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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家徒四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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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之仁园,漏过三鼓仍旧点灯。
谢英被裴天悯来回踱步扰得头疼:“能不能别转了!!怎得跟个蝗虫似的!你不向来是个‘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的性子吗?”
裴天悯探两指戳她:“不提你你倒还好性儿上了,今日堂前你如何要冒这个头?愚蠢!!”
谢英顿时紫胀了面皮:“裴侍郎,你是猪啊?不晓得胳膊折在袖里的道理?莫非你真要去寻姑爷来当说客?!烟儿怎么办?”
裴天悯背过身:“崔婿总会有法子,四弟他……”
“他怎么了?他如今脑障身瘫,废人孰是?!”
谢英似是早有满腹怨怼,轻易不肯罢休:“十年前你们既打定主意要他虞九作女儿身,那从头到脚都得规规矩矩做个闺阁女儿!如何你们男人做错事呕的烂摊子就要吐我身上?如何你们就两头都想占?!”
裴天悯为这话羞臊:“我何时将烂摊子扔给你了?!”
“何时?好,我好生给你说道说道。”
谢英倚着身子坐下:“甭管九丫头自己怎么想,总之他的户籍文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女子,他在外头四处露脸冒头,你们这些作叔叔的不加以管教,若要被哪个有心的瞧上,他就是以死相逼在官府也占不着便宜!”
“自尽顺从两头堵,日后外头人怎么看我裴家女儿?烟儿怎么在夫家生活?她帮衬着姑爷在庄子里刚有些起色的生意怎么做?!前儿个品园死的那个丫鬟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住口!!”裴天悯急得欲捂她嘴:“作孽啊作孽啊!!!老祖宗都三缄其口的事,休要再提!”
谢英不禁冷笑,沉吟半晌:“依我看,这裴府上下前前后后不知要出多少事,百年基业,还够你们这些个不孝子孙吆喝多久。”
谢英望着裴天悯大步逃离的模样,愈发觉得讽刺。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谢英将盏中热茶饮尽:“虞九如今处境,难道不是被你们这些个父辈逼得?”
“真是又要作娼妓,又要立牌坊……”
深夜诸事将启,依旧浓得化不开。
……
两日过去,喧嚣不散。
裴府兴祸,且是在顶着圣上亲笔题就的牌匾之下,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出所料,六科联合都察院向内阁发难,要求弹劾裴瑾逊及裴钺等一众于朝中述职的裴氏子孙,甚至波及到了崔家。
崔怀贞看得很明白,众人于华亭司及其来往之世家蠹虫嫉恨良久,如今冯弥死因尚不明朗,锦衣卫上至指挥使下至千户皆有其耳目,所谓东厂宦官,文臣又羞于来往,若不趁热打铁,裴氏根基太深,恐又难动其根本。
可闹归闹,能否成气候,还得上头说了算。
首辅宋惟敬已年过古稀,但图个无过三不沾,自从事发,始终压着雪片似飞入内阁的折子,便是司礼监也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若有学士给事中叩宋府大门要讨说法,宋惟敬皆以老迈体虚为由推脱,端的副壁上观。
熙德帝于此事倒显得从一而终,不闻不问,且以病告不朝,落得个自顾清净。
底下的人不晓得,谭玉培侍奉熙德多年,却是心知肚明。
熙德好谶纬占卜之术,故而尚宝司中犹受恩宠的两个小道便被扔去了通政司,品级虽低,然上传下达,可直接面圣。
冯弥死后的次日晌午,久久压着文书的内阁忽地送来了两封密折,皆由庶吉士蔡道宗落款,且恰恰是这两个最为受宠的参议所呈。
弗如意替谭玉培冲过茶,随即小心奉上:“老祖宗。”
周淼于旁研墨,心不在焉。
谭玉培见他面色如土:“何事扰得你彻夜睡不着啊?”
周淼忙跪:“儿子愚笨,摸不透前朝那些个人的心思,唯恐其设计害了干爹。”
谭玉培笑:“昨儿个裴府外的阵仗跟放鞭炮似的,连敬国公都给推出来了,呵呵呵……当真应其家训——礼孝敬悌,前去解围的灵主也并非受过主子口谕,这般,你还不明白主子的心思?”
周淼不置可否:“还请干爹点拨。”
谭玉培侧身对弗如意:“你呢?整日待在尚宝司的人,也不晓得?”
弗如意藏拙,自是躬身摇头。
谭玉培吹开茶沫,只浅浅抿过:“弹劾裴家父子俩的折子近来数都数不清,内阁那位的脾性世人皆知,一直压着,忽然放了封进来,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周淼小心翼翼道:“莫非是为了试探?”
谭玉培欲起身,藤椅吱呀作响:“对咯……至于这折子里写的什么,咱家眼盲,实在不知,你们也把口风给我把紧了!”
周淼弗如意忙应声,见他欲走,周淼碎步上前替他整理外衫。
“你这么些年来伺候主子笔墨伺候得好,近来风声鹤唳,可别因着御前露怯丢了性命。”周淼伏首应是,目送其离开。
辈分最小的董芝本悻悻立其身后,待谭玉培走后,忽地不明不白道了句:
“干爹,今日前头不会出事吧?”
周淼不寒而栗,近乎下意识反驳,抄起家伙劈头盖脸的架势:
“呸!你个小雏儿孽障东西,尽说些个浑话!!”董芝闷声挨了一篾,额前火辣辣得疼,再不吭声。
弗如意只静静看着,双唇紧抿,不顾手下墨汁凝滞。
……
皇城纷争未歇,应天自不得安宁。
未时将过,刚从国子学赶回府中的申垣尚未落座,又被阵敲门声扰得不得安宁。
申夫人只当又是些个没分寸的跳蚤,火上心头,抄起扫把就要敲打。
“老爷,夫人,是胡学士。”
“东之?”申垣没等茶水下肚:“快让他进来。”
胡宝嘉玉带未系发冠散乱,当是从其家中奔袭而来。
见着申垣,胡宝嘉咣当就要跪下——
“求先生救救彬来啊!!!求先生救救他!!”
申垣两眼一抹黑,先令他坐下。
胡宝嘉数言蔽之,果真应了谭玉培的暗语,蔡道宗的折子不知为何惹怒圣上,至覆水难收。
其下数名翰林院庶吉士并受杖刑,百杖留命。
申垣得闻,久久不置一词。
“彬来所奏细悉,你可知晓?”
胡宝嘉语塞,申垣却立时会意。
“你们是不是提了十二楼及天书台之事?”
一语中的,胡宝嘉更是不能言。
良久申垣只是扶额,胡宝嘉愈发不安:
“现下只有先生您能救他了,东之请先生想想法子!”
申垣长舒出阵郁气。
“我救不了他。”
胡宝嘉闻言僵直半晌,随即瘫倒在地。
申垣如鲠在喉:“此前诸事,有言华亭司妖孽祸端,纵茶坊煞鬼肆虐,裴家同其牵扯不清,侵占城南袤田种种……圣上可有回应半句?“胡宝嘉失声恸哭,似是万般悔恨。
申垣颇为无奈痛惜:“裴家都已经把瘫在轮椅上的敬国公推了出来,任人羞辱,惟愿偃旗息鼓,可你们百般追着不放,必致祸患!!”
申垣于方圆内踱步不停,心下不安:“今日杖刑但施,如向猛火内扔柴,怕是还要出事。”
他大手挥过:“夫人,替我更衣。”
申夫人双眉紧蹙:“你要去哪儿?”
“套车,去崔怀贞府上。”
“如何不直接去请首辅?”
申垣自顾自痛斥:“此事不息,府门外野草便是长了三尺高,他宋惟敬也会寸步不出!!!”
众人争讨时,一朦胧不知形状的鬼魅正如影随形。
它不知自何处来,又欲往何处去,紧紧跟着申府等人越过府门,茕茕无迹,飘向城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