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青南记》谢吃姜

1、第 1 章

　　到达宁木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四十。最后一班从余潆起飞落地宁木的飞机上，秦其书跟着人群走下飞机廊桥，看着外面宁木一片漆黑的夜空和昏黄的路灯，秦其书狠狠地呼吸了一口宁木的空气。
　　潮潮的，还有点海水的味道。
　　该来的总还是来了。
　　秦其书跟着人流走到停出租车的停车位，将行李箱放到后备箱里。司机大哥很热心，操着一口混合着宁木口音的普通话问秦其书要去哪里。
　　“象青。”秦其书解开手机锁屏，将同事一开始给他写好的定位给司机看，“我到可可湾的云暮酒店。”
　　“好嘞。”司机看了下秦其书的手机地址，转而在自己的手机导航上搜索起来，然后确定了方位，一脚油门开始了长达一小时三十分钟的漫长车程。
　　象青是宁木下辖的一个小县城，也是秦其书这次出差的目的地，距离秦其书公司所在地足足两千三百公里，要先坐两个小时飞机、再打上一个半小时的出租车才能到。
　　而且据说当地十分荒芜，平地起高楼般建了栋住宅式酒店不说，平时生活物资都只能在小超市买，如果不是还通快递，秦其书简直以为自己是被发配宁古塔。
　　出租车开出去二十分钟，秦其书突然想起了什么，翻开联系人列表，点开一个头像，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彼时已经九点多，秦其书猜对方应该是在休息，于是颇不好意思地说：“王助理，我是秦其书，代替程昭来象青支撑工作的。我到宁木机场了，现在正在往象青去。”
　　“好啊。”接电话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哪怕在这么晚接电话也听不出疲惫，“那你到了联系我吧，我给你录个门禁。”
　　秦其书听程昭提起过，象青的管理很严格，就算是住宿的酒店也必须要刷脸才能进。他看了看手机显示的时间，十分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我估计到酒店得十点多了，会不会不太方便？”
　　“不方便也没办法啊。”王姓助理听起来倒是没什么所谓，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突然的工作，“我不给你录你也进不来啊。”
　　对方的确说的是事实，秦其书也没法反驳，只好礼貌地道了谢，然后挂掉了电话。
　　完成了必须工作的秦其书终于靠在出租车靠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象青是典型的南方城市，这一点北方人秦其书在一下飞机就感受到了，因为这边的温度比冬春之交的北方暖和得多，秦其书一下飞机就脱掉了冲锋衣的里衬，此时松松垮垮地穿着宽大的外套，任由窗外微凉的风落在他的胸口上。
　　“小伙子，第一次来宁木吧？”或许是这么晚还能接到单挺高兴，司机热情又主动地想和秦其书打开话题，“感觉怎么样？”
　　他不喜欢南方，秦其书坐在出租车上这样想。
　　“我来出差的，感觉还行吧。”秦其书是个不喜欢扫兴的人，更何况对着陌生的司机也不必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小伙子年轻有为啊！”司机发自内心地夸赞，“咱宁木可是个好地方，说不定你这回出差啊，就能带个女朋友回去嘞。”
　　秦其书笑笑：“借你吉言。”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得什么样的对象，值得他跑到两千三百公里外的象青来见。
　　接下来司机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秦其书听了几句，似乎是在介绍宁木有哪些景点值得去玩，秦其书兴致缺缺地闭上了眼睛。
　　这趟出差是领导临时安排的，本来应该是同公司的程昭过来，他年前就在象青项目组扎根工作，所以年后轮换的人跑路的时候公司又第一时间把程昭想了起来。
　　对，没错，轮换的人激情跑路，程昭在寂静深夜失声痛哭。
　　“程昭，去吧！”
　　秦其书想象中的项目组组长陈杭飞应该是大手一挥，像扔精灵球一样把程昭扔到象青去对战一众新老员工。
　　可实际上组长并没有这么活泼可爱。他只是把程昭和秦其书喊进了办公室，言辞恳切地讲了一番出这趟差的好处，上至工作人脉，下至生活锻炼，这趟堪称绝世好差。
　　然后程昭梗着脖子：“组长，可是我要休假。”
　　“所以小秦，你先去提小程一段时间，等小程休完假了再去替你。”
　　组长的表情多真诚啊，真诚到如果不是刚刚过去的年底评价他给了秦其书最差的成绩，他还真就信了。
　　可是秦其书还是不能拒绝，因为他已经从陈杭飞笑眯眯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你要是不去我可就更怀疑你的能力了啊小秦”的威胁。
　　而且，程昭和他关系不错，自己要是不替他去，那程昭这个假恐怕也休不上了。
　　程昭：[到了吗？]
　　秦其书的手机本来常年静音，就这两天因为要出差开了震动，刚好及时收到了程昭的这条消息。
　　人在异乡，总会有那么点儿希望看到熟悉的信息。
　　秦其书：[到了，刚下飞机，正往象青去呢。]
　　程昭：[联系王涛给你录门禁了吗？要不然你进不去。]
　　秦其书一笑：[嗯，他让我到了给他电话。]
　　程昭：[那就好那就好，你在那等着我，两个礼拜我就去了，到时候咱俩一起玩两天！有事随时联系我。]
　　秦其书笑着答应，正准备翻到地图看看还有多远到酒店，程昭的信息突然又来了一条：[带你工作的人联系你了吗？]
　　秦其书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没想起这人的名字，只能回复还没有。程昭在手机那边开始安慰他，说没关系，这个时间可能是睡了。
　　最后一句，是祝秦其书好运。
　　事实也却是如此，秦其书顺利地到了酒店，王涛也如约一个电话就下来给他录了门禁，两人道了别，秦其书终于躺在了酒店的床上，从中午十二点就开始出发的他终于在这一刻感觉自己回到了真实的怀抱。
　　按部就班地烧水，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换上自己带来的床上用品，洗漱，然后……秦其书开始失眠。
　　虽然已经二十九岁，可秦其书还是没能改掉认床这个毛病，以及……对明天早上的工作交接开始担心。
　　象青这边的项目很大，可以说是公司这几年来付出心血最多的项目，因此投入的人力也远超秦其书的想象。
　　说实话，秦其书很担心自己能不能在一众老油条之间游刃有余。
　　可等到了办公场地，秦其书发现自己有点担心错了。因为显然他最应该担心的不是能不能伺候好那一众前辈高工，而应该是如何进办公场地的大门。
　　所有员工很自然的排成两队开始刷脸进场，而匆忙而来、总部根本没有提交他入场信息的秦其书混迹其中，活像一个敌对公司派来的奸细。
　　但秦其书显然不会将这种慌乱表现在脸上，他只是跟着大家走，也就俗称的“走一步看一步”。
　　实在进不去就不进了！反正他也不想来！
　　“你就是来总务办的吧？”
　　秦其书正专心的准备混进去的时候，不知名的声音（虽然所有的声音秦其书都不知名）突然从身后响起，他回过头，穿着简单卡其色长袖衬衫、黑色长裤的年轻人站在自己身后，也一样跟着队伍在走。
　　秦其书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人什么时候过来的？他一开始就在自己后面？
　　“嗯对，我是来替程昭的。”
　　程昭在这里的时间长，自然也就成了秦其书的介绍信，而对方果然点了点头：“这边需要刷脸，你还没有信息吧？”
　　“对，我走的时候总部刚提交。”
　　“那用我的吧，我刷，你就往里走。”
　　“好。”
　　双方简单说完，秦其书抽空看了下对方胸前的名牌。
　　游方途。
　　这个名字秦其书很眼熟，在象青项目专用的手机里他看见过这个人和程昭的聊天记录，是和程昭一样的苦命打工人。
　　据聊天记录显示，这个人比程昭还要早两个月来，仿佛已经被公司打入冷宫，几次想逃也没能逃得出去。
　　直到程昭走了，直到秦其书来了。
　　游方途似乎没睡醒，揉着眼睛跟在秦其书后边。
　　想起程昭的那句“你放心吧，他走不了，你啥也不会，他怎么走？他就是干得快抽过去了也必须得留下！”，秦其书嘴角挑起一个轻轻的弧度。
　　从一大早就开始发阴的象青天空这一刻似乎终于放晴，露出了一点太阳的小尾巴。
　　可事实并没有秦其书想的那么美好，因为进场刷脸有专人看守，只能一个一个进。于是游方途抱歉地对秦其书说只能在里面等他，然后让他自己登记进场。
　　秦其书笑着说好。
　　入场之后秦其书才发现，整个象青可可湾场地大概有几百平米，办公室很简陋，只是简单搭建的板房。办公环境更是和总部一差千里，每个人的工作面积也就大概一点五个平方。
　　而秦其书开始工作的第二个困难，就是网络。
　　象青的项目要求办公人员自己带电脑，然后到可可湾做入场检测。可是要想做完入场检测，则必须要有入场信息，然后把电脑登记在名下，开始工作。
　　压根儿没有入场信息的秦其书对着王涛眨了眨眼睛：“那我怎么办？”
　　王涛面对这个情况显然也觉得十分棘手，抓头的频率疯狂上涨。可秦其书也没办法，让他来的这么着急的是总部，没有给他入场信息的也是总部。
　　这没办法开展工作可怪不了他了吧？
　　就在这工作与摸鱼二选一的关键时刻，游方途推门而入，看了看秦其书抱着的电脑：“怎么样，电脑检测完了吗？”
　　检测单在王涛那，秦其书没办法给他看，只好口述：“检测了，但是我没有入场信息，这个电脑记不到我名下，连不了网啊。”
　　游方途听了一下子皱了眉，连眼睛也一起皱了起来，秦其书看了莫名觉得有点好笑。接着他越过秦其书，凑到王涛身边：“王哥，没办法吗？先随便登记一个人吧！”
　　摸鱼计划受阻，这下换秦其书皱眉了。
　　“这怎么可能？他们分公司就来了他一个人，记给谁啊？”
　　“记给你呢？”游方途试探。
　　王涛十分老练：“那记给你怎么样？”
　　游方途苦笑：“我和他也不是一个公司的啊，你们人这么多，随便记一个不行吗？”
　　紧接着秦其书眼见此人凑到王涛耳边，用看似小声但实则一点也不小的声音说道：“我真的很需要他工作啊！”
　　果然，剥削到哪里都不会停止。
　　王涛也的确经验丰富，当场就指出了一位可以登记电脑的幸运儿，然后和游方途一起用苦命牛马的眼神凝视对方直至对方点头。
　　游方途的眉毛和眼睛终于各归其位：“电脑检测完了你找我就行，你用的是程昭的手机吗？”
　　“对。”
　　然后游方途就放心地走了。
　　秦其书随便扯了张椅子，等着电脑检测的程序运行完，顺便听了一耳朵王涛和旁边人的吐槽。
　　“这电脑登记在别人名下能行吗？”
　　“那咋办？他没有入场信息，他就是替那个能入场的人来的。”王涛深知这个入场信息录入得远没有理想中的快，因此一开始就不抱什么期望，又指着门口喊了一句，“那哥们都快死了！”
　　秦其书再一次觉得挺好笑。
　　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不止程昭一个觉得这人快不行了？
　　正想着，秦其书解锁了公司发给他的手机。
　　象青的项目管理严格，所有人员都要用公司专门配发的手机进行办公。因为秦其书替的是程昭，所以公司自然就把程昭的那部手机给了秦其书。
　　秦其书点开程昭和游方途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停留在程昭把自己存的象青各个流程联系人电话和年后会有人来替他工作的美好愿望发给游方途，游方途则回了一句[交代遗产？]。
　　秦其书摸摸下巴，隐约觉得自己也是遗产之一。同时他仔细想了想，他和这个人好像还真有些相似的地方。
　　一个是从来没离开过余潆，去哪儿的出差都没选中他，一被选中就来了两千三百公里外的象青。
　　一个是已经在象青待了大半年，无论怎么想都该走个好几次了，可却始终逃跑失败。
　　秦其书看着手机突然就愣住了，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出租车上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自己这趟远赴两千三百公里外要见的，可不就是这个人吗？想到这儿，秦其书不禁无声地笑了下。
　　但秦其书也只是想想，他可没有做白日梦到这地步的习惯，但他清楚自己接下来应该还要和对方有很多工作上的接触，程昭离开这个项目也有一段时间了，对方很可能已经把聊天记录删掉了，那对方想要找自己岂不是很麻烦？
　　本着初来乍到还是还是要抱紧带教老师大腿的想法，秦其书在聊天记录断档三十二天之后，用这部手机开启了属于他的聊天记录。
　　[你好，我是秦其书。]
　　对方回得很快。
　　[你好，我是游方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