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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纪律委员   开学第 ...

  •   开学第四周,班主任张建国在班会上宣布了班干部名单。
      “班长,许知意。”
      许知意从第三排站起来,转身朝全班微微点头。她的马尾辫甩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发绳上缀着的银色小珠子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她坐下来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收着,像一棵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栽。
      “学习委员,陈嘉树。”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扶了扶镜框,又迅速坐下了。
      “纪律委员——林听风。”
      我的名字从张建国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微妙。不是鸦雀无声的安静,而是一种“所有人同时把目光转向同一个方向”的安静。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不解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我没有站起来。我只是微微抬起头,看了张建国一眼。
      张建国推了推老花镜,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林听风,你是全班中考成绩第二名,平时表现也最守纪律。这个职位适合你。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我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校服下摆被桌沿挂了一下,我用手拨开。站直之后,我转过去面对全班。
      四十多双眼睛看着我。
      后排有几个男生在小声说话,许知意低着头在整理桌上的书本,没有看我。宋晓然坐在斜后方,冲我比了个大拇指,嘴型说着“厉害啊听风”。
      “我叫林听风。”我说。
      然后我就坐下了。
      张建国大概觉得这个自我介绍太短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林听风同学平时非常遵守纪律,上课从不讲话,作业按时交,是大家学习的榜样。希望她担任纪律委员之后,能够帮助班级维持良好的秩序。”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语文课本。课本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我用拇指把卷起来的那个角按平,按下去,它又翘起来,再按下去,又翘起来。
      下课之后,宋晓然第一个跑到我座位旁边。
      “听风!纪律委员诶!你可以记那些上课讲话的人了!”她压低声音,但眼睛亮得像两颗弹珠,“以后许知意上课偷偷照镜子你可以记她,后排那几个男生讲小话你也可以记——”
      “嗯。”我说。
      宋晓然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下去。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然后转身回自己座位了。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姓周,是个刚从师范大学毕业的年轻女老师,戴着圆框眼镜,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讲台上来回走动,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节奏快得像秒针。她的课很少有人敢讲话,因为她虽然年轻,眼神却很好——谁在底下做小动作,她一找一个准。
      但今天不一样。
      我的座位在第一排靠窗,视野可以覆盖大半个教室。我用余光能看见后排的情况:倒数第二排有两个男生在传纸条,纸团从一个手里飞到另一个手里,在空中划了一道白色的弧线;靠墙那一列有个女生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沈渡川在转笔。
      他在转笔。
      那支黑色中性笔在他右手手指间翻飞,从食指转到中指,从中指转到无名指,再从无名指转回来。笔杆在他指间旋转的时候,会反射日光灯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信号灯。
      他转得很熟练。不是那种刻意炫技的转法,而是一种下意识的、漫不经心的熟练。眼睛看着课本,手指却在自己运转,像笔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我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按照纪律委员的职责,我应该把转笔这件事记下来。课堂纪律规定得很清楚:上课不得做与课堂无关的小动作,包括但不限于转笔、玩手机、传纸条、看课外书。转笔,属于“小动作”,应当被记录。
      我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磨掉漆的圆珠笔,又从书包里翻出张建国发的《课堂纪律记录表》。那是一张A4纸打印的表格,横轴上写着日期和课程,纵轴上写着违纪类型。表格的最右边有一栏“记录人签字”。
      我把表格铺在桌面上,圆珠笔握在手里。
      然后我犹豫了。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定语从句,黑板上的粉笔字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关系代词which和that的区别……”她的声音像一条平缓的河流,从讲台流过来,漫过我的桌面。
      我把圆珠笔的笔帽拔开,又套上。拔开,套上。笔帽和笔杆碰撞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沈渡川还在转笔。笔杆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深吸一口气,把圆珠笔放在表格上。笔尖落在“违纪记录”那一栏,悬在那里,没有写下去。
      “你在记谁?”
      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很低,低到像气息拂过耳廓。
      我偏过头。
      他正侧着脸看我。不是正大光明地看——他的脸还朝着课本的方向,只有眼睛转过来,黑眼珠移到眼角,目光从极近的距离落在我脸上。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那句话像是从嗓子眼里直接送出来的。
      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停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不动了。
      “没有。”我说。
      我把记录表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手指一动,那支笔又在他指间转了起来。
      那节课我没有记他的名字。下课之后,我在记录表上写了“无违纪”,签上自己的名字,交到讲台上。
      第二天,同样的事发生了。物理课,他在转笔。我把记录表翻过来扣在桌上。
      第三天,数学课,他在转笔。我在记录表上写“无违纪”。
      第四天,化学课。他转笔的时候不小心把笔转飞了,笔杆从指间弹出去,落在我们两张课桌之间的缝隙里。他弯腰去捡,我也弯腰去捡。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那支笔。
      他的手指先碰到了。他捡起笔,直起身,把笔放在桌上。然后他侧过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你怎么从来不记我?”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化学老师在讲台上做实验,试管和烧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酒精灯的火苗呼呼地烧着。那些声音盖过了他的问话,只有我能听见。
      我低下头,假装在抄黑板上配平化学方程式。“你没做值得记的事。”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
      我继续抄方程式。氯酸钾制氧:2KClO? = 2KCl + 3O?↑。等号上面的“MnO?”写歪了,我用笔尖描了一遍,描得更歪了。
      过了大概有十秒,也许更久。我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像要说什么,然后停住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支笔从桌上拿起来,放进了笔袋里。
      那节化学课剩下的时间,他没有再转笔。
      这件事被许知意发现了。
      十月的一个下午,自习课。张建国去开会了,临走之前说“纪律委员维持秩序”。我坐在座位上写英语卷子,教室里浮着一层低低的嗡嗡声——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偷偷吃零食,有人在底下用手机听歌,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里伸出来,像一根细细的白色血管。
      许知意从第三排站起来,走到讲台边。她拿起我交上去的《课堂纪律记录表》,翻了几页。
      “林听风。”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停止说话、竖起耳朵的安静。
      我抬起头。
      许知意站在讲台边,手里捏着那几张记录表。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她的影子落在讲台的木质地板上,是一个瘦长的、被拉得微微变形的人形。她把记录表举起来,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某一行。
      “沈渡川这一栏,为什么永远是空白的?”
      教室里的安静忽然变沉重了。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在等着听你怎么回答的那种安静。
      我能感觉到后排有人抬起头,能感觉到宋晓然在我斜后方攥紧了笔,能感觉到右边那个人停下了手里的一切动作。
      我合上笔帽。笔帽和笔杆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他没做值得记的事。”
      这句话是我第二次说。上一次只有他一个人听见。这一次,全班都听见了。
      许知意看着我,眉头微微蹙起来。她蹙眉的样子很好看,两道眉毛之间挤出一个小小的“川”字,像画上去的。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想问我什么叫“值得记的事”,也许想问我为什么对沈渡川区别对待,也许想问我是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但最后她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把记录表放回讲台上,用黑板擦压住边角,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来的时候,马尾辫甩了一下。那颗银色的小珠子撞在椅背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教室里的嗡嗡声渐渐恢复了。但我能感觉到,那些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多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之后,涟漪虽然散开了,水的质地却变了。
      我低下头,继续写英语卷子。阅读理解第四篇,讲一个美国中学生在暑假打工的故事。我读了两遍第一段,每个单词都认识,但连起来的意思进不到脑子里。我把那一段又读了一遍。还是进不去。
      因为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不是正眼看。是余光。他低着头,手里的笔停在卷子上,但眼睛的焦点不在卷子上。他的目光偏过来,落在我右边的侧脸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没有转头。我把英语卷子往左边挪了挪,让垂下来的头发挡住自己的侧脸。
      那天晚上放学之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宋晓然去画室参加社团活动,问我能不能陪她。我说我要早点回家。其实不是要早点回家——母亲今天做透析,父亲请了假在医院陪着。家里没有人等我。我只是不想待在画室里,看宋晓然在画纸上画那些漂亮的人物。她会问我画得好不好,我会说好。然后她会问我“你觉得这个女主角像谁”,我会说不知道。她会看着我,眼睛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留在教室里,把今天的作业写完。数学两张卷子,物理一张,化学半张。我写得很慢,因为写完了就要回家,而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着。窗外是十月的黄昏,天边有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像被水稀释过的橘子水。值日生擦黑板的时候,粉笔灰飘起来,在夕光里变成金色的雾。
      我写完最后一道物理大题,放下笔,揉了揉右手的中指。中指第一关节的侧面有一块硬硬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那块茧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摸上去像一小片砂纸。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值日生两个人。值日生把拖把涮干净,搭在门后的挂钩上,背起书包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站起来,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书包的拉链坏了半个,拉链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用一根回形针别住。回形针已经弯了,每次拉开都要费很大力气。
      我正蹲在地上拉那个回形针,听见门又开了。
      脚步声。
      不是值日生的脚步声。值日生穿的是帆布鞋,走路的时候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个脚步声更沉,更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节奏。
      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从门口走到讲台,从讲台走到第二排,然后停住。
      “你没走?”
      我抬起头。
      沈渡川站在过道里。他已经换了衣服,校服脱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搭在背后。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额头上。左手拎着篮球,篮球上沾着灰,把他的手指也染灰了。
      “写作业。”我说。
      我低下头,继续跟那个回形针较劲。回形针卡在拉链布边上,怎么都掰不开。我用指甲抠,指甲太短——我习惯把指甲剪得很短,因为长了会藏灰——抠不住。我用牙齿咬住回形针的一端,往外扯。
      “我来。”
      他蹲下来。
      他蹲在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薄荷味了,是汗味,混着塑胶跑道和篮球皮革的气味。那味道不讨厌。相反,它让人觉得很真实——像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那个笑容被尺子量过的、完美的沈渡川。
      他的手伸过来,接过我书包上的回形针。他的手指很长,拇指和食指捏住回形针的一端,轻轻一掰,卡住的地方就松开了。拉链顺滑地拉过去,发出“唰”的一声。
      “好了。”他说。
      他抬起头看我。
      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眉毛里藏着一颗很小的痣,在右边眉峰的下方,颜色很淡。近到我能看见他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小口子,大概是打球的时候被风吹的。近到我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是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糖的味道。
      他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个距离。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我说。
      我把书包背起来。书包带勒在肩膀上,压住校服的布料。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今天为什么不记我?”
      他忽然问。
      他站在过道里,篮球夹在胳膊底下,歪着头看我。窗外的夕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染成橘红色,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他看我的眼神,不是质问,甚至不是追问,更像是——他真的想知道答案。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课转笔。”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记?”
      “因为——”
      我停住了。
      因为什么呢?因为你转笔的样子很好看?因为你转笔的时候,手指的动作让我想起弹钢琴?因为每次我想记你的时候,你就会停下来,像知道我在看你一样?因为我怕记了你之后,你就不再往我桌上放红烧肉了?
      “因为不值当。”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觉得假。假得透顶。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在夕光里变得很浅,从黑色变成了深棕色,像被光照透的琥珀。
      “林听风。”
      他叫我的全名。不是“听风的”。是“林听风”。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很轻,但连在一起很重。
      “你下次可以记我。”
      我看着他。
      “你记我,我也不会怎么样。”他把篮球换到另一只手里,“我是说——你可以记任何人。你是纪律委员。这是你的工作。”
      他说完这句话,拎着篮球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中午有红烧肉。食堂阿姨说,以后星期一和星期四都有。”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慢慢合上。
      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最后一点橘红色已经从云层里褪尽了,天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灰蓝色。
      我站在原地,书包带勒着肩膀。
      他说“你可以记任何人”。他说“这是你的工作”。他说“明天中午有红烧肉”。
      三句毫无关联的话。但我把它们串在一起,在脑子里反复播放。播放了很多遍。
      第二天中午,食堂。
      十二点十分。他端着餐盘从后面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餐盘里是两份红烧肉。
      他把其中一份推过来,推到我们中间的位置。
      “吃不完。”他说。
      我把碗挪过来。红烧肉的卤汁渗进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酱红色。
      “我昨天记你了。”我说。
      他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记我什么?”
      “转笔。”
      “哦。”他把一块红烧肉夹进嘴里,嚼了嚼,“那你以后每天都得记我了。”
      我没有说话。
      他把肉咽下去,侧过头看我。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因为我会每天都转。”
      那天中午的红烧肉,比以前的都好吃。
      晚上回到家,我把《课堂纪律记录表》拿出来,在今天的“违纪记录”那一栏写了一行字。很小的字,挤在格子里。
      “沈渡川:上课转笔。已提醒。”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记录表折好,放进书包。
      隔壁房间传来透析机低沉的嗡鸣声。母亲今天透析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囡囡,妈没事。”她的嘴唇是干的,上面有一道裂口,说话的时候裂口里渗出一线血丝。
      我让她早点睡,把被子给她掖好。她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像一个很轻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
      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把对面楼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幅静止的皮影戏。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用最小的字写了一句:
      “十月十六日。晴。他说他会每天都转笔。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会每天都坐在我旁边?”
      写完这行字,我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我躺下来,面朝墙壁。
      墙壁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延伸到踢脚线。我用手指顺着裂缝摸了一遍。裂缝的触感很熟悉,粗糙的,微微扎手,像某种不会改变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
      明天星期四。食堂有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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