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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他哭不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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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烬像被针扎了一下,头猛地支棱起来,眼神四处扫射。
在看到了那个监控摄像头时,心凉了一大截。
也就是说刚刚他所有的小动作都被周煦生尽收眼底了。
自娱自乐的兴致全无,只剩下被抓包的窘迫。
不过他一点不慌,只是淡然回了一句,“两腿之间长了湿疹,有点痒,就多挠了几下。”
“那一直盯着我看是什么意思?”
蒋烬义正言辞,“你想多了,我只是在学习法律知识。”
“学什么法律知识是那种表情?”
“当然,学习使我亢奋。”蒋烬面不改色,“我被知识冲昏了头脑,所以热血沸腾,正常。”
周煦生:“那你说说,刚刚看的视频里面讲得是哪条法律知识?”
蒋烬一愣,低头去翻手机,还没找到,周煦生的消息先发了过来:“第六条讲的是合同违约责任,第八条是民间借贷利率上限,而你刚才看的是第三条,民法典人格权编。”
蒋烬喉咙一紧,彻底装不下去了。
他往后一靠,破罐子破摔道:“行,我承认,我就是光顾着看你脸了。你说你拍个普法视频,穿这么扫,不明摆着勾引观众的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给周煦生正在讲案情的画面截了个屏:“你自己看看,这哪是普法,这是让人犯法。”
“我穿的是正装。”
蒋烬发了条语音过去:“正装才最要命。都叫你什么你看到没?禁欲系天菜。我刷你评论区,一半在问案子,一半在喊你主人。”
周煦生:“新中国没有奴隶。”
蒋烬:……
周煦生用认真的语气发了条语音过来,“不过这些天确实很感谢你,帮了我很多忙。”
如果没有蒋烬一趟趟地跑到他家里,接踵而至的麻烦只会让他在被封控的房间里更加抓耳挠腮,烦闷不已。
蒋烬的存在,让他觉得被隔离的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好。”
周煦生很少夸他,他习惯了用“还行”“不错”“算你识相”把人打发了,真要认真夸一句,倒显得不自在起来。
蒋烬突然不会打字了,过了几分钟才回,“你这么夸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那不夸了。”
“可别,多夸几下,让我也习惯习惯。”蒋烬笑着回复,“周煦生我今天能睡你家吗,我都懒得回去了,明早起来接着给你遛狗。”
对方半天没回复,蒋烬以为是自己有点得寸进尺了,刚想找补一句就收到了他的信息。
“随你。”
睡觉前程美丽还发来一条消息。
“刚刚你爸突然说要吃芒果,拗不过去楼下买了几个,不让他吃跟害他似的。”
蒋烬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这俩人争吵的场景,无奈地笑了笑回了句,“吃一两口也没事,解解馋得了。”
有食欲说明在好转,人没事就好。
他安心地睡去了。
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大半个月了,他头一回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多才醒,没有做梦,也没有半夜惊醒去看蒋开元的心电仪。
医院里有程美丽、崔正林和程建新轮流照看着,公司的事暂时能缓一缓,他总算能松一口气。
他早上醒来,看到二叔在猫爬架上打盹,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暖融融的。赖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套上外套出门。
车子开上高架,路况难得通畅。
蒋烬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
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恢复正常了,不再是前几天那种随时要散架的状态。
等会儿去医院换程美丽回去休息,下午再回周煦生家把地拖了,晚上给周煦生发几张照片。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蒋烬跟着音乐轻轻哼了几句歌。
然后崔正林的电话就来了。
CarPlay上跳出来电,像催命一样响个不停。
蒋烬扫了一眼,心里已经咯噔一下。
他紧忙点开,崔正林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冲出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着急:“快到医院,你爸突然又送抢救室了。”
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
窗外阳光明晃晃的,天却仿佛一下子暗了下来。
他猛打转向灯,从最近的口子下了高架。
没事的,昨晚还好好的,今天中午还通过电话,不可能有事。
可那句“突然又送抢救室”像一记清脆的耳光,把他刚刚攒起来的那点力气全打散了。
到了医院,他车都没停稳就往抢救室跑,鞋底在医院走廊上敲出急促而凌乱的响声。
程美丽蜷在长椅上,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崔正林站在抢救室门口,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蒋烬站在他们面前,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卡住。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我爸呢。”
没有人回答。
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蒋烬靠着墙滑下去,腿软得站不住。
他想起昨天蒋开元还笑着要吃甜筒,还说等出了院要跟他喝两杯。
才过了一天,就变成了抢救室外一盏亮着的红灯。
他坐在冰凉的地砖上,额头抵着膝盖。
人有时候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可命运总在你不设防的拐角,再狠狠地推一把。
而这一次,他连还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崔正林先开的口,“恶性心律失常,刚刚才发现的,医生正在电击除颤。”
“怎么会突然这样,昨天明明还能说能笑的……”
“并发症,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咱爸连彩超都没排上,之前医生也不敢贸然用药。”
彩超一直没排上,有些风险就一直在暗处。
蒋烬忽然恨透了这场疫情,恨透了那个迟迟排不上的彩超。
可他也清楚,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
“姐夫,你歇会儿吧。我守着。”
崔正林看他一眼,没推辞,只拍拍他的肩,靠在旁边闭上了眼。
蒋烬重新站起来,走到抢救室门口,可也只能站着,等着。
希望那扇门快点打开,有医生出来说“没事了”。
就像蒋开元自己常说的那样:这不没死呢吗。
抢救室的门,终于动了。
蒋烬屏住呼吸,快步上前。
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疲色,面色沉痛地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蒋烬像被什么东西当胸穿过,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程美丽已经哭不出声,只抓着护士的手臂,反复问:“摇头什么意思?他今天白天醒着的时候还好好的。”
她的手指攥得护士袖口变了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若不是崔正林及时扶住,早已瘫软在地上。
蒋烬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听不清周围人在说什么,只看见医生又张了张嘴,像在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他冲过去,抓着医生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是,你再看看,他刚刚还好好的,我们家属都等着,你让我进去看一眼,就一眼可以吗?”
蒋开元心梗后受损的心肌始终处于不稳定状态,电解质紊乱在入院后一直没有得到及时纠正。
这类问题通常需要彩超和血检来辅助判断,但因为彩超排不上,医疗资源紧张,医生只能凭经验用药。
等到蒋开元在睡梦中突发恶性心律失常时,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值班医生冲进来电击除颤,却错过了最佳抢救时机,无力回天。
他在安详中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在睡梦中安静地离开,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
旁边有护士和崔正林一起拉他。
蒋烬被拽得踉跄,眼睛却还死死盯着抢救室那扇门。
程美丽已经哭到虚脱,被扶到一边的椅子上。崔正林红着眼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声音很远,人影很杂。
蒋卿很快赶来了,挺着大肚子,脚上还蹬着家里那双软底拖鞋,显然是一接到电话就往医院冲。
她站在走廊里,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崔正林过去扶她,她却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说想再看爸一眼。
蒋开元的遗体从抢救室里推了出来,盖着白布。
蒋卿扑上去,痛哭流涕。
蒋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觉得像是隔着一层屏幕在看电影里的某个画面,好不真实。
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件事竟然发生得这么突然,这么快。
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
昨天还笑着要吃甜筒的人,现在就这么没了。
他走上前去,掀开那层白布,看着闭着眼睛的父亲,握住他冰凉的发黄的手,质问道:“你不是说出院了要跟我一起喝酒吗?你不是说今年冬天要全家一起旅游吗?”
“老头,为什么你不说话了?”
蒋烬蹲在床边,把蒋开元那只早已凉透的手轻轻托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手很冰,像一块从深冬里取出来的石头。
指腹上还残留着黄色的芒果汁,没有洗干净,似乎只是短暂地睡着了,很快就能醒过来。
蒋烬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把脸更贴上去一些,声音带着颤:“你就这样放心让我去接管你那破公司?不怕我给你干倒闭了吗?”
“你真的不管我了?放心得下?”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又低低地说:“我没出息,你再管管我吧,像以前一样,拿衣架子抽我,说我是烂泥扶不上墙。你起来啊,我都站这儿让你打了。”
可那只手只是无声地垂着,指节发黄,任由他捏着。
程美丽别过头去,擦了擦眼泪。
崔正林把蒋烬拉到了一边。
医院里陆续来了很多人。
先是几个本家亲戚,再后来郑荣和几位董事也闻讯赶到。
走廊里挤满了人,压低的电话声和断断续续的哭声搅在一起。
蒋烬被一波又一波的人安慰着,有人拍他的背,握他的手,把“节哀顺变”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说。
他站在那里,戴着口罩,看着眼前一张张神色悲伤的面孔,竟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疫情期间,一切从简。
按照本地规矩,蒋开元的遗体在殡仪馆停了三天。
三天里,蒋烬几乎没怎么睡。
守夜的时候也不说话,就坐在灵堂角落里,谁来了就站起来鞠个躬,递根烟,说声“谢谢”。
程美丽哭了好几场,嗓子都哑了。
蒋卿挺着肚子不方便久留,被崔正林送回去两次,又自己跑回来。
蒋烬劝她,她就红着眼说:“爸最后一程,我得送。”
蒋烬便不再说了。
遗体火化那天,只准直系亲属进告别厅,限时十分钟。亲戚朋友一律不能进,只能在外头等着,远远地鞠个躬。
程美丽哭得站不住,被蒋卿和崔正林一左一右扶着。
蒋烬站在最前面,看着蒋开元被推进去,看着火化炉的门关上,看着烟囱里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散了。
蒋烬看得呆住了。
他手里攥着一个骨灰盒的寄存单,指节发白。
全程没掉一滴泪。
蒋烬没把这件事告诉周煦生。
周煦生在外地隔离,回不来。
告诉他,只会让他干着急。蒋烬想不出这有什么必要。
他照常给周煦生发消息。
拍二叔的照片,拍拖好的地,拍窗台上新冒出来的多肉叶子。
周煦生回复得不多,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回一条。
“看到了。”
“挺好。”
“你早点休息。”
蒋烬就看着那几个字,把手机按灭,继续翻公司账本。
火化后的第二天,他回了趟家。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茶几上摆着半包烟,烟灰缸里有两根烟头。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那半包烟看了很久。
然后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点着。这烟比他平时抽得都烈,第一口就呛得弯下腰,眼泪都咳了出来。
他还是把整根烟抽完了。
烟灰落在茶几上,和原来的烟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不想待在这里,坐了一会儿就回了鸣翠苑,洗了个澡,倒在床上。
手机里有一条周煦生发来的消息,问他:“你爸最近怎么样?”
蒋烬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回了句:“还行,稳定了。”
周煦生回:“那就好。”
蒋烬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墙上投出一块昏黄的四边形。他睁着眼睛,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他把自己拆成几瓣用。
白天去医院处理蒋开元的出院手续和死亡证明,晚上去公司翻账本,和郑荣他们几个老董事周旋。
回来得晚,还要给程美丽打个电话,问她吃了没有。
程美丽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哑,到后来已经说不成完整的句子,只能“嗯”几声。
蒋卿的预产期快到了,蒋烬不让她再往外跑。
他说:“姐,你把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照顾好,就是帮大忙了。”
蒋卿在电话里哭,他就静静地听着,等她哭完了,说:“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蒋卿说:“你倒是哭一个啊。”
蒋烬说:“哭不出来。”
蒋卿愣了一下,把电话挂了。
他真哭不出来。
有时候开车开到一半,等红灯的时候会突然愣住。
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才回过神来,踩一脚油门继续走。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蒋开元还在医院里躺着,心电仪滴滴响着,程美丽趴在床边打盹。他得赶紧过去换班。
等坐起来看见自己房间的天花板,才反应过来,不用去了。
这种时候,他就起来烧壶热水,站在阳台上喝。
外面黑漆漆的,对面楼没几盏灯亮着,整个城市像被按了暂停键。
周煦生的消息隔三差五发过来。
有时候是一张午饭的照片,有时候是隔离点窗外的天气。
有一回周煦生突然打语音过来,蒋烬正在殡仪馆的寄存处签字。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外面才接。
“怎么突然打电话?”
“打字太麻烦。”周煦生说,“你在哪?”
蒋烬抬头看了看殡仪馆灰白的围墙,说:“办事。”
“你爸的事?”
“嗯,给他跑出院手续。一堆章要盖。”
周煦生没起疑,说:“需要帮忙就说。我这边隔离时间还有一个月,帮不上什么,但认识几个朋友。”
蒋烬说:“不用,我能行。”
“你声音听起来很累。”
“刚从医院回来,堵了一路车,烦死了。”蒋烬说着,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远处的灵车正倒进后院,发出“滴滴滴”的提示音。他往马路边走了几步,把那声音甩在身后。
周煦生说:“别太硬撑。你姐夫不是能帮忙吗?”
“他也在跑。谁都不轻松。”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蒋烬。”周煦生叫他名字。
“嗯?”
“等我回去,我要第一个见到你。”
“行,回来跟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蒋烬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一辆洒水车从面前经过,水雾扑到脸上,凉飕飕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转身走回殡仪馆。
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很平静地面对这些事了。
直到后来,周煦生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