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心动》曲闲闲

1、第一章 合理怀疑

　　午后阳光晴好，甫一走到室外，强烈的光线让尚未来得及收缩的瞳孔蓦然出现片刻的黑幕。待适应之后，宋溪回抬腕看了眼手表。

　　孔雀绿的宝石表盘低调又别致，搭配黑色皮质表带，将手腕显得更加纤细白皙。

　　她刚刚结束一场节目录制，时间显示还早。

　　说来也巧，她刚坐进车子掏出手机，电话就打过来了。

　　宋溪回不由带上清浅笑意，按下手机的接听键。

　　“溪回，节目录得还顺利吗？”

　　“小场面，稳定发挥。别着急，我现在过去接你。”她一边说一边单手系上安全带。

　　宋溪梦在电话那头急忙说：“我们临时加了两节排练，你别过来了。”

　　宋溪回耸耸肩，很是无所谓：“今天周末，我反正没事，正好在你们乐团附近逛逛，顺便等你下班喽。”

　　“真的不用了，我那个……我同事和我顺路，我到时候可以坐他的车，你放心吧。先不说了，要开始了。”说完匆匆挂断了电话。

　　宋溪回盯着挂断的通话界面愣了两秒，感觉事情有些反常。

　　车厢里安静了一刹那，随着车子启动，车载音响里流淌出轻柔的小提琴旋律。她怔了一下，旋即关掉了声音。

　　宋溪梦并不擅长说谎，溪回握着方向盘若有所思。

　　车子滑入左侧车道，方向盘一个满打，蓦地朝相反的方向驰去。

　　一路开到利德大厦楼下，宋溪回降下车窗探出头，目光扫了一圈，最终停在五楼的位置，那里贴着广告牌——申合律师事务所。

　　她之前百度过这间律所，不过因为成立不久，得到的有效信息并不多。反而是搜向屹铭这个名字，让她有些意外。

　　网上对他的评价并不好，一条标题让她记忆尤为深刻：无良律师助纣为虐，真凶至今逍遥法外。

　　择日不如撞日，她很早就想会一会这位“大名鼎鼎”的向律师了。

　　出于职业习惯，她车上通常会放一套便服。宋溪回去后座换掉制服，对着驾驶位的化妆镜鼓捣了半晌，最后掏出墨镜戴上，确定没什么破绽才下了车。

　　她今天因为做节目特地化了淡妆，所以很容易在上面“艺术加工”一番。

　　申合律所占了一整个楼层，宋溪回翘着指尖压低墨镜，越过镜框上缘往外看。

　　随着电动玻璃门缓缓打开，展墙上的律师信息映入眼帘，是几个律所合伙人的介绍。目光在向屹铭的信息简介栏划过，这些内容她已经在网上提前了解过了，没什么稀奇的。

　　“您好，欢迎来到申合律师事务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前台小姐露出标准又亲切的微笑。

　　宋溪回早已重新戴好墨镜，环顾了一圈：“我要见向律师。”

　　“请问您怎么称呼，之前有预约吗？”

　　宋溪回摇摇头，道：“我姓邹。”

　　“向律师那里现在有客人，您先来这边登记一下吧，不过可能要等得久一些。”

　　“没关系。”

　　宋溪回从善如流，抓起笔随手现编了个名字。

　　前台把登记簿收好，将她引向休息区等候。

　　“邹女士，您在这边稍坐一会儿，有任何需要可以叫我。”

　　“谢谢。”宋溪回看着她放下水杯，虚扶了一下，跟她搭话，“你们这里感觉跟别的律所不太一样，让人觉得很舒服，感觉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前台微笑道：“谢谢您的认可，这是我们王律师亲自设计的。记得当时装修的时候，王律师征询大家意见，向律师说‘希望让客户进来能够放松下来’。”

　　“你们向律师最近风头可不小，我也是慕名而来。不过，不知道我这种小案子入不入得了向律师的眼？”

　　“您放心，向律师对每个案件都很认真。来找他的委托人很多，所以他处理各类情况的经验也都非常丰富。这点，您不必有顾虑。”

　　“那他平常应该很忙咯，女朋友不会有意见吗？”

　　“这个……向律师目前是单身。”

　　单身？墨镜下的眼睛倏然眯起，笑意略微隐去。

　　“向律师这么优秀，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呢？一定是他眼光高吧。”

　　“也有人想给他介绍，不过他说他目前的生活重心放在工作上。”

　　“原来是这样。那他以前有交往过女朋友吗？”宋溪回有些难为情地解释，“像我们这样的遭遇，自然还是觉得有些感情经历的律师才更能共情。”

　　话刚出口，见前台神色似有迟疑，她便立刻笑着摆摆手：“抱歉，是我冒昧了，这些私事确实不该多问。”

　　前台看着她眼眶边隐隐透出的淤青，有些同情。

　　“我理解的，听说向律师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好像研究生毕业之后没多久就分手了。不过就算没有，向律师他专业能力强，也绝对值得信赖。”

　　毕业就分手，说明不负责任。宋溪回在心里又给他打了个差评。

　　宋溪回还想跟她深入聊聊，奈何前台一夸起向律师便滔滔不绝，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呸，谁是煮熟的鸭子……

　　“那我就放心了。”宋溪回结束了这场对话。

　　她心中不免忿忿，明明已经交往了女朋友却不公开，她倒要看看这个向屹铭是哪号妖魔鬼怪。

　　开门声打断了宋溪回的思绪。

　　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宋溪回的目光紧追着其中一道身影。

　　向屹铭送走客户，径直去了前台。

　　“我等会儿有事，今天就到这里，之后找我的客户就不要安排了。”

　　“可是那位女士……已经等了很久了。”

　　向屹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来。

　　宋溪回应声起身，透过墨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几步之外的人身材高大，白衬衣剪裁合宜，袖子随意挽至肘部。大概因为长时间伏案工作，衬衣不太平展，在腰际堆叠出一些褶皱。

　　戴着副眼镜，倒是人模人样的，只是人品嘛……她微微撇嘴。

　　“抱歉，向律师，我实在不知道你已经有安排了。”前台给他看了刚刚的登记信息，还想再解释什么，被向屹铭抬手制止了。

　　“是我没有提前交代。”

　　向屹铭看了眼时间，然后走过来。

　　“邹女士，您好。”

　　“向律师，我慕名而来，不过是不是来得不巧？”宋溪回明知故问。

　　“不好意思，是这样，我差不多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不知道您介意吗？”

　　“哦，没关系。”

　　宋溪回跟着进了他办公室。办公室面积不大，装修简单，长桌上堆满了案卷，几乎占据了二分之一的空间。

　　她留意到案卷封面上的两个字——仁泰，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有些耳熟，所以不由多扫了两眼。

　　正当她想要进一步探究，试图从上面获取点什么信息时，他已经先一步将案卷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宋溪回讪讪坐下，余光看见门口的墙边放着一个黑色手提箱，她脑海里立马闪现了一个人。

　　刚刚从他办公室出去的那个人，她看见走之前他鬼鬼祟祟往里面探身放了个东西。

　　向屹铭大概是想着今天不再接待客户，所以才没有及时收起来吧。此刻幸亏有副墨镜架在她脸上，不然一定会暴露脸上的鄙夷。

　　“向律师一战成名，看来现在是炙手可热呀。”

　　这话里语意不明，很容易让人想歪，偏偏当事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好像是真心在恭维。

　　向屹铭没有接话，在她面前放下一杯水，坐在对面。

　　“不知道您想咨询什么？”

　　宋溪回似乎难以启齿，那杯水攥在手里，直至由热转温，她才缓缓开口。

　　“……我丈夫出轨了，被我捉奸在床。”

　　“向律师，我推开门的那一幕，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们就在床上……更让我心寒的是，他居然还护着那个女人。”

　　向屹铭双手搭放在腿上，一副倾听者的姿态，像是在等着她说下去。

　　“不仅如此，他还对我动手了，他居然打我！不过他也没讨到什么便宜……”宋溪回继续说着，语速时快时慢，像一个哀戚的怨妇。

　　向屹铭只是偶尔插一两句话，把话题拉回来，获取些关键信息。比如问她是否还遭受过暴力？是否有对方出轨的证据？

　　“当然有。”宋溪回从包里缓缓取出一部手机，放在桌上，却不打开。

　　时间已经过半，宋溪回盯着自己的膝盖，用余光偷瞄他的反应，见他眉头微蹙，但没露出什么不耐烦。

　　宋溪回揣摩着，不确定这人是风度好还是太能装。

　　“我唠叨了这么多，向律师一定很厌烦吧。”宋溪回忽然停下，拨了拨凌乱的头发，眼神从虚空处落在向律师的脸上，“像您这样，接触了这么多婚姻悲剧，真的还会对婚姻抱有期待吗？”

　　“我理解您此刻情绪复杂。至于我个人对感情的看法，并不会影响我的专业判断。”向屹铭说话的同时瞥了一眼时钟，“我们今天的咨询时间有限，如果能了解一些具体情况，我可以为您提供更有针对性的建议。”

　　还真是滴水不漏，宋溪回简直要为他鼓掌了。

　　“可是我想听听向律师的看法。”

　　这样谨慎的客户向屹铭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在决定是否聘请律师前，他们总要先试探你的道德底线、情感倾向。

　　“不瞒您说，我接触过不少这样的案子，很多女性在婚姻里全心付出，最后却遭遇伴侣的背叛。”向屹铭顿了顿，“很遗憾的是，许多人因为这些负面经历就彻底否定了婚姻的意义。”

　　宋溪回针锋相对：“所以，向律师的意思是，女性应该在婚姻中选择隐忍，即使受到了伤害，也得学会在对方给的空心汤圆里寻求一点可怜的安慰？”

　　她说得太急，最后一个字说完喘了口气。

　　“您误会了，我当然支持您拿起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权益，但有时执念太深，自己也会付出不可估算的成本，别忘了您仍然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当然，我说的幸福并不是指某一种形态。”

　　冠冕堂皇，他越是表现的无懈可击，宋溪回越是想戳破他的伪装。

　　“说起来，我当然是相信向律师的专业能力的。毕竟……红山杀人案中，向律师就成功为犯罪嫌疑人争取到了无罪释放，不是吗？”

　　这个案子实在很敏感，气氛瞬间安静下来，两人面面相觑，宋溪回以为会看到他变脸，至少该有些被冒犯的愠怒。

　　向屹铭只是敛了表情，微微向后靠去，原本挺直的脊背陷进沙发背里。

　　他终于觉出不对劲，思索了几十秒，突然开口：“邹女士，不知道您今天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或者，连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宋溪回慢悠悠地反问：“向律师这是什么意思？”

　　“上学时，我选修过心理学，按理说一个人不该把自己的姓氏写成那样子。”

　　“哦？洗耳恭听。”

　　“或许会写得潦草，但一般不会出现卡顿，这是生理习惯，尤其是对于姓氏。”

　　分析得很精彩，宋溪回有些惊讶。

　　“我就不能是为情所困，心不在焉吗？”说着她将墨镜摘下。

　　方才她为了掩饰，用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此刻将长头拢于耳后，显出一种随意的俏皮，丝毫没有被拆穿的慌张。

　　“重新认识一下，宋溪回。”

　　这下换向屹铭愣住，这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哑然笑道：“你是溪梦的妹妹？她倒是常常提起你。”

　　“没想到向律师还研究心理学？”

　　“其实我也只是浅尝辄止，刚刚那样说，不过和你一样，只是一个试探。”他低沉的声音里裹着些许笑意。

　　宋溪回勾起嘴角，笑意却没蔓延到心里。直觉告诉她，这样的人，很危险。

　　“向律师，你是聪明人，我就不跟你打哑迷了。我今天来确实有话要说，溪梦没什么恋爱经验，你跟她不合适。既然不合适，就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提起宋溪梦，向屹铭变得严肃起来：“今天确实是很特别的见面方式，不过我想溪梦应该不知道你来这里吧。”

　　宋溪回未置可否，但向屹铭显然早已有了结论。

　　“溪梦是成年人，我想她有自己的判断力。你就是不相信我，也该信任她。”

　　宋溪回今天来的目的是让他知难而退，不是和一个狡猾律师做辩论的。

　　“我想我的意思表达的很清楚了。”

　　“那你希望她一辈子不谈恋爱吗？”

　　“当然不，她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而不是……”

　　“而不是我？”向屹铭无奈笑笑，“也许是我做的不够好，让你对我有这么大的误解。”

　　“向律师这套，对我可没用。”她笑着摇了摇头，而后沉下声音，“总之，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宋溪回眼神凛冽，直视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收到了自己的警告，起身大步流星离去。

　　就在她踏出房间的一刻，向屹铭突然站起来叫住她。

　　“宋警官，并不是每一个像罪犯的人都是罪犯，那个案子里存在合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