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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底涟漪,无声靠近 阮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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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眠一路慌慌张张跑出窄巷,滚烫的热风扑在脸上,却吹不散她脸颊的滚烫,也平复不了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脏。
她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前跑,浅蓝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纤细的脚步踩在发烫的路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慌乱。直到拐进离家还有两条街的居民小道,确认身后没有那道身影,她才扶着斑驳的墙面,慢慢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可她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全是刚才窄巷里的画面。
少年清冽又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指尖不经意擦过肩头时的微凉触感,他眼底冷冽之下藏着的孤独,还有那句放缓了语气的话语,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阮眠直起身,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肩头,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淡淡的,却格外清晰。她的脸颊又一次泛起红晕,连耳尖都透着粉色,眼神慌乱地看向四周,生怕被路人看出她的异样。
这条小道同样安静,少有行人路过,只有两旁居民楼里传来隐约的电视声、炒菜声,是属于市井的烟火气,可这份烟火气,却从来都不属于她。
她慢慢顺着墙面往下滑,蹲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心底悄悄蔓延。
从小到大,她遇到的人,要么是母亲那般刻薄嫌弃,要么是旁人那般漠视疏离,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在她狼狈不堪的时候,停下脚步,帮她解开困住的书包带,会用那样不算温柔,却丝毫没有恶意的语气和她说话。
尤其是在看清他眼底孤独的那一刻,阮眠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心疼。
她懂那种孤独。
是明明身处人群,却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的疏离;是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沉默不语的隐忍;是明明渴望一丝温暖,却又不敢靠近的胆怯;是深夜里被无尽黑暗包裹,无人倾诉、无人救赎的绝望。
他和她,是一样的人。
都是被亲情遗弃,被孤独裹挟,在黑暗里独自挣扎的灵魂。
阮眠蹲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身上,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蹲着,像一只被世界遗忘的小猫,独自舔舐着心底的伤口,也悄悄回味着刚才那片刻的、陌生的暖意。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直到夕阳渐渐西斜,将天空染成暖橙色,燥热的风慢慢褪去,多了一丝微凉,她才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肚子传来隐隐的饥饿感,她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她一口水都没喝,一口饭都没吃。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满心都是委屈和逃离的急切,根本顾不上饥饿,此刻安静下来,身体的不适感才一一浮现。
可她不想回家。
一想到回到那个冰冷的家,面对母亲的冷脸和刻薄的话语,她就浑身发紧,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宁愿在外面饿着,也不愿回去承受那些无休止的指责和嫌弃。
阮眠攥了攥书包带子,漫无目的地沿着小道往前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小区附近的小公园。
小公园里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夕阳,落下大片阴凉。此时已经有老人带着孩子出来散步,孩童的嬉笑声、老人的交谈声,在公园里回荡,充满了生机。
她找了一个偏僻的长椅坐下,远离人群,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热闹,眼神里满是羡慕。
羡慕那些孩子可以肆无忌惮地哭闹,可以依偎在父母怀里撒娇,可以拥有毫无保留的疼爱;羡慕那些老人,可以安享晚年,身边有亲人陪伴。而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疼爱她的父母,没有可以倾诉的朋友,没有温暖的港湾,只有无尽的孤独和压抑,还有随时会袭来的负面情绪。
她坐在长椅上,微微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侧脸,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孤寂。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一道挺拔的身影,早已站在那里,静静注视了她很久。
绍西恒在她跑出窄巷后,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指尖依旧残留着触碰她肩头时的细腻触感,心底那片冰封的区域,始终泛着细微的涟漪,久久无法平复。活了十七年,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对一个只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的女生,莫名地在意,莫名地放不下。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刻意讨好他的,有畏惧他的,有对他趋之若鹜的,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
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眼神里满是无措和恐惧,却又藏着和他一样的孤独,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又隐忍得让人心头发闷。
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更不会去关注旁人的喜怒哀乐,可今天,他却鬼使神差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跟着,看着她慌慌张张奔跑,看着她蹲在小道上蜷缩着身子,看着她漫无目的地走进小公园,看着她坐在长椅上,孤零零的模样。
绍西恒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玩着那支未点燃的烟,眉头微微蹙起。
他从来不是心软的人,在他的世界里,弱肉强食,脆弱是最没用的东西,他见过太多可怜之人,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共情,更不会有丝毫心疼。
可看着阮眠那副单薄孤寂的样子,他心里却莫名地烦躁,不是躁郁症发作时的暴戾,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让人浑身不自在。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地面上,孤单又桀骜。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那个纤细的身影上,一刻也没有移开。
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却易碎的雕像。偶尔有风吹过,吹起她的长发,她会抬手,轻轻把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又乖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可怜。
绍西恒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冽和戾气,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她的名字,阮眠。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刻在了他的心底。
这时,阮眠的肚子忽然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声,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明显。
她瞬间僵住,脸颊唰地一下通红,尴尬地捂住肚子,把头埋得更低了。这份突如其来的窘迫,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明明身边没有人,却还是觉得无比难堪。
这一幕,恰好落入了不远处绍西恒的眼中。
看着她窘迫得浑身僵硬、脸颊通红的模样,他紧绷的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冲淡了周身所有的疏离。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快步离开了小公园。
没过多久,绍西恒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重新走了回来,袋子里装着温热的牛奶和面包,还有一盒细腻的酸奶,都是他路过便利店随手买的,却下意识地挑了口感柔软、容易下咽的种类。
他朝着阮眠所在的长椅走去,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直到那道清冽的气息渐渐靠近,阮眠才察觉到有人,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是绍西恒。
阮眠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瞬间僵住,像是被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他,慌乱、无措、窘迫,瞬间席卷了她,手指紧紧攥着长椅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他的目光锁住,动弹不得。
绍西恒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只是眼神不再那般冷冽。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塑料袋,轻轻递到她的面前。
袋子里传来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塑料袋,传到她的眼底。
阮眠抬头,茫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塑料袋,不明白他的意思。
“拿着。”
绍西恒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没有了之前对待混混的冷硬,也没有了窄巷里的慵懒,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
阮眠回过神,连忙摇头,往后缩了缩身子,小声拒绝:“不、不用了,谢谢你,我不能要。”
她从来没有接受过别人的东西,更没有资格接受,母亲从小就告诉她,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不然会被人嫌弃,会被人说成是占便宜。而且,她和他,不过只有一面之缘,根本没有理由接受他的好意。
绍西恒看着她警惕又胆怯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有收回手,反而又往前递了递,语气依旧平淡:“没毒,拿着。”
他不擅长说温柔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意,只能用这种笨拙又直接的方式,把自己能给的暖意,递到她的面前。
他看得出,她没有吃饭,看得出她的窘迫,也看得出她骨子里的自卑和隐忍。
阮眠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塑料袋被他捏在手里,稳稳当当。她抬头,再次撞进他的眼底,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嫌弃,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只有一片平静,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坚持。
心底的涟漪,再次泛起。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微微颤抖着,看着他始终没有收回的手,最终,还是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温热的塑料袋。
指尖不经意间,再次碰到他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传来,阮眠像触电一般,立刻收回手,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你。”
温热的塑料袋握在手里,温度透过指尖,传遍全身,一点点暖到了心底。这是除了冷冰冰的物质之外,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暖意,不掺杂任何功利,不掺杂任何嫌弃,纯粹得让她鼻尖发酸。
绍西恒看着她接过东西,紧绷的唇角,再次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多留,也没有多说什么,生怕自己的存在,会让她觉得不安,会让她更加窘迫。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在意,有心疼,有笨拙的关心,还有一丝同类相惜的共情。
随后,他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大步离开了小公园。
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利落又决绝,却在转身的那一刻,眼底的温柔,再也无法隐藏。
阮眠坐在长椅上,紧紧抱着怀里温热的塑料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眼眶慢慢泛红,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落在塑料袋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毫无条件的善意,让她积攒了十七年的孤独和隐忍,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缺口。
她慢慢打开塑料袋,拿出里面温热的牛奶,拧开瓶盖,轻轻喝了一口。
温热的牛奶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香,暖了胃,也暖了心。
这是她十七年的人生里,喝过最甜、最温暖的牛奶。
夕阳渐渐落下,天空被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晚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底的暖意。
阮眠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地吃着面包,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认真。
她从来没有想过,在她暗无天日的世界里,会突然照进这样一束光。
那个桀骜不驯、让人畏惧的少年,用他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悄悄向她靠近,给了她黑暗人生里,第一份不期而遇的温暖。
她不知道,这份温暖,会成为她往后岁月里,唯一的救赎,也会成为她一生都无法割舍的牵挂。
更不知道,从她接过他手里东西的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绍西恒走出小公园,靠在路边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支夹了很久的烟。
淡蓝色的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他眼底的情绪。
他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脑海里全是女孩低头道谢时的模样,通红的眼眶,颤抖的指尖,还有那句细弱却清晰的谢谢。
十七年,他第一次主动对一个人好,第一次放下满身戾气,去关心一个人的温饱,第一次,想要守护一个人的脆弱。
他知道自己病着,躁郁症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让他变成另外一个人,他不配拥有温暖,不配拥有在意,更不配靠近那个干净纯粹的女孩。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在看到她孤独的那一刻,在看到她窘迫的那一刻,在看到她眼底隐忍的委屈的那一刻,他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想靠近她,想守护她,想给她一点温暖,想把自己从未得到过的温柔,全都给她。
哪怕这份靠近,会让他陷入更深的黑暗,哪怕这份守护,最终没有结果,他也心甘情愿。
绍西恒掐灭手里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阮眠。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少差距,不管他们各自背负着怎样的黑暗,他都会一步步,走向她,守护她,成为她的光。
哪怕最后,他会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晚风渐凉,吹起少年的衣角,也将这份悄然萌生的心意,吹进了漫长的岁月里,藏进了两个孤独灵魂的心底,成为了彼此黑暗世界里,唯一的救赎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