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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番外12 枯骨亦可承风雨,一句抵过万千言 从桃花岛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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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桃花岛祭扫完回程的路上,四人在湖州城歇了一日。
杨逍带知微去城中药铺采买几味桃花岛上寻不着的药材,范遥和阿卓无事,在城中闲逛。阿卓在一个卖银饰的摊子前蹲了半天,又在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了一阵,买了一只糖兔子举着咬。范遥跟在她身后,双手背着,走走停停,嘴角弯着看她东瞧西逛。
午后两人拐进一间茶楼歇脚。
茶楼不大,二楼雅间都满了,两人在一楼堂中拣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了。伙计上了一壶龙井、一碟瓜子。阿卓嗑着瓜子东张西望,范遥靠在椅背上喝茶。
隔壁那桌坐了四五个年轻人,看门派服色像是昆仑的弟子,几个人挤在一处,围着桌上一张纸,压低了嗓门叽叽喳喳地议论,时不时爆出一阵压不住的笑。
“峨眉的静玄师姐排第三?我看她排第一都行。”
“你见识浅了,没见过崆峒的那个师妹,啧啧啧。”
“嘘嘘嘘,小声些呀!”
“这个,明教的阿卓,你见过吗?排第七呢,明教的,太难得一见了。”
阿卓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一眼隔壁桌。那几个年轻弟子正笑得前仰后合,丝毫没注意到角落里坐着的两个人。
阿卓转过身,刚要开口说什么,楼梯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楼上下来了,面色不善。
“你们几个!”
几个年轻弟子的笑声噎住了。
“大师兄……”
“师父叫你们上来议事,你们蹲在底下看什么?”那个大师兄走过来,扫了一眼桌上那张纸,脸上的表情从不善变成了铁青,“这是什么东西?谁弄来的?”
“捡的……”
“胡扯!你们几个是出来历练的还是出!来!玩!的!”大师兄伸手就把那张纸一卷,抽在了几个弟子的脑袋上,一个字敲一个脑袋。几个年轻人缩着脖子连滚带爬地往楼上跑了。大师兄骂了两句,也跟着上了楼。
那张纸被他随手一甩,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茶楼里安静了一阵。
阿卓看了范遥一眼,探身把那张纸捡了起来。
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字迹潦草,丑丑的,像是酒后的手笔。上头写着江湖十大美人,底下列了十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注了门派和一两句品评。峨眉上榜最多,占了四个,崆峒两个,昆仑两个,华山一个。
而第七行写着:明教·阿卓,苗疆出身,银铃清脆,身姿矫健,野趣天成。
阿卓噗地笑了出来,“闲的没边了,我什么时候成明教的了?这都谁写的?”
范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的目光在第七行上停了一停。然后他的目光往上,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榜上那些名字旁边注的品评,什么冷艳如霜、清丽绝伦、肤若凝脂。他的目光走完了,又落回了第七行。
“无聊。”他道。
阿卓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一边,“就是,吃饱了撑的。”
她继续嗑瓜子,浑不在意。
范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的手指搭在茶碗的沿上,指尖在碗沿上转了半圈。
“走罢。”他过了一阵道,“该跟大哥他们汇合了。”
两人出了茶楼。范遥在她身旁,双手背着,步子不紧不慢,嘴角弯着,跟平时一样。
阿卓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
晚间,客栈。
阿卓洗漱完了坐在床沿上擦头发。范遥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灯烛在桌上跳着,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了身后的白墙上。
他翻了一页,停了很久。
阿卓擦着头发,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坐在那里看书的姿态跟往常一样,靠着椅背,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可他翻页的速度不对。他平时看书极快,而此刻距离他翻上一页已经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他没在看。
阿卓把帕子搁下了。
“范遥。”
“嗯。”
“你在想什么?”
“哦,没想什么。”他翻了一页。
阿卓也没有追问,她继续擦头发。
过了一阵。
“阿卓。”
“嗯?”
范遥翻了一页书。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抬头。
“嫂嫂当年给我治嗓子,效果不差。”他的语气极随意,“你说面上这些伤疤,她有没有法子处理一二。”
阿卓擦头发的手停了。
她转过身来看他。
范遥还在看书,灯光照着他的侧脸。疤痕的沟壑在烛光中一凸一凹地明灭着。他翻过去的那一页,他的目光停在了上面,眼神却没有在聚焦在字上。
“你要治脸。”她说。
“随口一问。”
“你不是随口。”
安静了几息。烛火跳了一下。
“因为今天那张榜?”阿卓的声音放低了。
范遥的拇指在书页的边沿里嵌得更深了一分,纸页发出了极细的一声响。
“阿卓。”范遥合上了书,“我随口问一句。”
阿卓从床沿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范遥抬头看她。她站在灯光里,刚洗过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脸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她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伸出两只手,指捧住了他的脸。
颧骨上那道最深的疤压在她的左手掌纹中,下颌上那道斜着的伤痕压在她的右手指节上,她的指腹贴着他面颊上的每一道沟壑,每一片粗粝的、扭曲的皮肤。
范遥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由她捧着他的脸。
“范遥。”阿卓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听我说。”
他望着她。
“我第一回见你。”阿卓道。她的声音不高,像是从回忆中传来的声音,“你站在圣火殿高台上,灰袍列列,黑巾,站得很高,我那时候还小,远远仰着头望你,心里头想,原来这就是和师公并肩执掌明教的右使。”
她的拇指在他颧骨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后来我见识了你的本事。你学问那样大,什么都难不倒你。你的武功,你的智谋,你的筹划,你一个人能顶旁人一百个。”
范遥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的脸是怎么回事。”阿卓的声音又低了半分。“你要去查那桩事,自己下手拿刀划了脸,烫坏了嗓子。你一个人在那个地方待了那么久。”
她的手指在他面颊上停了一停,烛光在她的眼底跳着,像是苗寨的篝火,烧得很烈,但烧得稳。
“你做这一切的时候,不是因为你长什么样。”她说。“我很早就钦佩你了。”
范遥望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后来我仰慕你,爱上你。”阿卓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爱上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个样子。”
她的拇指在他颧骨上那道疤上抚了一下,极轻,“你的坚韧我爱。”
“你的风骨我爱。”
抚一下。
“你的忠诚我爱。”
再抚一下。
“你的执着我爱。”
又抚了一下。
“你的智慧我爱。”
她停了一停,嘴角弯了弯,“你的偏执我爱,你的阴暗我也爱。”
范遥攥着书的那只手,指节白了一分。
“你好也罢,坏也罢。你是范遥。”阿卓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了只剩她和他之间的那一寸距离能承住。“这一桩事,够我爱一辈子了。”
她停了一息。
“至于那些写榜的闲人。”她的语气忽然转了,有点生气,“他们识得范遥么?他们见过范遥的本事么?”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你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在意过这种肤浅的东西?你从来没有为这种事弯过腰。你不要因为我才去在意。我心里头的范遥,他从来不为这些事弯腰。”
范遥望着她。
她的两只手还捧着他的脸,他脸上所有的疤痕都压在她的掌心里。
“你哪怕是枯骨。”阿卓的声音哑了一下,“你哪怕比山鬼还吓人一百倍。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她说完了。
烛光跳了两下,窗外有风吹过来,窗棂嘎吱响了一声。
范遥坐在椅子上。他望着她,他攥着的那卷书从他手里滑了下来,落在了地上。
他伸出手来。他的两只手覆在了阿卓捧着他的脸的那两只手上,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指。
他把她的手从他脸上拿了下来。他握着她的手,握了一息。
然后他俯下身来,把额抵在了她的额上,两个人的额碰着,鼻尖碰着。呼吸碰着。
他闭上了眼。
阿卓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睫毛底下有一点微光滑了过去,极快,快到她几乎不确定自己看见了没有。
他的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手臂环住了她的腰,慢慢收紧,收紧,他在她的颈窝里说了一个字,“嗯。”
阿卓的手指在他发间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眼眶里有热的东西在转,可她忍住了没让它落下来,她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头顶上,在他的发间停了一息。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抱着他,他抱着她。
烛火烧到了烛台的底部,噼啪响了一声,灭了。石室里只剩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