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从1998开始》风悬此心

8、实习 省人民

　　省人民银行的大楼矗立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上，灰白色的花岗岩墙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林晚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那扇巨大的旋转门，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刚刚补全的派遣函。
　　寒风卷着零星的雪花，打在她的脸上，生疼。
　　“终于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了大厅。
　　大堂里人来人往，穿着笔挺制服的职员们步履匆匆，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脸上带着一种林晚熟悉的、属于“体制内”的优越感。这种感觉让她既陌生又渴望。
　　她要去的是信贷科。
　　按照派遣函上的指示，林晚乘坐电梯上了三楼。信贷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林晚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进”，这才推门而入。
　　屋内烟雾缭绕，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几个中年男人正围坐着打扑克。看到林晚进来，他们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带着几分打量和轻蔑。
　　“你们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林晚，这是我的派遣函。”林晚走上前，将文件放在了最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上。
　　那个坐在桌后的男人四十多岁，谢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手里的牌。他瞥了一眼那份派遣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实习生？谁让你来的？”
　　男人的声音冷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
　　林晚愣了一下，解释道：“是教育局直接下发的调令，张局长亲自安排的。”
　　“张局长？”男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目光阴沉地看着林晚，“小姑娘，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科今年的实习生名额，早就满了。”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不可能。我的档案是齐全的，派遣手续也是合法的。”
　　“合法？”男人冷笑一声，将那份派遣函推到了一边，“这里是省行，不是你们学校。我们只看实际需求。现在，我们不需要人。”
　　林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分明是李国栋的手笔。他不敢在档案上做文章，就买通了这里的负责人，直接卡她的实习名额。
　　“这位领导，”林晚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是财经大学经济系的尖子生，我的成绩……”
　　“成绩？”男人打断了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小姑娘，这里是银行，不是学校。成绩好就能放贷吗？就能拉存款吗？”
　　周围的几个男人哄笑起来，眼神里的轻蔑更加明显。
　　“你回去吧。”男人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我们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林晚站在原地，死死地咬着嘴唇。她知道，今天她是进不去了。
　　但她不能退。
　　如果今天退了，她就真的完了。
　　她抬起头，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试图寻找任何一丝可能的转机。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张办公桌上。
　　那张桌子很整洁，和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桌子上放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杯身上画着一只可爱的猫咪。
　　林晚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个保温杯……
　　是苏曼的。
　　苏曼也来了省行？
　　林晚转头看向那个谢顶男人，急切地问道：“领导，那……苏曼呢？她不是也分到了这里吗？”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苏曼？你认识她？”
　　“我们是同学。”林晚点了点头，“她今天没来上班吗？”
　　男人盯着林晚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她啊……她已经走了。”
　　“走了？”林晚心里一惊，“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男人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调走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林晚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苏曼消失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她一样拥有省行名额的苏曼，消失了。
　　这绝对不是巧合。
　　“你到底是谁？”林晚看着那个男人，声音有些颤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转过身，背着手，一步步走到林晚面前。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我想干什么？”他凑近林晚的耳边，低声说道，“有人花钱买了这个名额。既然你来了，那就得有人走。现在，苏曼走了，你还要留下来吗？”
　　林晚浑身僵硬。
　　她知道，她掉进了一个陷阱。
　　一个针对她和苏曼的陷阱。
　　“如果我非要留下来呢？”林晚抬起头，直视着男人的眼睛。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然这么有骨气。
　　“留下来？”他冷笑一声，“好啊。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冲着外面喊道：“小刘，带这位新同事去熟悉一下业务。记住，要‘全面’一点。”
　　一个年轻的男职员走了进来，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脸上带着几分青涩和讨好。
　　“是，科长。”小刘点了点头，走到林晚面前，“那个……林同学是吧？跟我来吧。”
　　林晚跟着小刘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那个……科长刚才说的‘全面’业务，是什么意思？”林晚忍不住问道。
　　小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确定科长没跟出来，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林同学，听我一句劝。趁现在还能走，赶紧走吧。那个科长……他不是好人。”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林晚摇了摇头，“但我不能走。苏曼是因为我才被调走的。我得把她找回来。”
　　小刘叹了口气：“苏曼……她被调去下面的县支行了。听说那里条件很差，而且……而且她好像得罪了什么人，被安排去干最累的活。”
　　林晚的心里一阵刺痛。
　　苏曼是为了帮她，才卷进来的。
　　“那个科长，叫什么名字？”林晚问道。
　　“他叫王强。”小刘说道，“以前是李国栋主任的得意门生。听说……这次的名额，就是李国栋卖给了王强。”
　　李国栋。
　　又是李国栋。
　　林晚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王强……”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王强……”
　　她跟着小刘来到了一间资料室。屋内堆满了厚厚的档案袋，灰尘弥漫，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里是……”林晚皱起眉头。
　　“这里是不良贷款档案室。”小刘指了指那些档案袋，“王科长说了，你要想留下来，就得把这些档案整理出来。这些都是死账，没人管的烂摊子。如果你能在三天内整理出头绪，他就让你留下来。”
　　三天？
　　林晚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档案，心里一阵发寒。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同学，你……你还是走吧。”小刘有些不忍心，“这些档案……都是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旧账了。根本整理不完的。”
　　林晚没有说话。
　　她走到一堆档案前，随手拿起一个档案袋，打开看了看。
　　借款人：赵刚。
　　借款金额：五万元。
　　借款时间：1978年。
　　用途：开办砖厂。
　　备注：逾期未还，已成呆账。
　　林晚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赵刚？
　　这个名字……
　　她猛地翻到下一页，看到了借款人的身份证复印件。
　　照片上的男人，浓眉大眼，面容坚毅。虽然比记忆中年轻了一些，但林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赵刚。
　　那个前世为了保护姐姐林秀，被村长林富贵陷害入狱，最后惨死狱中的退伍兵。
　　那个姐姐深爱，却被迫分离的男人。
　　他竟然在这里。
　　他竟然在省行贷过款。
　　林晚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没想到，在这个绝望的时刻，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再次遇到赵刚。
　　“小刘，”林晚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的职员，“这个赵刚……他还活着吗？”
　　小刘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看档案：“赵刚？哦，我想起来了。前几年有个新闻，说是一个退伍军人，为了给村里修路，借了高利贷，结果还不上，被抓进去了。好像就是这个人。”
　　林晚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修路。
　　前世，赵刚确实说过，他想给村里修路。
　　那时候，姐姐林秀已经嫁给了他，虽然日子清贫，但很幸福。赵刚是个有志气的人，他不想看着村里人走泥路，就想贷款修路。
　　但是，村长林富贵不想出钱，就暗中使坏，让银行催贷。赵刚还不上，就被抓了进去。
　　原来，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在这里。
　　“林同学，你怎么了？”小刘看着林晚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问道。
　　林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手中的档案，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小刘，这些档案，我整理。”
　　她抬起头，看着小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三天时间，足够了。”
　　既然老天让她在这里遇到了赵刚，那就说明，她还有机会。
　　她不仅要救自己，还要救赵刚。

　　更要救姐姐。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李国栋，王强。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你们错了。
　　这些不良贷款，这些死账。
　　将会是我反击的武器。
　　林晚拿起一叠档案，坐在了桌前。
　　她的手指在纸张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赵刚，你等着。”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