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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烧肉 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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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发生在开学第三周。
九月十五号,星期一。食堂。
A市第一中学的食堂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年深日久,瓷砖缝里渗进了一层洗不掉的油垢,远远看去像一张生了癣的脸。食堂的窗户永远蒙着一层水汽,从外面看进去,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不常去食堂。
不是不想去。是食堂最便宜的一份饭也要六块钱。六块钱,是我一天的饭钱——早上一个馒头五毛,中午一个馒头加一包榨菜一块五,晚上回家吃,母亲会多做一点。我把六块钱攥在手里,攥得钞票边角发软,最后还是放回了书包夹层里。
但星期一的第四节课是体育。体育课结束之后,宋晓然拉着我往食堂走,她的胳膊挎着我的胳膊,力气很大,大到我挣脱不开。
“听风,你今天必须跟我去食堂!”她说这话的时候圆脸上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拧在一起,“你天天吃馒头榨菜,脸色都发白了你知道吗?你妈知道了会心疼的!”
她提到我妈,我的手就不动了。
宋晓然是班上第一个知道我家里情况的人。不是我告诉她的,是她自己发现的。开学第一周,她看见我在吃馒头,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她“不小心”多带了一个肉包子,说吃不下了让我帮她吃。我说不用,她就把肉包子放在我桌上,自己跑开了。包子是热的,塑料袋里蒙着一层水雾。我盯着那个包子看了很久,最后掰开吃了。猪肉大葱馅的,咬开的时候,烫到了舌尖。
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会“多带”东西。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茶叶蛋,有时候是一盒牛奶。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不吃食堂,也从来不说“我请你”。她只说“我吃不了”“买多了”“你帮我消灭掉”。她把这些话说得像真的似的,语气轻快,眼神从不闪躲。
我知道她在帮我。但她的帮法,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在接受施舍,而是在帮她一个忙。
宋晓然是那种人——她给你东西的时候,会让你觉得是你在帮她。
所以当她拉着我去食堂的时候,我没有拒绝。因为拒绝会让她难过。而我欠她的已经够多了。
食堂里人很多。十二点十分,正是用餐高峰,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长队。铁餐盘碰撞的声音、刷卡机“滴”的声音、有人大声喊“阿姨多打点肉”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个巨大的蜂巢。空气里浮着一层油腻腻的热气,混着红烧酱油、白米饭和刷锅水的味道。
我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饭卡。卡里的余额是开学时父亲打进去的两百块,要撑到十一长假。我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两百块除以四十天,每天五块。食堂最便宜的素菜套餐是六块,米饭加两个素菜,汤免费。我每天超支一块钱。
宋晓然站在我前面,踮着脚看窗口里的菜。“今天有红烧肉!”她回头冲我笑,眼睛弯成月牙,“你吃红烧肉不?我请你!”
“不用。”我说,“我自己打。”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坚持。“那你要打什么?”
“素菜套餐。”
队伍往前挪。我把饭卡攥在手心里,卡面的照片是初三毕业时拍的。照片上的我扎着马尾,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嘴角微微抿着,眼神里有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紧绷。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A市第一中学。姓名:林听风。学号:201403117。
排到我前面第三个的时候,我看清了窗口里的菜。不锈钢餐盘里码着一排排菜盆:红烧肉油亮油亮的,酱红色的肉块在卤汁里微微颤动;糖醋排骨裹着一层琥珀色的芡汁,撒着白芝麻;西红柿炒蛋红黄相间,蛋花炒得很嫩;蒜蓉西兰花翠绿翠绿的,蒜末炸得金黄。每一样菜上面都插着一个白色的价格牌:红烧肉8元,糖醋排骨10元,西红柿炒蛋5元,蒜蓉西兰花4元。
我把目光从那些价格牌上移开,去看最左边的特价窗口。特价窗口只有一个菜盆,里面是素炒白菜,白色的菜帮子切得很大块,叶子已经炒蔫了,边缘有一点焦黄。价格牌上写着:2.5元。
排在我前面的人一个个端着餐盘走了。轮到我的时候,我对打菜阿姨说:“一份米饭,一份素炒白菜。”
打菜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穿着白色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那是一种“又来了”的眼神。不是嫌弃,更像是一种习惯了的、不带恶意的了然。
她给我打了米饭。盛菜的时候,勺子在大锅里搅了一下,捞起来的时候多带了半勺菜汤。菜汤浇在米饭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浅褐色。
“两块五。”她说。
我把饭卡贴在刷卡机上。“滴”的一声,屏幕跳出一行数字:余额197.5。
我端着餐盘转身。食堂里到处都是人,圆形的塑料桌椅被坐得满满当当的。宋晓然在不远处冲我招手,她旁边占了两个位置。我朝她走过去,穿过端着餐盘的人群,小心翼翼地把餐盘端平,不让菜汤洒出来。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说:“她就吃这个?”
那个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我听见。是许知意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只是把餐盘端得更紧了一点,拇指压住餐盘边缘,指甲盖泛白。
“她家是不是很困难啊?我看她那个手表……”另一个女生的声音。
“嘘,小声点。”
“我又没说什么。”
我走到宋晓然占的位子旁边,坐下来。宋晓然的餐盘里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米饭。红烧肉油亮油亮的,肉皮炖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她把餐盘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尝一块,这食堂的红烧肉绝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我吃这个就行。”我说。
她没有再劝。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西红柿炒蛋分了一半到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它本来就该在那里。西红柿的汁渗进米饭里,把浅褐色染成了橙红色。
我低着头,用筷子夹起一块西红柿。炒得很嫩,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我嚼得很慢,因为慢一点,就可以让味道在舌头上多停留一会儿。
食堂里人声鼎沸。有人在大声讲着年级里的八卦,有人在抱怨今天的物理作业太多,有人在约下午的篮球。宋晓然在跟我讲她正在画的一部漫画,说女主角是个会读心术的高中生,但她读不到自己喜欢的人的心。她说这话的时候,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红烧肉,语气里有一种十六岁特有的、半真半假的惆怅。
我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米饭拌着菜汤和西红柿炒蛋,比馒头榨菜好吃太多了。热饭进到胃里,整个胸腔都暖起来。我吃得很专心。专心到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正端着餐盘从后面走过来。
是宋晓然先看到的。她抬起头,嘴巴里的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沈渡川?”
我抬起头。
他站在我旁边。个子很高,食堂的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眉骨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校服系在腰上。左手端着餐盘,右手拿着一双筷子。餐盘里打了两份菜:一份红烧肉,一份蒜蓉西兰花。
“这里有人吗?”他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
“没有。”宋晓然替我回答了。
他坐下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但带过来一阵风,风里有薄荷味的洗衣液味道。那个味道我认得。开学第一天,他坐在我旁边的时候,带过来的就是这股味道。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不锈钢餐盘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我盯着自己的碗,用筷子把一粒米饭从碗边拨到碗中间。
“你怎么打了两份红烧肉?”宋晓然问。
“打多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食堂的嘈杂几乎要把它淹没。但我听得很清楚。因为他就坐在我右边,中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份多出来的红烧肉,往我这边推了推。
餐盘和不锈钢桌面摩擦的声音很轻。但那声音在我耳朵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潮水涌上来,盖过了食堂里所有的嘈杂。
“分你一半。吃不完。”
他没有看我。他盯着自己的餐盘,用筷子夹起一块西兰花。他的耳廓有一点发红。
我盯着那份红烧肉。酱红色的肉块码在白瓷碗里,肥瘦相间,肉皮炖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肉块上面浇着浓稠的卤汁,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食堂里依然嘈杂。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喊“阿姨加饭”,有人在把不锈钢餐盘碰得叮当响。但那些声音突然都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我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很重,很慢,一下,一下。
我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动了,如果我接受了这份红烧肉,我就欠了他。而我欠不起。我已经欠了宋晓然,欠了父亲,欠了母亲。母亲每次透析回来,脸白得像一张纸,还要冲我笑,说“囡囡,妈没事”。我欠她的。我欠所有人。我不能再欠一个沈渡川。
但他的手停在那里。
餐盘推到我们中间的位置,没有再往前,也没有收回去。它就停在那里,像一个悬在半空的问题。
我抬起头。他也正好侧过头看我。
他的眼睛很黑。食堂的日光灯映在他瞳孔里,像两颗很小的、发光的钉子。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我的时候,目光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东西——没有同情,没有可怜,没有那种“我在帮你”的优越感。他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平等的人。
“我真的吃不完。”他说。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我低下头。盯着那份红烧肉。
然后我伸出手,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重新低下头吃饭。他的耳廓还是红的。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肥肉的部分微微发颤。咬下去,咸香的卤汁从肉里渗出来,混着八角和桂皮的香味。肥肉在舌头上化开,瘦肉的纤维一丝一丝地散开。很烫。烫得我眼眶发热。
我低着头,把那块肉嚼了很久。久到它在嘴里变成了软烂的纤维,久到所有的味道都被我咽进肚子里。
然后我夹起第二块。
他没有看我。他一直在吃自己碗里的西兰花,吃得很专心。但我知道,他在用余光看我。因为他夹菜的频率和我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节奏——我夹一块,他夹一筷子;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我们没有说话。宋晓然在旁边继续讲她的漫画,讲到女主角终于鼓起勇气跟男主角说话的那一段,她激动得用筷子敲碗边。她不知道,就在她旁边,有两个人正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不需要语言的对话。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久到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久到不锈钢餐盘里的米饭从热变温,从温变凉。我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的时候,注意到碗底还剩一层卤汁。我把米饭倒进去,拌匀,一粒一粒吃干净。
他先吃完了。他把筷子放在空碗上,站起来,端起餐盘。
“走了。”他说。不知道是对谁说。
他转身往收餐台走去。白色短袖的后背有一小块被汗浸湿了,贴在肩胛骨之间。他的背影在食堂的日光灯下拉得很长,从餐桌一直延伸到收餐台。
我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听风。”宋晓然忽然叫我。
“嗯?”
“你哭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指尖碰到颧骨的时候,沾到了一片湿意。我把那滴眼泪抹掉,说:“没有。辣的。”
宋晓然看了我一眼。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宋晓然。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放在我手边。
“擦擦。”
我把纸巾攥在手里。纸巾很软,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
后来我收拾餐盘的时候,发现他坐过的位置上,压着一张食堂的小票。小票背面用黑色中性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明天还有红烧肉。”
我把那张小票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透析机低沉的嗡鸣声,把那张小票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我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明天还有红烧肉。”
我把小票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张写着“多喝水”的便利贴放在一起。
然后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那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踢脚线。我用手指顺着裂缝摸了一遍。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食堂,日光灯很亮,亮得刺眼。他坐在我旁边,把一份红烧肉推过来。梦里他没有说“吃不完”,他说的是:“给你。”我在梦里接过来,说:“谢谢。”然后我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他说:“林听风,你以后不用跟我说谢谢。”
我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咯吱响了几声,然后归于沉寂。我把枕头底下的两张纸条摸出来,在黑暗里捏在手里。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那是我的高中三年里,最重的东西。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十分。
他“打多了”的,是糖醋排骨。
第三天,是鱼块。
第四天,是鸡腿。
每一天,他都“不小心”多打了一份菜。每一天,他都用同样的话——“分你一半,吃不完。”每一天,他都把碗推到我们中间的位置,不往前多推一寸,也不收回去。每一天,我都在沉默里伸出手,把碗挪过来。每一天,他的耳廓都会红。
宋晓然后来不再问了。她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盘子里最好吃的那块肉,也夹到我碗里。然后她继续讲她的漫画,讲那个会读心术的女主角,讲她读不到自己喜欢的人的心。我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食堂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是九月的阳光,很亮,很烫。米饭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不知道的是,他每天都会去食堂最右边的窗口,打两份一模一样的菜。打完菜之后,他会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一个位置——一个能看见我常坐的那个角落的位置。
他坐下来。吃自己那份。然后把另一份端过来。
这些事,我很多年后才知道。
很多年后,宋晓然在写给我的信里说:“你知道吗,沈渡川每天都会在食堂坐十分钟。不是吃饭。是等你。他怕你哪天去了食堂没有位置坐,所以每天提前去占位子。但他从来不会叫你过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等你自己走过来。你走过来的那天,他把占着的位子让给了别人,然后端着餐盘,假装从你身边路过。”
“他不是‘不小心’打多了。他从来不会不小心。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他想让你吃肉。”
那封信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哭。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我十六岁,坐在高一(3)班的教室里,面前是一份他推过来的红烧肉。我不知道这份红烧肉会持续多久,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会变快。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天中午十二点十分,他会端着一份“不小心打多了”的菜,从后面走过来。盘子放在桌上的那一声轻响,是我十六岁的每一天里,最期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