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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报废的第十八支笔 有好心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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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千绪站在写字台前,面对费奥多尔说的死亡时限,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感慨,“虽然很想再说些什么,但…算了,习惯就好。”
随后她的视线在那把断成两截的铜钥匙和那串红色墨水数字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先生,我有一个新的问题。”
“请说。”费奥多尔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这三条线索,”千绪的语气平稳,像是在向上司汇报一份有疑点的报告,“真的是线索吗?”
费奥多尔微微偏了一下头。
千绪伸手拿起那把断钥匙,在煤气灯下转了一下。“一把和门锁不匹配的断钥匙,放在一本被掏空的辞典里。一组不知道指向什么的四位数字,写在一本被刻意倒置的书里。还有一张被烧得只剩一个字母的信纸。”她把钥匙放回桌面。
“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更像是有人故意摆出来的,而不是‘自然遗留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如果这真的是一本推理小说的内部世界,那它的谜面未免也太刻意了。”
这间密室里没有尸体、没有凶手、没有动机、没有时间线。所谓的“三条线索”就这样孤零零地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没有任何叙事上下文将它们串联起来。这不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推理谜题,更像是有人随手往房间里扔了三样道具,然后说“去解谜吧”。
费奥多尔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像是从鼻腔里溢出的笑声。
他当然知道这些线索刻意——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这间密室原本的谜题。
真正的脱出方法,他在进入这个房间不到几分钟就已经彻底解开了,但他并不打算现在就离开。
他需要等现实世界里的果戈里按照计划制造出足够的混乱,等异能特务科的注意力被彻底转移。
他需要在这个安全的“真空地带”多待一会儿。所以,他随手布置了这些一眼就能看穿的廉价把戏,用来转移这个意外闯入者的注意力,消耗她的时间。
“彼方小姐的观察力令人印象深刻。”他的语调依然温和而缓慢,“您说得没有错。这些线索的布置方式,确实缺乏一个合格的推理小说应有的叙事逻辑。”
他走到书架前,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排列整齐的皮质书脊。
“但这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创造这个世界的‘作者’,在叙事技巧上存在着明显的缺陷。”费奥多尔转过身,面朝千绪,双手在身前交叠,“他大概是那种依赖诡计和密室机关来推进故事的类型,而不是一个擅长构建完整叙事逻辑的作家。
线索是他强行塞入这个空间的,所以才会显得……如您所说——‘刻意’。”
他稍微顿了一下。
“但无论作者的水平如何,他设定的规则依然有效。我们必须在这些粗糙的线索中找到正确的答案。就像面对一张出得很差的试卷,考生依然需要作答一样。”
千绪盯着费奥多尔看了几秒。
他的这番解释在逻辑上挑不出毛病——如果创造这个世界的异能者确实不擅长叙事,那线索的粗糙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她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并没有完全消散。只是在当前这个被锁死的密室里,她没有更好的反驳依据。
“好吧。”千绪收回了视线,“那就按照这些线索来找找看。”
只要自己再确认好新的线索就是。
于是她马上行动了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进行更细致的搜索。
写字台的抽屉里只有几张空白信笺和一瓶干涸的墨水,没有其他发现。
壁炉的灰烬已经显然被费奥多尔翻过,也没有遗漏。四面墙壁上的书架几乎一模一样,她拨动了一些没排的书,确认是否有能触发的机关,但也毫无进展。
最后,她的注意力落在了房间角落里那个一直被她忽略的大型落地地球仪上。
那是一个直径大约六十厘米的铜制地球仪,安装在一个雕花的橡木底座上,底座高度到千绪的腰部。地球仪的表面绘着十九世纪的世界地图,经纬线用细密的金线勾勒,有些区域的颜料已经开始剥落。
它被安置在壁炉和右侧书架之间的夹角处,离费奥多尔刚才坐着的扶手椅不远。
千绪走到地球仪前,用手转了转球体。球体旋转的时候发出了一阵干涩的金属摩擦声,轴承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油了。
她低下头,开始检查底座上是否刻有数字或文字。
——然后,她的右脚踩穿了地板。
没有任何预兆,那块看起来和周围别无二致的深色硬木地板,在承受了千绪体重的那一瞬间,像一块朽烂的饼干一样直接碎裂了。她的右腿一直陷到了膝盖的位置,整个人猛地向前倾倒。
千绪的手本能地抓住了距离她最近的支撑物——地球仪的木质支架。
那根已经被虫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橡木支柱,在承受了千绪倾倒的拉力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支架折断的瞬间,六十厘米直径的铜制地球仪失去了所有支撑。
它沿着断裂的支架向右侧猛然倾斜,带着沉重的惯性像一颗脱离轨道的行星一样直直地砸向了旁边那面与费奥多尔仅有两步之遥的橡木书架。
铜球撞击书架侧板的声音沉闷而巨大,在封闭的密室里回荡了好几秒。
那面塞满了数百本厚重皮质书籍的书架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横向冲击力,支撑结构瞬间崩溃。整面书架像一堵被推倒的墙壁一样,朝着费奥多尔所在的方向轰然倒塌。
费奥多尔在看清球体的滚动方向时做出了反应。
他的身体向左侧急速闪避,动作干净利落。
但倒塌的书架砸中了它旁边紧挨着的第二面书架——连锁反应就此开始。
第二面书架的顶部撞上了天花板上悬挂的那盏铜制煤气灯的横臂。
玻璃灯罩在撞击中碎裂,透明的碎片像雨点一样洒落在地面上。煤气灯的火焰在气管被扯歪的瞬间剧烈摇晃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密室陷入了一片漆黑。
紧接着,大量书籍从倒塌的书架上倾泻而下的声音填满了整个空间。厚重的皮质封面撞击地板的闷响、书页在空中翻飞的沙沙声、木质隔板断裂的脆响——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持续了大约七八秒钟。
然后是寂静和两人的沉默。
“……”
“……”
黑暗中,千绪的右腿还卡在那个踩穿的地板洞里。她用左手撑着身边的地面,试图稳住自己的身体。碎木屑和灰尘呛得她咳了两声。
“……费奥多尔先生?”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干涩。
“………”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从距离她大约四五米远的某个方向——被书籍和碎木掩埋的那个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依然带着那种不属于日语母语者的微妙口音。但千绪从中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像是被压进冰层深处的温度变化。
“……彼方小姐。”
费奥多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您能告诉我,这也是您所说的……‘习惯就好’的范畴吗?”
空气里浮动着大量细碎的灰尘,混合着老旧纸张被砸碎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粉末感。她忍不住咳了一声,用手背挡了挡口鼻。
“……是的。”千绪的声音带着一丝因为咳嗽而产生的沙哑,以及一丝尴尬,“严格来说,这确实属于‘习惯就好’的范畴。”
她的右腿从膝盖以下陷在碎裂的地板洞里,小腿被断裂的木板边缘卡住。不算疼但角度很别扭,硬木的锯齿状断面隔着裤腿的布料抵在外侧,形成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夹角。
她试着用双手撑住洞口两侧的完好地板,向上发力,右腿纹丝不动。
碎裂的木板在她用力的时候发出了一阵令人不安的吱嘎声,像是在警告她如果继续施力,周围的地板也可能跟着塌陷。
千绪停下了动作,调整了一下呼吸。
于是她又试了一次,换了个角度,将右脚的脚尖向内旋转,试图让小腿从那个卡住的夹角中滑脱出来。木板发出了一声闷响,但腿依然卡着。
“虽然我之前‘习惯’的主要是笔芯报废、电脑死机、便利店的饭团被人抢走之类的事情,”千绪一边用指尖摸索着洞口周围的木板结构,一边用那种尽可能保持正常的语调继续说道,“踩穿一个异能力构筑的十九世纪欧式密室的地板然后引发连锁倒塌……确实是第一次。”
她停顿了一下。
“不过原理是一样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千绪自己都觉得有些勉强。但她确实是这么想的。笔芯报废和踩穿地板之间,本质上的区别只在于规模,而不在于她应该如何应对。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尤其是在一个完全黑暗的、氧气有限的封闭空间里。
在处理这些的同时,千绪朝着费奥多尔声音传来的方向又开了口。
“费奥多尔先生,你那边没事吧?”
刚才书架倒塌的时候声响巨大,方向正对着费奥多尔之前站立的位置。虽然她记得在灯灭之前的最后一瞬间,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快速移动的白色残影,但在这种能见度为零的环境里,她无法确认对方是否被砸到或者受了伤。
“如果被压住了的话,我这边处理完就过来帮忙。”她补充道,语气平实得像是在说“如果打印机卡纸了我帮你修”。
费奥多尔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但没过多久从那个方向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和布料摩擦硬物的沙沙声。那是费奥多尔在从散落的书堆中站起来的声音。
“我没有受伤。”
费奥多尔的声音恢复了他一贯的平静,但千绪注意到,他这次回答的间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感谢您的关心,彼方小姐。”
他的语调在“关心”这两个字上有些很难察觉的重音。
“不过,在您过来帮忙之前,”费奥多尔的声音从大约三米外传来,比刚才略近了一些,“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他停顿了一拍。
“这间密室的地板显然比我们预想的要脆弱得多。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如果您在移动时再次踩穿另一块腐朽的木板,而这次下方恰好不是空心的夹层,而是一个更深的洞——”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所以我的建议是,请您先在原地处理好您的腿。”费奥多尔的声音在黑暗中保持着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我来尝试解决照明的问题。”
千绪听到了一个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费奥多尔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什么东西。
“壁炉里应该还残留着一些木炭和灰烬,”他的声音略微远了一些,脚步声朝着千绪记忆中壁炉所在的方向移动,“如果能找到残存的煤气管道或者火柴——这种年代的密室里通常会在壁炉台上放置一盒火柴——或许能重新点燃某种光源。”
又一阵轻微的摸索声,然后是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盒盖被打开的“咔”声。
“找到了。”
费奥多尔的声音从壁炉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簇微小的、橘黄色的火光在密室的角落里跳跃着诞生了。
那簇火光照亮了费奥多尔的半张脸。
他蹲在壁炉前,白色毛绒帽歪了一些,右肩的衬衫上沾着灰色的碎木屑和书页的粉尘。
他的视线越过那簇摇曳的火光,落在了几米外那个右腿陷在地板洞里、头发和针织衫上沾满灰尘、正用手指掰着一块碎木板的千绪身上。
费奥多尔看着她,然后,他将视线收回,低下头,用那根即将燃尽的火柴点燃了壁炉台上一截残留的蜡烛头。
微弱但稳定的烛光在密室中缓缓扩散开来,将这间被彻底摧毁了一半的房间重新从黑暗中打捞出来。
倒塌的书架、散落满地的书籍、碎裂的玻璃灯罩、断成两半的地球仪——以及地板中央那个洞,和洞里那条还没拔出来的腿。
随后他站起身来。
“彼方小姐。”
他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动作不紧不慢。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在我帮您处理那条腿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介于好奇和审视之间的语气问道。
“您平时在做文员工作的时候,也经常把办公室弄成这个样子吗?”
千绪:好奇怪啊我在公司也不这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