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引——我在秦末遇到了重生的韩信》剑上明月

101、噩梦成真 十支、几

　　十支、几十支、上百支箭接踵而来，一轮比一轮密集，仿佛骤然倾泻而下的暴雨，将马车外壁射得千疮百孔。车轮也未能幸免，被密集的箭矢接连击中，木屑四散，终于不堪重负地彻底崩裂，马车也随之被迫停了下来。
　　我蜷缩在车厢内，高声喊了几遍崇英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外面的喊杀声与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看来，外面的局势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地步。
　　再这样下去，只怕我和子青迟早都会被这漫天箭雨扎成刺猬。
　　我下意识地拉着子青又往下缩了几分，几乎整个人都伏在了车厢底部，只求尽可能避开那些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的利箭。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箭矢破空的声音终于渐渐稀疏下来。
　　我抬头观察片刻，见箭雨的密度明显减弱，便立刻从随身包袱中取出一件护身甲衣，迅速穿戴，又替子青简单护住要害。
　　直到第一轮箭雨彻底停歇，我才抓住这个空隙，带着子青小心翼翼地从已经残破不堪的马车中爬了出来。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我心头骤然一紧。
　　马车四周早已横陈着数具楚军尸首，鲜血染红了泥地，大多数人身上都插着数支利箭，显然已经没有了生还的可能。
　　我强忍着心底的不适，迅速扫视了一遍马车附近的尸身。
　　没有崇英。
　　也没有其他熟悉的面孔。
　　直到确认这一点，我才勉强松了口气。
　　至少这意味着，崇英他们或许还活着。
　　可下一刻，我又意识到，眼下真正棘手的问题并不是这些。

　　晨雾实在太重了。
　　白茫茫的雾霭几乎将整片密林彻底笼罩，我们目之所及不过数尺，甚至连敌人究竟藏身何处都无法判断。
　　我本想带着子青先找一处隐秘的树丛躲藏起来，暂且避开行军部队的视线，静观其变。恰在此时，项梁所率的楚军也开始了新一轮的反攻，楚军毫不示弱，将方才秦军射来的箭矢尽数朝着四面八方还了回去。只要我们能在楚军的保护范围内寻到一处不起眼的藏身之处，便还有机会暂时避过这一劫。

　　然而，就在此时，白压压的雾霭深处忽然浮现出一层层流动的黑影。
　　他们一步一步逼近，身影也渐渐从浓雾中显露出来。
　　黑衣甲胄，铁盾长枪……
　　是秦军！
　　他们仿若一头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坚硬的铁盾牢牢护住身后的兵甲，步伐整齐而沉稳，一点点向前推进，顷刻间便形成合围之势，竟是要将楚军彻底围剿在密林之中。
　　我的手不禁微微一颤。
　　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可这样的场面，我也并非没有见过。昔日在秦军营中，我曾无数次在生死边缘侥幸活下来，也许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更何况，我这一身本事本就是跟着秦军学来的。那些无数个摸爬滚打、流血流泪的日夜，总归还是淬炼出了几分真正的本事。
　　想到这里，我几乎没有犹豫，猛地拔出腰侧长剑。
　　我已经做好了打算，待两军厮杀至疲倦之时，便趁乱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可就在此时，浓雾之中忽然有一小队楚军朝着我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竟是崇英。
　　只见他脸上还残留着尚未擦去的血迹，手臂上似乎也中了几处箭伤，衣甲更是被划得凌乱不堪。
　　而在他的身侧，还跟着一匹无人骑乘的战马。
　　那匹马竟与崇英□□的战马几乎步调一致，紧紧跟随着他们一路而来。我见他平安无事，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有了些许着落。
　　我兴奋地迎上前，只见他动作干脆利落地朝我扔来一根马鞭，高声道：“姑娘，快上马，我们护送你突围！”
　　我毫不犹豫地接过马鞭，快跑两步便翻身上马。然而，子青此时还留在地面上。我本想朝她伸手，与她同乘一骑，带她一同突围，却见崇英比我更快一步，已经朝她伸出了手。
　　惊恐中的子青早已眼含泪光，伸出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可崇英却无比坚定地一把握住她纤细的小手，将她凌空抱起，稳稳放在了自己身前。

　　这一幕虽与那日东阿城下有所不同，可身旁陪着的，依旧是同样的人。
　　我不免有些感怀，侧头对崇英道：“却不想这么快，我们又要一起并肩作战了。”
　　崇英向来恭顺严谨的眉目间，此刻也浮现出一丝难掩的豪情。我想，这大抵便是那些生来属于战场的将士身上，与生俱来的英雄本色。
　　虽然我向来反对战争与杀戮，却也能够真正理解，有些人唯有踏上战场的那一刻，才会显露出骨子里的自信与锋芒。
　　崇英，便是这样的人。
　　他策马扬声道：“是啊，姑娘！自上次东阿一役之后，崇英也是再未真正上过战场了！如今能够再次同姑娘并肩而战，此乃崇英之幸！”
　　我握紧手中的马鞭，望着眼前混乱的战局，道：“希望咱们都能够平安闯过此关！”
　　“姑娘放心！”崇英神色坚定，“我们定会拼尽全力护您周全！”

　　话音未落，忽然一道凌厉的剑影毫无征兆地朝我劈来。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下的战马却像是察觉到了危险一般，骤然向侧方闪避，堪堪带着我躲过了这一剑。
　　待我回过神来，那名秦兵已然逼至身侧。
　　我不再迟疑，迅速稳住身形，集中精神与他缠斗数个回合。刀剑碰撞间火星四溅，我寻得一个破绽，猛地一剑刺出，终于将他当场刺死。
　　这过程发生得极快，却也让我意识到，身下这匹马似乎在暗中帮了我不少。无论是闪躲、走位，还是进退回击的路线，它似乎都能提前替我做出判断，甚至不需要我过多驱使，便能本能地避开危险。
　　我不禁对身侧的崇英道：“这马儿是从哪里牵来的？倒是好生聪颖！”
　　崇英利落地击退几名秦军，头也未回地答：“这是韩护卫的马！他让我将这匹马带给姑娘，说是也好方便姑娘突围。”
　　“韩信？！”
　　我不可置信地猛然勒住缰绳，连心跳都仿佛漏了一拍。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骤然窜上喉头，几乎让我在那一瞬间喘不过气来。这样的感觉陌生得令我心惊，甚至让我隐隐害怕。
　　我极力稳住缰绳，强压下心底骤然涌起的不安，继续追问：“他为何不自己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崇英大抵也看出了我的异样，连忙宽慰道：“姑娘莫要担心，韩护卫说他不需要马匹。这样反倒更方便他查探林中地势与敌军动向。”
　　“他一个人？”
　　崇英微微一顿，终究还是如实道：“一个人。”

　　话音刚落，又有数名秦军冲杀而来，顷刻间便将崇英与其余几名护卫团团围住。他们不得不再次投入厮杀之中，刀剑碰撞声与喊杀声瞬间淹没了方才的对话。
　　我怔怔望着眼前混乱的战局，心中忽然生出几分羞愧。
　　眼下正值生死关头，我不该因为一个人的安危而分神，更不该因为自己的忧心，辜负这些正在舍命护我突围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他，可是淮阴侯韩信，是未来国士无双的兵仙。放眼这天下，真正能够与他做对手的人又有几个？我应当相信韩信的能力与判断，更不能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反倒成为旁人的累赘！
　　长鞭狠狠挥下，我毅然策马冲进秦军的围堵之中。由崇英率领的护卫军护住前侧方，与我一同挥刀厮杀，硬生生从密集的秦军中撕开了一条突围的道路。

　　可奇怪的是，这个过程竟远比我想象中轻松。
　　不过片刻，我们便从秦军的包围中冲出了一道缺口，策马疾驰而去。整个过程顺利得甚至让我开始怀疑秦军如今的实力，就连那些跟随我们一同突围的护卫军，脸上也都带着几分茫然，显然同样没有料到竟会如此顺遂。
　　甚至有人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忍不住笑道：
　　“这些秦军不过也就这点实力嘛！”
　　“是啊！我还以为有多难呢！”
　　“看来秦国如今当真是无可用之将了！”
　　“这就是报应！天要亡秦！”
　　“……”
　　一道道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笑声在雾林间此起彼伏。
　　唯有我和崇英依旧紧绷着神经，策马疾驰，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毕竟，我们二人都曾亲身经历过东阿一役，也真正领教过秦军的实力。
　　虎狼之秦，绝非浪得虚名。
　　即便章邯退去，秦军之中仍有王离所率的长城军，更有苏角等一众秦将。那些自秦帝国一路征战至今的将士，又岂会是这般不堪一击？
　　这一切，实在太过顺利了。
　　顺利得反而透着诡异。
　　可偏偏眼下浓雾弥漫，根本无法看清敌军的真正动向，更无从判断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
　　我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安，不顾一切地策马向前奔逃。

　　我们仿佛已经奔逃了很长一段路，越是向前，便越觉得深入了密林深处。四周的光线也渐渐变得稀薄，浓雾与高大的树冠交织在一起，将仅剩的天光遮得所剩无几。
　　忽然，四周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像是有人踩断了林间枯枝。
　　我心头一紧，立刻握紧长剑，警惕地朝四周望去。可视线所及依旧只有茫茫白雾，根本辨不清敌人的位置。
　　下一刻，一阵令人牙酸的弓弦拉动声骤然从雾中传来。
　　“有伏兵！小心箭矢！”
　　我几乎是本能地高喊出声。
　　话音未落，十数支利箭便穿透浓雾，直奔我周围的护卫军而来。
　　好在众人反应极快，纷纷挥剑格挡，大多数箭矢都被及时挡下，只有几人手臂被擦伤。
　　可还没等众人喘息，第二轮箭雨便紧随而至。
　　一轮接着一轮，密集的弓弩声几乎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终于，有几名护卫接连中箭，从马上重重摔落下去。
　　与此同时，一支利箭直奔我面门而来。
　　我猛地侧身，堪堪避过。
　　还未来得及庆幸，身下的战马却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紧接着，它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般，竟猛地扬蹄，发疯似的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停下！”
　　我死死拽住缰绳，试图控制住它，可无论我如何拉扯，它都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直到我低头看去，才惊骇地发现，马的后臀不知何时已经中了一箭。
　　鲜血正顺着马身缓缓淌下，也正是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它彻底失去了控制。

　　战马没有任何方向地疯狂奔逃，带着我一头扎进更深的密林。
　　肆意生长的荆棘与横斜的树枝不断抽打而来，锋利的枝桠划破衣衫，在我的手臂、肩颈与脸侧留下一道道血痕。
　　可此刻我根本顾不上疼痛，更没有时间去恐惧，只能死死攥紧缰绳，尽可能稳住自己的身体。
　　鲜血一点点从马缰上淌下，顺着缰绳缓缓蔓延，染红了我的手掌。
　　我咬紧牙关，回头望去。
　　浓雾之中，原本跟在我身后的护卫队不知何时已经被彻底甩开。
　　而就在那片若隐若现的雾霭深处，一小队秦军不知何时从密林中杀出，将崇英等人团团围困其中。

　　突然，我听见雾中传来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正朝着我的方向疾驰而来。
　　我心中一喜，几乎下意识地以为是崇英终于追上来了！我连忙将缰绳拽得更紧，尽力压下身下马匹狂奔的速度，等着那道身影从浓雾中追上来。
　　可那道飞驰而来的黑影，却始终隐没在雾色之中，若隐若现，仿佛并非急于追赶，反而像是在暗中观察着我。
　　我试着喊了几声：“崇英？”
　　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直到这一刻，我才猛然意识到，来的人恐怕并不是崇英。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欣喜瞬间沉了下去，危险的本能也随之占据了全部思绪。
　　我开始拼命夹紧马腹，催促着身下的马匹跑得更快一些！
　　却不想，那道黑影也在同一瞬间骤然加速！
　　只见那黑影在雾中越来越清晰，直至猛然跃马而出，径直落在了我的身侧。
　　那一刻，我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随着他的出现而凝固，一种深埋已久的恐惧骤然从心底翻涌而出。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张曾无数次出现在我噩梦中的脸，握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许久，才终于从喉间挤出那个让我恐惧至极的名字：“苏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