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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前路若昧 ...

  •   乐浚受封寰府,府邸小厮拦不住阔步直往内室的颂辰,只得先行跪下求请恕罪。
      乐浚袒胸宽袖卧于榻上,身旁俊童秀女,自相祸乱。
      颂辰难得收起平日玩世不恭的神情,“钦正虽为靡灵,然孰神孰鬼不过一念之间,淫声美色,如破骨之斧锯……别等着哪日将钦正这副仙骨拆了干净,才明白何为死于安乐。”
      乐浚双唇紧抿,示意二人退下,随即起身拢衣。
      “你荼灵主有脸劝诫我所谓声色犬马?”
      乐浚掀开卷帘出,端起内盛血酒难分的银樽:“裴府那具阴阳身将你迷得这般厉害,向来片叶不沾身的颂辰也会为其解围?”
      颂辰知他眼线密布,并不接话:“此番祸事,无非皆由茶坊而起,不妨遣人去肃了恶鬼……”
      “不可。”
      颂辰为其打断,不禁挑眉。
      乐浚应是在酒池子泡过遭,言色皆绯然:“你有恻隐之心,我自有贴身之考量,不必再议此事。”
      “几个时辰前的廷杖死了不少人,你当真觉得此事会如此不了了之?”
      乐浚微微撇嘴:“自然不会。”
      颂辰见他没个正形,不打算废话,转身便要走。
      “不过死几个言官,怎得劳烦你专程来寻我一趟?”
      乐浚饶有意趣得看着他:“莫非是牵扯到裴家,你心疼了?”
      颂辰觉得好笑:“钦正若是能立时去将裴家人抓了来挫骨扬灰,在下才要好酒好肉拜谢。”
      “另外——”
      颂辰挥箫立振,匿于乐浚肩侧的煞鬼显形,獠牙尽露——
      乐浚只见他忽地靠近,挥斩后又退身。
      “钦正如今的囹圄之术宛如猪笼,漏洞百出……”
      颂辰拎起那煞鬼,如嬉闹般轻笑:“日子久了,谁能杀谁,别给朝廷里的人忽悠忘了。”
      走出寰府,颂辰步履不停,煞鬼于掌心挣扎,蓄力引来阵寒气。
      颂辰为方才思绪所绊,竟一时脱手,遂上前相追。
      鬼神若论袭影,百里之内,煞鬼无人能出其右。
      况此煞鬼并非旱魃罗刹类的实体,生前当为幼童,身形矮小,行踪难觅,故而深入街巷,更难追寻。
      颂辰摊手现琼花,琼溯月影,引晖光,煞鬼无处遁形。
      愈发伏首向前,颂辰愈觉熟悉。
      待到回首时,煞鬼已然钻入裴府。
      颂辰不禁暗骂,纵使从未被如此玩弄,却只得作罢。
      “少监?”
      颂辰闻声回头,竟是那日所见女使。
      持云只当他是善人,立马回身唤主子——
      颂辰抬手欲止:“等……别!”
      裴清虞从角门探出头来,见是他,神色微动。
      虽稍显赧然,裴清虞依旧抱手相礼:“少监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持云更是直接:“大人为何不走正门?恒园与□□隔开,单独有个大门的。”
      颂辰罕见吃瘪:“你这下人真是教得好……”
      裴清虞倒也有疑:“持云你这是……”
      “方才除灰夫过,小的来处置伙房的渥水,让其一并带走,没想到刚开门就瞧见大人在跟前儿!”
      颂辰不禁侧目,裴清虞只着单衣,扶着门栏,身姿欠欠,显得比前日更羸弱了些。
      他浴在浅显的月色中,如捧盈水。
      念及方才乐浚所说,颂辰嫌恶之情又生。
      裴清虞倒显得无甚所谓:“少监若有要事相问,不妨明日再来,在下居室所限,万不得再惹墙睨之嫌,得罪。”
      “你——”
      颂辰正欲回驳,然眼前的黑门已被从里重重叩上。
      琼花的月晖仅点点越墙而入,照虞九右臂。
      “真怪……”
      “嗯?”
      持云于墙后大缸拂水洁手:“小的觉着今夜没月亮啊……”
      裴清虞笑了笑,看着角落仅自己可见的身影。
      他知道颂辰来做什么,顷刻便知。
      “持云,你先回屋吧,我想在院中坐会儿。”
      持云并未多言,到房里翻出件观音兜给他披上,随即回屋支灯候他。
      裴清虞久久凝视着角落瑟瑟发抖的活物,紧紧捏着终葵,随即踌躇上前。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裴清虞。
      或许也正因为是他,这么个小鬼才会特意来寻。
      裴清虞见他始终瑟缩,吐出阵寒气:“你知道我看得见你?”
      这活物闻声抬头,下意识想靠近,却又被终葵吓退,发出阵幼兽的闷哼,似是默认。
      裴清虞举起终葵:“你上了七子的身,领教过这物件儿的厉害,为何还敢来找我?”
      只见它渐渐直起身,大胆迈出半步,见裴清虞未躲,又凑得更近了些。
      “你乃煞鬼,且已被华亭司少监知晓行踪,躲在这儿只会生祸……你走吧,我不杀你。”
      见裴清虞要走,它似是忽地着起急,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哀鸣,鬼火拂烛,险些惊动持云。
      “嘘!!”
      裴清虞忙回身喝止,“这可是应天城北,华亭司布下天罗地网,若是惹来旁人,你登时便要灰飞烟灭!”恐吓虽显可耻,然的确有效,见‘它’安分不少,裴清虞一时无计可施。
      “你说不出话,我怎知你寻我做什么?”“你……”
      裴清虞一惊,借着提灯光影,这才在它混沌的面目上看出些五官的痕迹。
      “你会说话啊?”
      它点点头,随即凑到他脚边蹭了蹭,倒似只灰狸。
      裴清虞觉得有些莫名,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然右手却不受控得要伸出抚摸其‘身体’。
      它周遭飘起的丝丝缕缕倒活泛,虽是混沌之体,触感却并非预想中的如泥沙粘腻,反倒活脱脱个软毛可薅。
      它莫名的亲近,裴清虞却实在不忍回拒。
      眼前之物虽为煞鬼,然体形矮小,应是不过四五的年岁便枉死。
      未成罗刹旱魃,便是为人时体弱或气阴,无以为继。
      “……你看过画儿……”
      它的声音怯又小,裴清虞却听得很明白。
      “那日所见煞气借笔,是你借七子之身所绘?”
      它又点头,凑得更近了些:“那是我和娘……”
      “娘正在箜谷子呢,我就靠在娘腿上,结果……”
      数日前试探颂辰,茶坊之事牵连众多的猜想便更加确切。
      念及此,裴清虞几乎是强行打断:“别说了!”
      脚边的活物被唬得一激灵,见裴清虞再度换上平日的淡漠神色。
      “我不想知道,更帮不了你,你走吧。”
      它紧接着就要追,裴清虞提灯扔下一瞥:
      “这屋里放着咒文符帖,你若还想作这游魂,半步莫要迈入。”
      他关门的力道重过平日,似是谢绝,又似自欺。
      ……
      大殿廷杖之事死伤之大学士少说也有七八人,杀鸡儆猴,冯弥而起的言官声讨逐渐消弭。
      冯弥为熙德元年的登科进士,又曾为敬国公的学生,虽为品级极低的吏科给事中,却因直言不讳的性子在朝中结怨颇多,但为着一个官名,其死也必要有个说法。
      “他是淮扬州学派的人,也就是祖籍南方的进士。”
      谭玉培替熙德用金杵锤着肩颈,沉声道明冯弥的来路。
      熙德扳指轻翘,良久未言。
      奉油纸而进的周淼不知二人方才所说,跪于幕帘之外:“陛下,此乃御用监送来的新奉纸,登仙台之上铸盂已备好……”
      然周淼抬眼间得来的回答,竟是熙德扣下后猛掷出的扳指——
      扳指为磐玉所制,周淼额角立时鲜血汩汩。
      他慌忙直起身就着被砸破的额角叩首:“主子饶命,奴才该死!!主子饶命!!”“这些个南人怎么不把朕逼死,好在朕殡天入陵时也闹得个锣鼓喧天!!”
      谭玉培亦是咣当跪下,手中金杵自精舍滚落至殿中,余韵久久不散。
      周淼周身战栗,手心因冷汗滑腻,便是殿中地也扶不稳,只得用手肘撑着,印堂更是酸痛艰涩。
      谭玉培咽下口唾沫:“近来益州之地又现天书之像,这新奉纸又为圣命所钦,若要迎天书,奉纸不可或缺……陛下曾教导奴才‘打狗也得看主人’,此番亦是啊。”
      熙德沉吟良久,赤脚走出精舍,将酒樽内物一饮而尽。
      “大伴所言甚是,倒是体恤朕。”
      熙德指着方才掷出的扳指:“这物件儿就赏你这蠢奴才,日后的奉纸让弗如意来呈,你只安心在御用监里头干活吧。”
      周淼顾不得旁的,连声谢恩,对着扳指又是哈气又是舔,作出副百般珍视的模样,随即逃命似的退出贞阳殿。
      ……
      深夜之皇城,向来寂寥萧索。
      自登仙台落成,熙德多宿于其邻积庆舍,鲜少临幸千面妃嫔,以致六宫粉黛枉金钗。
      然今日因着殿中雷霆一怒,原本用作奉天的油纸皆为水浸润,熙德由此夜返连眷宫同皇后赵敏姝并榻。
      赵敏姝出生世家,熙德尚未登基时已是王妃,入王府翌年便诞下一子,上赐名宥泓,熙德元年册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然皇后秉性刚硬,甚至同旁的嫔妃相比,周身的洒脱肆意,落到些个文官眼中,便成了无贤无淑。
      熙德不喜皇后脾性,故而赵敏姝自诞子后再未同其共寝,即便并榻,亦无临幸。
      “如此便可,有劳弗公公。”
      弗如意伏首接过册本:“娘娘所言,折煞奴才了。”
      下头的宫女入内催促:“娘娘,陛下将临,还请准奴婢替娘娘更衣。”
      赵敏姝不愿掩饰,闻言登时没了笑意:“你去告诉谭公公,就说本宫晓得了,让圣上来时直入便是。”
      “奴婢遵命。”
      赵敏姝又对帘外道:“有劳弗公公连夜替宥泓送去,本宫作母亲的,见吾儿久难安睡,实在不忍。”
      弗如意牵衣起身:“既如此,奴才先行告退,免得太迟送去,扰了太子殿下休息。”赵敏姝莞尔:“公公慢行。”
      弗如意跨过门槛,隔着排矮舍同圣上一行人擦肩而过。
      御用监为着东宫之事忙乱,起担驾车,只为送入成套的檀木床扇及橱窗格棂。
      太子宥泓久为尘疹之症所扰,稍有不慎便惹得遍身红痒肿痛。
      熙德虽因其母亲不喜这个皇太子,然并无罔顾嫡长的心思,遂命御用监操办整副的檀木家具,但求谨制,尽善尽美。
      然太子皮娇身奇,比金狸更难养,此套檀木究竟能否在东宫留住,仍有待商榷。
      周淼因着前番遭难,恰好称病不出,故而这么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便落到了弗如意头上。
      行至东宫外,弗如意多生心思,脚步迟滞,遂命一干人放下物件,率先孤身请入。
      掌事姑姑见是他,忙着人放行。
      愈往里,这格外浓得黑便愈发令他难安。
      太子好香,无香不能入眠,故而夜里内殿常常是甜蕴旖旎,令人入非非般沉溺。
      弗如意抬袖掩鼻,于紧闭的屋门外伏首道:“殿下,娘娘命奴才携役
      来送檀木家具,统共十八件儿,是暂置宫外还是连夜挪入,还请殿下吩咐。”
      言罢,良久的死寂。
      屋内甜香不散,弗如意自幼耳力过人,却也是半分声响都难捉。
      弗如意半晌未起身,只抬眼对把夜的宫人:“殿下可是睡下了?”
      宫人点头又摇头:“殿下日里头疼得很,就等着御用监来送物件儿,半个时辰前还让奴婢们送了糕点……”
      “莫出声,更别进屋,否则小心你们的脑袋!!”
      弗如意立时反应,出声打断,三两步上前推门,衣袂翻飞,随即利索叩下门闩——
      他悄声入内,看清床榻情景时也不禁慌神。
      一雌雄难辨的小童欲散太子衣衫,二人已是赤膊相对,然太子或为迷香所害,无知无觉。
      弗如意急中生智,抓起桌上茶盏猛地朝那小童掷去,其身立时化为渺魂,烟消云散。
      “……果是恶鬼……”
      弗如意于心间腹诽,疾步上前,细心全宥泓衣冠,随即朗声:“传太医!!快传太医!!”
      与此同时,皇城的另一边,积庆舍内同样声喧大作,不知从何烧起的大火绵延整个庆舍,乃至祭天所用的登仙台。
      这火烧了几乎整夜,若非潜火队携云梯来降,想来怕是周边值房也难以幸免。
      指挥使周岐瞧着其貌不扬的‘刺客’,朝着心窝便是一脚。
      “朗朗乾坤,竟敢意图行凶,纵火焚舍,对天子图谋不轨……”
      周岐见这宫女吐酸呕血,眉目冷硬:“拖下去。”
      郁垒宿于外值房,先锦衣卫一步抵达积庆舍。
      “若不是日里奉天之事生变,陛下临时决意入后宫安寝,后果不堪设想……”
      郁垒回身对一言不发的周岐:“提督以为如何?”
      周岐颌间青碴格外醒目,上前查看凶器:
      “后宫娘娘下头的奴婢,若无指示,怎敢如此……灵主以为,该如何向圣上禀明?”
      郁垒抱拳答:“华亭司必全力助提督查清此事,届时再行向圣上回禀。”
      周岐不置可否,只收起凶器,转身离开。
      郁垒瞧着眼前狼藉,心下并无成算。
      贴身近卫碎步入内,同郁垒耳语过半刻。
      郁垒眉头紧蹙,不可置信道:“东宫?”
      近卫颔首:“是。”
      一夜两处皆生变,绝非巧合。
      然是非犹如乱麻,郁垒不过为人袖下短刀,难自斩断理清。
      换言之,他并不愿看得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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