

　　徐薇来到医馆，打听女医刘德显，却听的伙计说：“刘老大夫？ ”

　　徐薇点点头，却得到了糟糕的消息：“刘老大夫去年已经离京啦！”

　　一番打听，才知道姑婆不但在医馆坐馆，还在太医院挂个职，给宫里娘娘也看过病。但是老太太脾气暴躁，得罪了贵人，干脆自己离开京城，下江南去了。

　　姑婆脾气古怪，祖父是说过的，但没想到竟然敢得罪贵人，而且她去了江南，徐薇投奔谁去？

　　祖父在世时，常夸赞姑婆医术，远胜自己，又以女子之身，在京城坐馆，十分不易。徐薇虽然年幼，也起了钦慕敬佩之心，她赶赴京城，就是来找姑婆。可她竟然不在？

　　应天府，镇江府，松江府，苏州府，常州府……这些都在江南，一个一个找下去，要找到什么时候？盘缠又哪里够？

　　徐薇手足无措，眼圈就红了。偌大的京城，又哪里有她和姐姐的容身之处呢？回南夷老家吗？那还有酒色财气、五毒俱全的土司，对她姐姐虎视眈眈呢！

　　徐薇紧紧抱着包袱，突然想起，祖父还给她们，定过一门京城的婚事。

　　*

　　后来徐薇嫁入了谢家，与谢家三公子谢舒彦成婚。

　　嫁到谢家后，徐薇自知不讨丈夫和婆婆的喜欢，只好收敛本性，每日低眉顺眼做人，恭恭敬敬，毫不懈怠。谢舒彦待她一向冷漠，好在近来和谢舒彦关系有所缓和，她立刻拜托谢舒彦帮她打听姑婆的消息。谢家在江南也有些人脉，今日贺槐果然带来了好消息。

　　徐薇提笔就要写信问候姑婆，可是研墨下笔，突然不知道该写什么好……写什么呢？写这些年徐家没给姑婆通信，是因为父母祖父相继过世，而自己不知道姑婆的行踪？写她本来要在京城投奔姑婆？写她嫁到了谢家？还是……

　　她坐在桌前，静静看着窗子上精致的花纹。

　　谢家对她而言，如何不是一个精致的牢笼。

　　徐薇叹口气，打起精神，先写下对姑婆的关心和问候，又简要交代了自己和姐姐这些年的境遇，后面才是最重要的——她详细描述了姐姐的症况，问询姐姐是否又其他方法可治，以及寿蚀蛊除了渡厄幽兰以外的解法……

　　徐薇耐着性子，把每个字都写的端正又好看，写完后，又看了一遍，确保措辞礼貌，又显得有些可怜。她可是知道这位姑婆脾气不好的！

　　想了想，又在信的结尾拍马屁：姑婆悬壶济世，女中典范，薇薇自幼瞻慕姑婆风采，未在京城拜谒姑婆，实乃平生憾事。若姑婆返京，薇薇必在谢府扫榻相迎，谢府亦感蓬荜生辉……

　　放下笔，徐薇不由笑起来，最后一句纯属画大饼，以她在谢府的地位，怎么可能做得了这个主！她赶紧换了一张纸重写，把谢府略掉，只说自己在京中嫁了人，却没提是哪家。

　　但这次的字倒真是写的不错，圆润匀正，颇有些馆阁体的样子。她从前写字都是急促潦草，只管自己能看懂，根本不顾别人能否看明白。但这次是给姑婆写信，自然规规矩矩。

　　到了晚间，听丫鬟英儿来报，谢三公子谢舒彦回来了。徐薇犹豫了一下，让丫鬟把自己之前做的山药茯苓膏放在瓷罐里，拿着信和山药茯苓膏去书房找谢舒彦。

　　谢舒彦不喜欢她，婚后只睡在书房，也从来不去找她说话，只有徐薇去找他。

　　徐薇探着脑袋，看到谢舒彦在书架前站着，长身玉立，眉眼清丽。她便舍不得移开眼睛，心里砰砰跳着，刚想开口，谢舒彦语气冷淡：“下次进来，该找下人通传一声。”

　　徐薇一时语塞：“外面没有人……”

　　谢舒彦不再理她，只是找书。

　　徐薇早已习惯，倒也不难过，凑上前去，笑嘻嘻道：“多谢三哥当日让贺槐打听我姑婆的下落，今日贺槐带来了消息，姑婆在应天府开医馆……”

　　“嗯。是贺槐的功劳。不必谢我。”

　　“那也是你交代了贺槐呀。”徐薇依旧笑着，又把自己的信交给谢舒彦：“我很是挂念姑婆，所以写了信问候她老人家。可我没在京城寄过信，你能帮我寄信吗？”

　　谢舒彦打开一本书：“你交给贺槐就可以了。”也没有接信的意思。

　　徐薇嘴角抽了一下，这是又没话可说了。但她总想和谢舒彦说两句话。于是又道：“无论如何，那还是多谢你呀，我给三哥做了山药茯苓膏，最是健脾祛湿。今年春天多下了几场雨，湿气重，三哥平日多注意身体，可不要再生病了，母亲会很心疼的。”她也不管谢舒彦会不会拒绝她，将山药茯苓膏放在桌上，便行礼退去。

　　谢舒彦看着徐薇背影，心中叹了口气。

　　他不喜欢徐薇叫他“三哥”。在谢府中，下人们叫他三爷或者公子，父母长辈叫他名字，兄嫂叫他三弟。当初徐薇刚嫁给他时，笑着唤他“夫君”，被他皱着眉头拒绝了，她便跟着他的弟弟妹妹一起叫他三哥。

　　但这个称呼也太亲近了，他不喜欢。

　　他从没想过要这么早成婚。那时候他才十八岁，刚进士及第，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想在仕途上大展拳脚，成家之事，后面再说。

　　他刚刚进入翰林院，授官翰林院编修，就得知了祖父给自己订的一门亲事。

　　同科的进士打趣自己，这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凑到一块儿了，双喜临门，大喜大喜。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难受。

　　按照他的设想，先立业再成家，先过上几年，等到二十出头，娶一个十八九岁的、端庄稳重、知书达理、知根知底的淑女。

　　徐薇呢？哪一条都不沾边。

　　这两年来，他也无心与徐薇多言，只是每日投入公事，徐薇虽然有心讨好他，他也不愿理会。

　　当年徐薇和姐姐徐芸上京，找到了谢家，说是曾经有一门婚事。当他得知这门婚事落到自己和徐薇头上的时候，心中只有惊骇和厌烦。

　　他觉得是攀附，一个小姑娘，才十五岁，竟然就如此有心机，哄得祖父认下了这门婚事。祖父好像还挺欣赏她，说是自己好友的孙女，必须要善待。

　　可他是真的不喜欢，那个小女孩，说话总是带着殷勤的笑，蹦蹦跳跳的，一点儿也不沉稳。他也听见大哥大嫂在私下议论，大哥叹着气：“若是穷一些也没什么，只要家世清白……可她是南夷山寨里头长大的，真是……”

　　大嫂疑惑地问：“她祖父不是祖父的朋友么？”

　　大哥十分无奈：“她祖父确实是汉人，可她祖母是南夷女子。虽说自太宗皇帝派兵远征西南，南夷也属王土，南夷人也是朝廷的子民，但毕竟山高路远，风俗与中原迥异，亦非礼仪教化之地……你看看她，礼节生疏着呢，哪里有个闺秀样子？就连京郊的农家女子也比不上……还有她那个姐姐……”

　　大嫂也叹息道：“可惜了三弟这般品貌……好在三弟娶的是妹妹，再不好，慢慢教着也能学好的，那个姐姐才真的是……说话做事跟个小孩子一样，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得好。”

　　祖父在时，谢舒彦勉强在人前和徐薇装个客客气气的样子，那时候祖父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他不希望祖父为此担忧，但他也只能演到客客气气为止了，而像四弟待四弟妹那般恩爱，是杀了他也办不到的。

　　待到祖父病重过世，他悲伤之后看到徐薇，竟然有一点松口气的意味。

　　守孝可以顺理成章地不去理会徐薇，而正经公事还有一大堆要做。

　　只是上个月他染上风寒，徐薇照顾他确实尽心，对徐薇的厌恶也减轻了几分，于是答允她帮她打听她姑婆的下落，算是回报。自此之后，他和她两清，他也不想和她有太多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