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青南记》谢吃姜

4、第 4 章

　　到象青的第三天，秦其书依然没能看到象青的太阳和蓝天，以至于他一度怀疑这个地方是不是终年阴天多雨，出门之前谨慎地往包里放了把伞。
　　等推开02办公室的门，游方途正在收拾东西，看到秦其书进来，他郑重其事地开口：“这片江山就托付给您了，陛下！”
　　秦其书虽然昨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砸穿了本就残破不堪的胸膛，他捂着胸口说道：“朕好心痛，将军速归。”
　　游方途震惊于秦其书这一番随地大小演的功力，甚至还判断了一会儿秦其书说的话是真心还是纯演。
　　秦其书演完了之后面无表情地从他面前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去哪儿？”
　　“回屏水，去拿点药。”游方途用最快的速度回神，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但他很快把这点心思揉吧揉吧扔到角落里，“不知道是不是这衣服的事儿，我好像过敏了。”
　　象青项目初期，总部给每个人都定制了工服，一件卡其色的长袖衬衫，胸口有一朵不知道是人工绣还是机器绣的紫色洋桔梗。
　　也就是秦其书第一次见到游方途的时候，对方穿的那件。
　　虽然是定制的工服，但在象青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不会有总部的人专门看着逮谁穿了谁没穿，所以一般人都不会穿。
　　很明显，游方途不是一般人。
　　秦其书看了看游方途伸过来的脖子后边，果然红了一片：“可能是衣领磨的，确实像是过敏了，回去开点药吧。”
　　“是啊是啊。”游方途把他的电脑装到了随身背的包里，然后把剩下的文件和水杯放到了电脑包里，递给了秦其书，“这些我不带了，放你这。”
　　秦其书接过包，莫名地想起了刚来象青的时候自己冒出的那个念头。
　　一命换一命。
　　“什么时候回来？”
　　游方途回头，秦其书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委屈地缩在桌子下边，双手抱在胸前，冷冷的语气和浸了水般的眼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发出什么音节。
　　游方途的心脏又开始跑那三秒的三公里。
　　“明天。”游方途等心脏跑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勉强发完这个音节，然后再丢下一句“我在屏水能联网，有事随时联系”然后便落荒而逃。
　　秦其书看了看游方途没来得及关上的门，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我们不是有微信吗？”
　　怎么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现代的交流方式吗？

　　在来象青之前，秦其书就经常听程昭说起象青的忙碌，每天开不完的会、对不完的数据、写不完的报告，其工作强度之大一度让铁打的程昭深更半夜还要把秦其书从睡梦中拉起来哭诉一顿。
　　而在象青的前两天，秦其书也着实是兵荒马乱了一把。因为工作的陌生，他几乎什么事情都得问游方途，甚至已经到了游方途不点头他连出门都不敢的程度，并且当游方途不在的时候他还得充当游方途的角色，替徐羽和温茗做决定，跟着他们一起做他们两人角色的工作。
　　但就在这个朴实无华的第三天，秦其书获得了一个小小的休息日。
　　游方途不在，02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徐羽和温茗今天也默契地没有新工作来找秦其书，所以秦其书一整天都在办公室里老老实实地干自己的活儿，和摸鱼。
　　直到晚上，游方途告诉秦其书，汪老师今天晚上的飞机到象青，明天就会来可可湾上班，秦其书一脸悲愤地抱着自己和游方途的包，离开了充满“回忆”的02办公室。
　　不为别的，谁会想和自己公司的董事长坐一间办公室呢？
　　这很好理解。
　　程昭告诉过秦其书，他们公司在可可湾有一间自己独立的办公室，之前因为要和游方途对接工作，秦其书一直没有回去。现在形势有变，秦其书毫不犹豫地推开了26办公室的门。
　　秦其书看着一屋子投过来的眼神，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话是：今晚的月色真朦胧啊。
　　秦其书咳了两声：“你们好啊。”
　　这烟抽得也太厉害了吧。
　　小小的屋子里坐了七八个人，椅子挨着椅子，秦其书不得不推着椅子往前走。坐在右边靠柜子位置的人看见秦其书，好奇问道：“你咋回来了？”
　　秦其书虽然不认识他，但能坐在这个屋子里的多半都是自己人。他小心地挪到这个人后边的位置：“明天汪老师回来了，02没地方了，我就回来了。”
　　秦其书自己看了眼这人胸前的名牌，谢超群。
　　谢超群听了秦其书的话明显更震惊了：“他回来了，然后你就走了？”
　　秦其书茫然地点点头：“啊。”
　　谢超群似乎不太理解总务办的运作，所以也没冒然指点江山，只点点头道：“行吧，那看汪老师安排，他要让你回去你再回去。”
　　“好。”
　　26办公室和02办公室差不多大，可容纳的人却翻了好几番。秦其书左挪右挪在角落里给自己挪出一小片空地，再把包放在唯一坐人的左边拉开了点距离，怎么看怎么别扭。
　　七点半进的办公室，九点半再出来的时候，秦其书只觉得恍如隔世。
　　因为他惊喜地发现，他原本以为逃离了总部的董事长，上天又给他送来了一个分部的董事长，悠悠地在办公室里吞云吐雾，看着秦其书老神在在地微笑。
　　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秦其书坐在回酒店的班车上习惯性地给游方途疯狂打字：[哥，我晚上搬回26了，你的包我也放在柜子里了，你明天来了找我拿。]
　　求救信息紧随其后：[但是我发现，26里有我们分部的部长啊！所以我们明天坐哪个屋啊？]
　　这几天，文件不会处理，找游方途；齿轮部工程师的电话是多少，找游方途；装满鞋子和运动服的箱子搬不动怎么办……找游方途。
　　总而言之，这世上没有游方途解决不了的问题。
　　游方途的消息回得还是很快：[我自己也无家可归，你们屋要是有空位可以收容我的话，在下万分感激。]
　　紧接着就是一个猝不及防的抱拳，很懂江湖规矩。
　　秦其书还真仔细想了想，但眼前全是办公室里人挨着人坐的拥挤和满屋的烟雾朦胧，心如死灰地回复：[还是你找到空位收容我吧，游哥。]
　　接着还补充道：[说实话，坐在方总面前我很方啊。]
　　游方途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还跟了一句“我之前的位置更惨”。
　　这一段他听游方途讲过，据说游方途曾经坐一个总经理和三个副总中间，四个人把他团团围住，活像一只挖了三个后门还没跑出去的兔子。
　　秦其书：[同是天涯沦落人。]
　　还是只傻兔子，秦其书想。
　　后边秦其书没什么想叮嘱的了，毕竟除了想离领导的眼皮子远点儿，他已经别无所求。可刚要关掉对话框，他又想起来晚上上班的时候接到一个要找汪老师的电话，秦其书没有汪老师的联系方式，当时又不知道游方途在哪，他就把游方途的联系方式给了那个人。
　　也不知道联系上了没有，那个人后来没再找过他，游方途这么半天也没提这个事。
　　还是得问一下吧。
　　秦其书习惯性地叹了口气，正要敲屏幕，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笑意从前方响起，像一千米跑道上终点处的哨声。
　　“怎么又叹气啊？”
　　游方途站在前边儿，发梢好像还滴了两滴水，身后背着包，手里拎了个白色的塑料袋，噙着笑靠在门边：“发生什么了？”
　　第一步，秦其书先愣了两秒，然后僵硬地扭头看向游方途旁边的门牌。
　　503。
　　好的，自己没走错。
　　第二步，秦其书低头看向手机上直到刚才还在发消息的人，又看向这人手里的手机，亮着的屏幕上正是自己那个带着红项圈的斑点狗头像。
　　好的，是真人。
　　第三步，秦其书机械地开口：“你走错了。”
　　“……”游方途哽了一下，但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显然已经适应了对方神一句鬼一句的说话模式，淡定地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了秦其书。
　　秦其书果然如游方途猜想的，思路一下子就跳到了另一条线程上，好奇地打开塑料袋：“什么东西？”
　　“总部上个月给屏水湾的慰问，屏水湾每个人都有。你来的晚，没赶上可可湾这边的，所以给你带点儿。”游方途看着秦其书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翻着塑料袋里的零食，笑着探过身去，“我够意思吧？”
　　肉松饼干，话梅片儿，五香豆干儿……秦其书从塑料袋里抬起头来，眼睛里盛着两大碗感动看向游方途：“恩人，请受我一拜！”
　　游方途从转移到可可湾工作之后就没怎么回过屏水，总部发的吃的喝的攒了一大兜子，本来想干脆分给屏水的同事，可不知怎么的想起02办公室里莫名其妙减少的豆干数量，就一股脑都给秦其书带回来了。
　　看着秦其书喜出望外的表情和闪闪发亮的眼睛，游方途觉得挺值：“用不着用不着，记在心里就行了。”
　　秦其书把塑料袋攥在手里，看向游方途还滴水的头发，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外头下雨了？”
　　刚刚回来的时候地确实是湿的，那这人是早回来了，然后一直在这儿等着？
　　游方途拽了拽头发，毫不在意道：“刚才下了点儿小雨，没事儿。”
　　秦其书无奈道：“象青这天儿你比我懂啊，得记得带伞，游哥。”
　　游方途显然对这个称呼已经免疫了，摸了摸鼻子，老实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电梯走。
　　秦其书掂了掂手里的塑料袋，里边除了零食，还有一个苹果。
　　象青可可湾离市区很远，和程昭一开始给秦其书说的一样，只有一个酒店自己的小超市，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小超市里卖的也都是些当地的水果，还总是因为采购不到新鲜的，表皮已经开始发黑的水果也会拿出来卖，所以秦其书每次也都只是看看就走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游方途居然注意到了。手里的苹果红红的，秦其书拿起来闻了两下，还能闻到苹果淡淡的清香。
　　秦其书觉得象青真是哥神奇的地方，这只是在象青的第三天，可他却觉得好像已经在这待了很久很久，除去每天度日如年的工作强度，还有一点让他不能忽视的是，他对游方途莫名有了一种两人很熟的感觉，好像已经认识了很长时间。
　　秦其书想，或许是因为自己表现还不错，所以两人终于从同事转变成了朋友？
　　嗯，这种想法比较合理。给朋友带点这里不好买的零食和水果，多正常。
　　游方途已经走到电梯口，按下了向上的按键在电梯口等着，秦其书看过去，眼前忽然出现刚刚游方途带着笑凑过来的脸，明朗英气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一下子冲散了象青连日来的阴云。
　　看着莫名有些……顺眼。
　　“哎。”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秦其书已经先出了声，游方途听见秦其书的声音回过头，问道：“咋了？”
　　秦其书大脑一片空白。
　　该死，脑子刚刚根本就没在正经工作啊。
　　电梯门“嘀”的一声打开，可游方途却背对着那个门口。
　　“那个，”秦其书绞尽脑汁终于找出来一句人话，“今天晚上有个电话找汪老师，说什么吃饭的事儿，那人给你打电话了吗？”
　　“哦，打了，我已经给老师说了。”
　　“那就好。”秦其书松了一口气，语言系统和面部表情纷纷回到了正轨，重新带上团结友爱的好面具，“晚安。”
　　“晚安。”
　　游方途进了电梯，电梯暖橘色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仍然那样笑着，对秦其书说：“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