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春风》清简

39、第三十九章 一个大男人

　　吴能捧场地鼓了鼓掌，巴掌拍得又响又脆，在空旷的旁听席上回荡出几分尴尬的回音。
　　蒋烬把手插进口袋，下巴微扬，说了句“还行”。

　　吴能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刚才在旁听席上眼珠子都快粘在周律身上了，现在装什么淡定。

　　这俩人的作用就跟吉祥物差不多，一个负责鼓掌，一个负责嘴硬，指望他俩能办点正事，比登天还难。

　　周煦生走出法庭，风衣下摆被穿堂风带起一角。
　　蒋烬快步跟上，运动鞋踩在花岗岩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追到他身侧，开口就是一句：“能不能跟我一起去找我姐？”

　　“自己去。”周煦生脚步没停，语气干脆。

　　“帮帮我呗。”蒋烬压低了声音，语调从请求自动切换成耍赖模式，“你嘴上说不帮我不也帮了这么多回了吗？多这一回也不多，少这一回也不少。”

　　他就是嘴硬罢了，这套路蒋烬早已摸透。

　　周煦生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蒋烬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心虚，正准备追加几句“求求你了”之类的话术，周煦生先开了口：“我去了是怕你姐尴尬。别忘了我们以前是大学同学。”

　　哦对，他差点忘了这一茬了，蒋卿当初还倒追过周煦生。

　　蒋烬摆了摆手，“那都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了，我姐已经结婚了，早就释怀了，你去了也不需要干嘛，就站旁边给我壮胆就行。”

　　“找你姐说清楚还需要壮胆？”

　　“我姐倒是不用，就是那个崔正林，我看他就怕。”蒋烬搓着手一脸怂样，“他长得太像我高中班主任了，我怵得慌。”

　　难得这世界上有蒋烬怵得慌的人，周煦生产生了几分想要见一见的兴趣，“那行，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一起到了蒋卿家。是崔正林开的门。

　　现在正值暑假，学校没课，崔正林接了个补习班的兼职，教几个学生数学，赚点课时费补贴家用。今天补习班放假，他在家照顾蒋卿。听到门铃响的时候他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热牛奶，燃气灶上小火苗舔着锅底，奶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他关了火，擦了擦手，走到玄关拉开门。

　　门外站着蒋烬，身后还跟了一个人。崔正林的目光扫过蒋烬那张让他头疼了十几年的脸，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这个小舅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来都没什么好事。

　　“蛋蛋，你怎么来了？”他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没有马上让开的意思。

　　面前的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家居服，围裙上印着某个酱油品牌的广告。
　　他的眉间刻着淡淡的川字纹，整个人从穿着到神态都透着一股郁郁不得志的忧郁，像是被生活磨掉了棱角但又还保留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高，两种气质搅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疲惫。

　　“我姐呢？”蒋烬错开一步踏进室内，说着就开始换鞋。

　　“你姐刚起来，正洗漱呢。”崔正林没拦住他换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周煦生身上。他打量了一下门口这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他身姿挺拔，目光沉静，跟在蒋烬身后也不急着进门，只是安静地站在玄关外等。

　　崔正林心里打了个突，这个人的气质跟他家这个烂摊子完全不搭。他疑惑地收回目光看向蒋烬：“这位是？”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蒋烬还没来得及张口，周煦生的声音已经从他身后稳稳地递了出去：“我是他的朋友。”

　　朋友。

　　蒋烬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拎着那只解了一半鞋带的运动鞋，抬头看了周煦生一眼。周煦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暗示他别多嘴。

　　蒋烬把那只鞋套上，什么也没说。

　　倒是蒋卿看到周煦生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穿着宽松的孕妇裙，手里还攥着梳子，头发刚梳到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盯着客厅里正跟崔正林寒暄的周煦生看了几秒，然后一把拽住蒋烬的胳膊，把他拖进了厨房。

　　厨房门还没关严，她就压低了声音，语调又急又恼：“什么意思？我不是不让你和这个老狐狸搅在一起吗？你怎么还带他来我家了？你俩什么时候好到可以一起串门的程度了？他不是你那个案子的律师吗，案子不是结了吗？”

　　“姐，我来是有正事。”他把声音压到跟她同频率的低度，难得用一种跟她平起平坐的成年人的语气说话，“我觉得老狐狸说得有道理。你自己的事儿应该自己扛过去。爸那边现在是真的要报警，查出来是迟早的事。你不如趁警察还没来，主动跟爸坦白了。态度好一点，咱爸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气头上能把你打死，气消了还是会护着你的。”

　　“不行！”蒋卿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梳子，梳齿扎在手心里她都没感觉到疼，“你姐夫知道了我就死定了。”

　　她咬了咬下唇，回头往客厅方向瞄了一眼，确认崔正林没注意到这边，才把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流的程度：“那表我还没卖。你姐夫还不知道这个事。我本来打算等他上班了偷偷去赎回来，但那个当铺老板坐地起价，多要几万利息，我实在凑不出来。”

　　蒋烬听到“表还没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他姐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蒋卿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他，把最后一张牌摊在了灶台上：“要不你就跟咱爸说，是你一开始拿走了想戴一下装个逼，以为自己弄丢了，不敢承认。现在又找到了。钱的事我再想办法找几个朋友借一下。”

　　蒋烬听懂了。
　　这是要他把事儿主动揽下来。从技术层面讲，这个方案确实是最优解，这样既不会有人进去，表又能追回来，蒋开元也有了台阶下，崔正林同样不会知道。

　　所有的漏洞都被堵上了，所有的体面都被保留了，唯一的代价就是蒋烬继续背这口锅。

　　蒋卿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门缝，外面客厅里崔正林正在跟周煦生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还算正常。
　　她转回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你等着”，然后快步走出了厨房。

　　几分钟后蒋卿从卧室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纸袋，纸袋上印着某家面包房的Logo。
　　她走到蒋烬面前，把纸袋往他手里一塞，嘴上说着“给你拿点面包路上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客厅里的人听见。

　　蒋烬低头打开纸袋。
　　袋子里确实有一袋切片面包，面包下面压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包装盒。
　　他把包装盒的盖子掀开一条缝，表盘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幽深的光泽。是那块表。

　　周煦生结束和崔正林的攀谈，回去的路上问他，“这就走了？”
　　他没跟周煦生说其中的来龙去脉，只是讲了句，“我姐把表还回来了。”

　　“你姐可真行。”周煦生说，“果然是大小姐，这作风跟以前一点没变，身边围了一堆人给她擦屁股。”

　　现在看来，当初不是周煦生对她有偏见，而是她本性如此。

　　事情算是结束了。表拿回来了，他爸那边只要他回去替他姐认个错，这件事就能翻篇。
　　他也没有在周煦生家里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了，准备回去收拾东西，晚上就回家。

　　他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他往外走，脚步不算快也不算慢，像是要把这段路走得更长一点。

　　周煦生跟在他后面出了电梯，停车场里那辆库里南安静地等在原地。蒋烬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低头系安全带，忽然听见周煦生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我送你回去。”

　　蒋烬的手指在安全带卡扣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把安全带系好，从鼻腔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周煦生把车停在了地库。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这就让他走了，一句挽留也没有是吗？
　　蒋烬心里有点失落，还在琢磨着用什么借口可以多在他家留宿一晚。

　　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有什么可以赖着不走的理由，蒋烬磨磨唧唧地在沙发上叠了半天的衣服。

　　周煦生靠在楼梯扶手上，端着马克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沙发上搞这场一个人的时装发布会，始终没有开口。
　　整个客厅只有蒋烬拉旅行袋拉链的声音，拉了两下没拉上，他使劲一拽，拉链卡在布料里不动了，他低头跟拉链较劲。

　　他发现自己有件T恤洗了，还挂在二楼阳台的晾衣架上。

　　这件衣服是他昨天洗澡时顺手搓的，晾上去之后就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刚才把旅行袋拉链拉上才忽然想起来少了一件。
　　他把旅行袋放在玄关，换了拖鞋上楼去拿。

　　阳台在二楼走廊尽头，晾衣架是那种可以升降的伸缩杆，摇把就挂在墙上。

　　蒋烬懒得去摇那个把手，降下来再升上去太麻烦了，他只想赶紧把衣服扯下来。

　　于是他踮起脚尖，伸手去够衣架上的T恤，指尖刚好碰到衣架的边缘，但就是拽不下来。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力过猛，手指抓住了衣架往下猛地一扯。

　　衣架是下来了，但伸缩晾衣架也被他这一下扯得失去了平衡。

　　固定在天花板上的滑轮发出“嘎嘣”一声脆响，整根横杆从卡槽里滑脱，带着一挂刚洗干净的床单被套和几件还在滴水的衣服，铺天盖地地朝他砸下来。

　　蒋烬下意识闭紧眼睛缩起脖子，准备硬扛这一下。

　　但钢架砸在他身上的前一秒，一股力道从侧面猛地撞过来，周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了阳台，整个人扑过来把他压在身下。

　　两个人一起摔在阳台地砖上，钢架紧挨着他们身侧砸落，金属撞击瓷砖的声音在狭小的阳台上炸开，晾衣架横杆蹭着周煦生的后背滑下去，湿床单蒙在两个人身上，冰凉的水珠滴进蒋烬的脖子里。

　　蒋烬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近到鼻尖几乎贴上鼻尖的脸。

　　周煦生撑在他上方，双臂死死锁在他身体两侧，呼吸急促而滚烫，胸口起伏的幅度透过湿透的衬衫清晰可见。

　　他后背上还挂着那件刚从衣架上扯下来的T恤。

　　刚才那一下如果砸实了，蒋烬现在大概已经被抬进急诊室了。

　　“……你没事吧？”蒋烬的声音有点发飘，人也有点懵。

　　钢架砸落的巨响还在耳朵里嗡嗡地转，湿床单蒙头盖脸地塌下来，把他和周煦生一起埋在这堆湿漉漉的布料底下。

　　周煦生扑过来的时候根本没留任何余地的空间，两个人就这么严丝合缝地叠在冰凉的瓷砖上。

　　蒋烬能感觉到周煦生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衬衫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快而有力。

　　他的后背紧贴着周煦生坚实而又的胸膛，若有似无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他心里想得居然是，周煦生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这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