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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废弃庄园 雨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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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
苏晚晚几乎没睡。她在书桌前坐了一夜,把沈婉清案子的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在纸上画了第二张关系图——这次的主角不是陈崇远,而是一个叫“周文渊”的名字。
前任礼部尚书,五年前因贪腐被抄家。抄家的理由是“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主审官是当时的刑部侍郎、现在的宰相——张明远。
苏晚晚用朱笔把“张明远”和“周文渊”连在一起,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两个人之间,真的只是审与被审的关系吗?
天刚蒙蒙亮,苏晚晚就起来了。她照例吃粥,照例啃馒头,然后穿上官袍,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萧景行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佩剑,看起来不像暗卫统领,倒像个江湖侠客。
“苏大人,今天去白云庵?”他问。
“去后山。”苏晚晚说,“你昨天说的那个废弃庄园,带我去看看。”
萧景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骑马出城,赵虎带着六个护卫跟在后面。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马蹄时不时打滑,苏晚晚骑术一般,差点摔下来两次,都是萧景行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第二次被扶的时候,萧景行的手在她腰间停了一瞬。
苏晚晚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缠了束腰,但腰间的触感跟男人还是不一样的。
“萧统领,”她面不改色地拨开他的手,“本官自己能行。”
萧景行收回手,面无表情:“大人小心。”
苏晚晚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到了白云庵,苏晚晚没有进去,而是直接绕到后山小路。小路比昨天更泥泞了,她的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脚的泥。
“大人,”赵虎在后面喊,“要不您在这儿等着,末将带人上去?”
苏晚晚摇头:“我要亲眼看到。”
她不是不信任赵虎,而是有些细节,只有亲自到场才能发现。这是她上辈子当律师养成的习惯——现场是最好的证人。
走了大约两刻钟,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一座庄园坐落在山坳里,占地不小,但破败不堪。围墙塌了一半,大门歪斜着,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房梁。
苏晚晚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就是这里?”她问。
萧景行点头:“周文渊的庄园,抄家后一直没人管。按理说应该归内务府管辖,但内务府一直没处置,就这么荒着。”
苏晚晚注意到,虽然庄园破败,但门口的泥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车辙很深,说明拉车的不是普通马车,而是载了重物的大车。
“有人来过。”她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车辙的宽度,“而且不止一次。你看这些印子,新的压着旧的,至少有四五趟。”
萧景行也蹲下来看了看,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京兆尹,观察力这么强。
“进去看看。”苏晚晚站起身,推开歪斜的大门。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荒凉。枯草有半人高,几只野猫被惊动,嗖地窜走了。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有什么。
苏晚晚正要往里走,萧景行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等一下。”他抽出腰间的剑,挡在苏晚晚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有人。”
话音未落,正厅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地上爬。
苏晚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没有后退。她拍了拍萧景行的手臂——拍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太随意了,赶紧收回手。
“里面的人,出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
安静了几秒,然后从正厅的暗影里,爬出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蓬头垢面,衣裳破烂,手脚都绑着绳子,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她看到苏晚晚,眼睛里迸发出求生的光芒,拼命地“呜呜”叫。
苏晚晚快步上前,蹲下来,扯掉她嘴里的破布。
“救命!救命!”女人嘶哑地喊着,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她们……她们在后院地窖里……”
苏晚晚一边解她手上的绳子,一边问:“你是谁?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女人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奴婢……奴婢是沈小姐的丫鬟,翠儿……”
苏晚晚的手顿了一下。
翠儿?沈婉清的丫鬟?
“沈小姐呢?”她急声问。
翠儿指向后院的方向,声音断断续续:“地窖……她们把小姐关在地窖里……还有……还有别的姑娘……”
苏晚晚心里一沉。
她站起身,对赵虎说:“照顾好她。”然后大步往后院走。
后院的杂草比前院还高,几乎没过膝盖。在地面中央,有一块盖着木板的凹坑,木板上面压着几块大石头。
萧景行一剑挑开石头,掀开木板。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苏晚晚捂着鼻子往下看——地窖不深,大约一人多高,里面隐约可以看到几个人影。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下面传来一阵哭声和叫喊声,此起彼伏。
苏晚晚让赵虎带人下去,把里面的人都救上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五个年轻女子,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三四岁。她们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身上还有伤。她们被救上来的时候,有的哭,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呆呆地坐着。
苏晚晚数了一遍,没有沈婉清。
“沈小姐呢?”她问那些女子。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子抬起头,声音虚弱:“沈小姐……三天前被带走了。来了一辆马车,把沈小姐带走了。我们不知道去了哪里。”
“被谁带走了?”
女子摇头,眼睛里满是恐惧:“不知道……他们都蒙着脸……但听口音,像是京城里的人。”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这个案子,从失踪案变成了绑架案,现在又变成了连环囚禁案。
五个被囚禁的女子,最小的才十三岁。苏晚晚看着她们,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冷静,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萧统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萧景行听出了平静下面的怒意,“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这座庄园,五年前被抄家后,名义上归了内务府。我要知道,内务府把这庄园给了谁,或者谁有钥匙能进来。”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马上去查。”
苏晚晚转身对赵虎说:“把这五个姑娘带回京兆府,找大夫给她们看伤。另外,封锁这里,任何人不得进入。”
赵虎领命去了。
苏晚晚一个人站在后院的杂草中,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地窖,脑子里飞速运转。
五个姑娘,被囚禁在这里,最少的一个已经被关了三个月。她们被关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要把她们转移到别处?沈婉清被带走了,去了哪里?
她蹲下来,在地窖口旁边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被踩进泥里的香囊。香囊上绣着一个“沈”字,针脚细密,做工精致,是大家闺秀的手艺。
苏晚晚把香囊捡起来,擦掉上面的泥,收进袖子里。
这是沈婉清的东西。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庄园建在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通向外面的官道。这条路虽然偏僻,但距离京城不过一个时辰的车程,不算太远。
能在京城附近搞出这么大动静而不被发现,背后一定有强大的势力在遮掩。
苏晚晚想到了那张关系图上的那些名字——内务府、宰相府、太后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案子可能比陈崇远的案子更危险。
因为它触碰到的,可能是京城最深处的那层黑暗。
从后山回来,天已经快黑了。
苏晚晚没有回京兆府,而是直接去了沈府,把香囊交给了沈敬明。
沈敬明看到香囊,当场就哭了。他说这是沈婉清亲手绣的,她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苏大人,”沈敬明老泪纵横,“小女她……她还活着吗?”
苏晚晚没有给他虚假的希望:“沈大人,目前还没有沈小姐的消息,但我们在后山发现了一个囚禁女子的窝点,救出了五个人。根据她们的说法,沈小姐三天前被转移走了。这说明她至少三天前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沈敬明跪下来,要给苏晚晚磕头。苏晚晚赶紧扶住他:“沈大人,您别这样。查案是本官的职责,本官一定会找到沈小姐。”
从沈府出来,夜风很凉。
苏晚晚站在门口,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她穿越过来只想躺平,结果先是被迫当了京兆尹,然后被皇帝当刀使,查了陈崇远,现在又碰上这么个案子。五个被囚禁的少女,一个失踪的千金小姐,背后可能还牵扯到内务府、宰相府,甚至……
她不敢想下去了。
“苏大人,”萧景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想什么?”
苏晚晚没有回头:“在想,这京城底下,到底埋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说:“很多。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苏晚晚转过身,看着他的脸。月光下,萧景行的面容依然冷峻,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苏晚晚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无奈。
“萧统领,”苏晚晚忽然问,“你在陛下身边待了多久?”
“八年。”
“八年,那你一定见过很多这样的案子。”
萧景行没有回答,但苏晚晚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
“走吧,”苏晚晚翻身上马,“回府。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萧景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苏大人,你跟别的官不一样。”
苏晚晚勒住马,回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别的官遇到这种案子,第一反应是推出去。你遇到这种案子,第一反应是冲进去。”
苏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因为别的官都比我聪明。”
萧景行没有笑。他看着苏晚晚的眼睛,认真地说:“不是聪明,是没你那么傻。”
苏晚晚不知道这句话是夸还是骂,但她也懒得追究了。
她策马而去,夜风吹起她的衣角。
萧景行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
他想起了皇帝的话——“盯着她,但也护着她。”
他本来不明白为什么要护着一个四品京兆尹,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点。
不是因为她的官职,而是因为她的心。
在这个腐朽的京城里,还有一颗愿意为陌生人拼命的心。
这太难得了。
难得到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人,真的是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