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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失控的弗兰肯斯坦 3 虚假的主角 ...


  •   千姬是松枫城城主的独女,她的青梅竹马、早已定下婚约的未婚夫,是火之国大名府麾下手握实权的重臣之子——源平宗清。两家早已口头缔结婚约,往来亲密。

      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权贵私宴。

      一场独属于年轻人相聚、世家交好的普通夜宴。就像所有平稳岁月里无数次落幕的饭局一样——热闹、体面、温和、无伤。

      但就像她后来才明白的那样——命运如果一开始就摆出狰狞的面目,人们反倒会心生警惕。但当它裹上一层温馨甜蜜的外皮,人们就会毫无防备地傻傻踏进去。就好比很多电影里最刺骨的悲剧,往往不在于绝境奔赴绝境,而是寻常生活的下一秒猝不及防坠入深渊。

      千姬便是如此。

      她被源平宗清亲自邀约带来府邸做客。青年温柔体贴,一路上与她说着春日祭的趣闻,语气轻缓,笑意浅浅。

      这位源平宗清不愧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公子,生得一副好相貌不说,身量也修长匀称,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矜贵与从容。他比千姬大两岁,自幼便以“兄长”自居,在日常上也照顾她良多。

      “放宽心,只当来自己家里做客散心,不必拘束。”宗清替千姬别好被风吹乱的碎发,顺手解了自己的外衫给千姬披上,“夜里天凉,你下次出门记得多披一件外衫。最近看着可清瘦了不少。”

      千姬跟在他身侧,被他那句话说得红了脸,低头绞着袖口,声音小得犹如蚊子哼哼:“哪有清减……是宗清哥哥太久没来看我了,才觉得我瘦了。”

      宗清笑了一声,抬手把她肩上的外衫重新拢好。千姬抿着嘴,偷偷抬眼看他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耳尖绯红。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灯影交错拉出两道交叠的影子。时咲站在回廊拐角的柱子后,双手插在袖口里远远望着那两人的背影。

      好一对经典的世家青梅竹马。

      可惜……

      平静维持到他们走进了那间内室。

      画面开始碎裂。

      也许是因为千姬本人不愿回忆,也许是因为当时的冲击过大,写轮眼提取出来的记忆并不连贯。前一息还是满室温灯,下一息已是满地血泊。画面的关键帧被撕掉,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残卷。

      等画面再度清晰起来的时候,内室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人,血从木板缝隙里往下渗,整间屋子的空气似乎都漫成了腥甜。

      而在这片死寂中,是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影子。

      熟悉是因为这人由她亲手创造,从一捧息壤里诞生,一笔一划皆是她的手笔;陌生则是因为眼前这个版本的她——

      银发的神子面庞上挂着半张素色面具,面具下的是与满室尸骸毫不相称的神情: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欢喜于看了一场好戏的餍足。

      她在内室中央站定,侧过头来,目光落在瘫坐在的千姬身上,一脸兴味:“哦呀,生面孔。”

      时澪挪了半步,贴心挡住了千姬前方的尸骸景象。她蹲了下来将视线降到和千姬平齐的高度,单手托腮,金瞳里那点兴味越发浓烈。

      “别哭呀,我又没说要拿你怎么样。”

      她动作温柔地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仔仔细细替千姬擦了脸上的血和泪,擦完了还顺手帮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仔细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是谁家的贵女?怎么出现在这儿?谁带你来的?”时澪关切道:“真是可怜啊,被迫看了这么一场……嗯,不太好看的画面。回去要做噩梦的吧?”

      时咲:“……”

      时咲在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努力回忆自己当初捏息壤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给主君点亮“同理心”这个板块。

      答案是没有的。

      她当时满脑子都是“先给主君捏一个能打的身体,别的不重要”。所以现在是自家没心没肺的熊孩子蹲在血泊尸山里,兴致盎然地模仿人类温情??对着吓破胆的受害者演一出自我感动的善心戏???

      幻境里的时澪走过去亲亲热热把千姬从地上搀扶起来。“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既然亲眼撞见了这些,那我可不能就这么放你离开。”

      时澪笑说着。

      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恐惧让千姬身躯止不住颤抖。她六神无主看向现场唯一能带给她安定感的青年。

      不远处,源平宗清被几名忍者死死摁跪在地,双臂被反向桎梏在身后。

      “妖女!你放了——”

      宗清的话没能说完。

      按住他的忍者将他的脑袋狠狠摁进地里,额头磕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源平宗清,那个不久前的温雅公子此刻只余狼狈,衣衫凌乱,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在身侧,想来是挣扎的时候扭断的。宗清还挣着想要抬起头,却被身后的另一名忍者一脚踩住肩胛,人又重重地趴了回去。

      千姬见状,眼泪霎时决堤,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又尖又碎地从胸腔里撕扯出来。

      “宗清!宗清——你们放开他!”

      她试图往那边爬,手脚并用地爬,可她刚爬了两步就因为极度的恐惧泄了力。时澪蹲在旁边好奇猫猫一样歪着头看千姬。

      宗清听到千姬的哭喊声,拼了命地把脸从血泊里侧过来。他的视线越过满地的尸骸和血污,落在快要崩溃的千姬身上。满腔愤懑和恐慌。“她是无辜的!”

      宗清不顾一切地嘶喊:“此事与千姬无关!”

      他死死盯住那道银发的身影,目眦欲裂,源平一族身居高位,是火之国朝中牵头对抗外敌、暗中布局的核心势力之一。他早就听父亲提过,近来有一股不明势力在火之国境内活动,目标不明,手段狠辣。父亲说要在事态恶化之前联合几家氏族布下局来。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先一步动手。

      “祸不及旁人!”宗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她只是赴宴做客,从未参与分毫,求你放她走!”

      时澪看了宗清一眼。

      那一眼里的好奇货真价实,但好奇的内容跟宗清声嘶力竭求情的悲壮可没什么关系。

      “哇哦,”时澪眨眨眼,惊呼一声。她站起来慢悠悠地踱到宗清面前,居高临下与那双满是怨毒、仇恨的双眼对视。

      时澪浮夸地掩了一下唇,面具下的金瞳睁圆几分,她故意作出一副刚发现什么惊天秘密的样子,小小挪步到身边那个踩着人的日向忍者身边,以一种自认为很小声,但屋里每个人都能听清的音量问道:“十三,你说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名唤十弎夜的白眼青年目视前方,一板一眼地回答:“不知道。”

      时澪不高兴撇嘴:“这都不知道?本君要你何用?”

      十弎夜:“……”

      被自家主君嫌弃的十弎夜反向压力回正主,他原本踩着宗清肩胛骨的那只脚这会儿往下一沉,宗清痛地脸一阵扭曲。

      十弎夜面无表情:“这位公子,我们主君问你话。你们,什么关系。”

      “诶诶!痛痛痛——”时澪立刻蹲下来,一脸心疼地冲宗清摆手,“十三你轻点嘛,人家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十弎夜把脚松了松。

      宗清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很想知道?”

      时澪点头如捣蒜,乖乖地蹲在旁边等答案:“想知道呀,所以到底什么关系嘛?你说不说?”

      宗清盯着她那张凑近的脸,嘴唇翕动。时澪没听清,皱着眉把耳朵侧过去又凑近了几分:“你说什么?大声点,本君听不见。”

      宗清冷笑一声。

      下一秒,一口唾沫直直啐过去。

      时澪的动作快得闪出残影,那口唾沫并没有触及她半分,但时澪还是沉下了脸。面具下的神情阴晴不定,她直起身,阴测测的视线落在宗清脸上。

      十弎夜很有眼力见的拔出苦无,就要动手割了人的舌头。

      远处千姬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猛地从地上挣起来,抄起身边一样东西朝十弎夜掷了过去。玉坠破空而出,被十弎夜头也不回地挥臂挑飞,叮当一声摔在墙上碎了。

      “住手!”千姬喊,“你们住手!”

      她扑到宗清身边,跪在地上两只手胡乱地去推十弎夜的腿。千姬推了两下,手被十弎夜用刃柄拨开,她又不怕死扑上去,这次干脆抱住了十弎夜的胳膊,上半身挂在他身上,死也不松。

      “你们别打他……求求你们了……别打他了……我来说,我什么都说……我是他的未婚妻!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你问我什么我都告诉你……求你别打他了……”

      十弎夜回头看了时澪一眼。

      时咲也在看时澪。画面进行到这一幕,她心下也不免生出几分恻隐,但理智尚存,她知道主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们的计划。

      源平宗清这个人她听说过。源平一族是火之国朝中牵制炎之国扩张的核心势力之一,宗清的父亲更是主战派里喊得最响的那个。主君动手清剿源平家的势力,属权谋上的必然——这些人挡了她的路,迟早要除。只是没想到会选在这种场合,连带着把无辜的人也卷了进来。

      她转向千姬。这位松枫城城主的独女,从头到尾只是赴了一场未婚夫家的私宴,撞见了一桩不该撞见的事。有时候人遭灾也不全是因为做错了什么,只因为站错了队。

      千姬直说了她是宗清的未婚妻,那主君就不可能放过她了。时咲沉吟着,千姬的诅咒,会不会就是在这个时候种下的。

      时澪的目光在千姬身上冷冷地停了几息。几息之后,她摆了摆手。

      十弎夜拽住千姬的手臂,依言将人拖到一边。回头去看宗清的方向。宗清依旧被其他忍者按在地上。

      时澪站在原地,面具后的瞳仁微微眯了眯,嘴里喃喃着:“哦,未婚妻啊?”

      “真好啊。”她煞有介事地感慨,唇瓣张合,吐出一整套冠冕堂皇的虚词,“明明都落到这步田地了,你们却还记挂着对方。就只是因为这种可笑的关系?”

      她反复掂量着,最后讥诮的吐露:“有趣。”

      “这就是人类才会有的深情吗?”时澪问,“虽然不是很能理解,但在此般境地下也依旧记挂着对方,可真是……令人动容。”

      她一副被感动到了的模样擦了擦眼角。

      “哎呀,本君都要落泪了。”

      说完这句,时澪脸上的那点感动便散了,像是从未存在过。她偏头朝按着宗清的忍者示意了一下。那两个忍者松了手,宗清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那只断掉的手臂拖在身侧,疼得他额上全是冷汗。十弎夜也顺势松开了千姬的胳膊,把人往外轻轻一推。

      “本君今天心情好,不杀你。”

      时澪欢快道。

      重获自由的两人反应各不相同。

      千姬几乎是立刻活了过来。她脸上还挂着泪,眼里却已经亮起了光,整个人扑过去抱住宗清又哭又笑,颠三倒四地催他快走。她天真地信了时澪那句话,满心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拖着宗清就往门口挣。

      报仇?那也得有命才行。眼前这个银发女人方才杀了多少人她亲眼看见了,她不想再回头,只想跑。

      宗清没动。

      他单膝跪在地上,一手将千姬护到身后,眼睛死死盯着时澪。面上满是血污和灰土,布满血丝的眼里燃烧着化不开的仇恨。他不信她。视人命如草芥的怪物,怎么可能凭一句动容,就轻易放过他们。

      时澪笑吟吟地注视着他们。静谧而神圣的气质像是林间偶然降临的神子,又像是月夜下勾魂摄魄的精怪。

      “小千姬。”时澪换了个更亲昵的称呼:“本君方才说的是,‘不杀你’。你听清楚了?是本君不杀你。你身边那位嘛……”

      她弯起眼睛:“不在赦免之列哦。”

      千姬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庞顷刻间惨白如纸。千姬的脑子乱成一团。她不明白,不明白眼前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半个时辰前宗清哥哥还在廊上跟她说明年订婚的事。

      她本来会有一桩安稳的婚事,一个待她好的未婚夫,一个疼爱她的父亲,往后的人生一眼望得到头,平平稳稳,没什么波澜,但也够了。

      可此刻,连这一点安宁都碎了……

      宗清和那个银发女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源平家近来在朝中做了什么、挡了谁的路。这些事宗清从来不跟她提,父亲也从不让她沾。她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做她的城主之女、待嫁的未婚妻就好。

      她不想死。她也不想宗清死。

      千姬猛地从宗清身后挣出来,膝行向前,一直挪到时澪脚前两步远的地方,深深伏下身去。

      她哀求道:“求您……求您放过他。只要您放过他,您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宗清一把将她拽了回来。他把千姬按在身后,自己撑着地面直起身来与时澪对峙:“你刚才说的不杀她。这话,算数吗。”

      时澪挑了挑眉,那表情饶有兴味。“自然,本君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宗清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线,只是神情依旧紧绷。

      时澪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被他护着的人身上,怔愣一秒,像是终于搞懂了什么。

      “你这是在牵挂她。”时澪一脸惊奇,“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着她能不能活。就因为她是你未过门的妻?”

      她说着,又像方才那样摇了摇头,感慨万千的模样。金瞳中恶劣的火光明明灭灭。“独属于人类间的、感人至深的羁绊。本君每次看到都觉得好有趣。”

      时澪唇边笑意浅浅,如真正悲悯无瑕的神子般温和敛目。

      “爱恋、牵挂、相守、生死相护。如此无用且不堪一击的东西,却总能让人在必死的绝境里生出不顾一切的勇气。”

      金瞳定定地锁在宗清脸上,笑意深不见底。“多美好,多动人啊。”

      “可惜本君天生情感缺憾。温情软骨一概没有。”时澪无辜摊了摊手,语气怅然,倒真像在唏嘘自己从未拥有过似的。

      “所以啊……本君真的很、好、奇、呢。”

      时澪专心致志观察着他们的反应,“你们人类口中至死不渝的爱,究竟能经得起几重生死考验?”

      一听到主君这通狗言狗语,时咲就知道要坏菜了。

      她和主君真正见面的次数为零,但她们“打电话”打得多。系统面板上的信息栏几个月来就没断过往来。而她们平时聊得除却战术和布局外,更多是些没边儿的哲学掰扯:

      善与恶到底怎么定义;“工具”到底有没有自己的自由;谁才是本源,谁只是倒影;谁创造了谁,谁又最终凌驾在了谁的头上。

      掰到最后往往是主君笑眯眯地丢一句“姐姐你太较真了~”,然后下线。

      也正因为长期的思想碰撞下,时咲知道主君最擅长的——就是从高高在上的大道理里猛地拐个弯,直捅向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捣个鲜血淋漓。

      时咲管这叫问题儿童的恶趣味。

      果然,问题儿童开始作妖了。

      时澪往前迈步,步伐轻快。宗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体。时澪没鸟他,只是朝旁边的十弎夜伸了伸手。十弎夜会意,将自己手中的苦无调转方向递到她手里。

      时澪把玩着那柄苦无,笑吟吟地看向千姬。

      宗清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要做什么,猛地想站起来挡在千姬面前,但他身后两个忍者更快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怒喝。

      时澪充耳不闻,她拽住了千姬的手腕把人从宗清身后牵了出来。千姬被她半拖半拽地挪到了宗清面前。

      时澪笑着解释:“刚才那点苦难,本君瞧着还不太真切。不如我们再来试试?”

      她掰开千姬的手指,将那柄苦无放了上去,然后合拢她的手指替她握紧。

      “小千姬。你看,你方才说你什么都愿意做。那本君就给你一个机会。”

      她松开千姬的手退后半步,让开了两人之间的空间。宗清被忍者按着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千姬,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映着千姬惶恐的身影。

      “本君可不能确保杀了源平一家之后,你那个松枫城的父亲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源平。你方才说你是他的未婚妻,那好啊。”

      时澪嘴角笑容越扩越大,她眼底恶意疯长,傲慢、怜悯,揭开表面虚伪掩饰后,露出内里的败类痕迹——“你亲手杀了他。就现在。当着本君的面。”

      “杀了他,本君就信你,放你回去,你和你的父亲都能平平安安地继续过日子。如何?”

      画面在这里断了。

      时咲从幻术里退出来,意识回归身体,但灵魂好像还兀自滞留在那间染血的内室里,迟迟不肯归窍。

      时咲缓了两息,无可奈何抬起手按住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咬着后槽牙低骂了一句:

      “不省心的疯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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