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青城中学的 ...
-
青城中学的秋季运动会在十月中旬举行。提前一周,各班就开始张罗报名事宜。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像一只找不到窝的兔子,挨个座位问“你报什么项目”“你报不报”“求求你了报一个吧”。
简鹿鸣对此毫无兴趣。他坐在第一排,吃着薯片,看着窗外,假装自己是一棵不需要参加运动会的植物。
“简鹿鸣。”体育委员站到他桌前,拿着报名表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已经问了三十七个人,只收到了八个“嗯”。简鹿鸣转过头,看着那张写满了名字和项目、但大部分格子还空着的报名表,沉默了一秒。
“不报。”他说。
“为什么?”
“跑不动。”
“你上次八百米跑了三分三十八秒,全班第四,你说你跑不动?”
简鹿鸣沉默了两秒。“那天状态好。”
“那你再状态好一次呗。”
简鹿鸣看着体育委员那张写满了“求求你了”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同样被问得无处可逃的同学,叹了口气。
“八百米。”他说。
体育委员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真的?”
“真的。但我不保证名次。”
“没事没事,参与就好参与就好!”体育委员在报名表上飞快地写下“简鹿鸣”三个字,然后像一阵风一样飘走了。
简鹿鸣靠在椅背上,继续吃薯片。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心里在打鼓。八百米。不是因为他跑不动,而是因为剧烈运动会导致体温升高,体温升高会导致信息素波动。虽然他有军用阻隔贴,但上次体育课的经历告诉他——阻隔贴不是万能的。
“你报了八百米?”旁边传来一个声音。陆之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教室,书包已经放在桌上了,课本也摆好了。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简鹿鸣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嗯。”
“为什么?”
“体育委员太烦了。”
陆之珩沉默了一秒。“我陪你跑。”
“你报了什么?”
“四百米。接力。”陆之珩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但八百米的时候,我会在终点等你。”
简鹿鸣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英语课本,但课本拿反了。陆之珩没有提醒他。
报名的风波过去之后,运动会的事就像一片飘在空中的羽毛,没有人去抓它,它就一直飘着。直到比赛前三天,校园里的气氛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操场上有人在练习接力,有人在练跳远,有人在练铅球。广播里每天下午都会播放运动员进行曲,那旋律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所有人的心跳都绑在了同一个节奏上。
简鹿鸣没有练习。他觉得八百米没什么好练的——跑就是了,又不是去拿名次。但他还是每天下午放学后去操场上跑两圈,不是因为想赢,而是因为他发现,傍晚的操场很美。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塑胶跑道被晒了一整天,踩上去是温热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暖宝宝上。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操场外小吃街的油烟味。
他跑着跑着,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不需要想太多,不需要害怕什么,只需要跑。跑完,然后有一个人在终点等他。
运动会那天,天气好得像假的。天空蓝得发亮,没有一丝云,阳光把整个操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舞台。看台上坐满了人,各班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的标语一个比一个夸张——“高三必胜!”“高二最强!”“高一冲啊!”简鹿鸣坐在高二三班的方阵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和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那双洗得发黄的白球鞋。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刘海搭在眉骨上,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了一些。
他的后颈贴着一张新的军用阻隔贴。今天早上刚换的,贴得严严实实,边缘压得整整齐齐。他还多带了两张备用,放在书包里,以防万一。他摸了摸后颈,确认阻隔贴还在,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袋薯片——今天是原味的,他的最爱,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你还吃?”沈时予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很复杂,“你不是马上要跑八百米吗?”
“跑之前要补充能量。”
“薯片是垃圾食品。”
“垃圾食品也是能量。”
沈时予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的很不按套路出牌。”
“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
“那我收回。”
沈时予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像春天里第一朵开的花,带着一种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纯粹的快乐。简鹿鸣有时候会想,如果沈时予是一个真实的人,他会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因为他有一种天生的、让人想靠近的特质,像太阳一样,不需要刻意发光,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温暖了。
“简鹿鸣。”沈时予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你的手在抖。”
简鹿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小幅度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但薯片袋在他手里发出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一点。”他承认了。
“怕跑不好?”
“怕阻隔贴掉。”
沈时予沉默了一秒。“不会掉的。你贴了两层。”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的——怎么说呢——你的信息素雷达。”沈时予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你身上有几层阻隔贴,我闻一下就知道。”
简鹿鸣看着他,看了两秒。“那你现在闻到了什么?”
“白桃味。很淡,淡到别人闻不到,但我能闻到。”沈时予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简鹿鸣能听到,“你的信息素很甜。像夏天的白桃,熟透了的那种,咬一口汁水会顺着手指往下淌。”
简鹿鸣的耳朵红了。他把薯片袋折好,塞进口袋里。“别说了。”
“害羞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简鹿鸣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不烫。不红。他又上当了。“沈时予,你能不能别每次都骗我摸耳朵?”
“不能。”沈时予笑了,“因为你摸耳朵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简鹿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陆之珩在那边,你不过去?”
沈时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操场另一边,陆之珩正在做热身运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和深蓝色的运动短裤,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膀和手臂。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刘海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更野了一些。
“他不需要我。”沈时予说,“他现在有你。”
简鹿鸣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个正在拉伸的黑色身影,心跳忽然快了一些。不是紧张,是期待。陆之珩说会在终点等他。他会去的。不管跑第几名,他都会跑完。因为有人在终点等他。
广播里传来检录的通知。“高二男子八百米,请到检录处检录。”简鹿鸣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的薯片碎屑。
“加油。”沈时予说。
“嗯。”
简鹿鸣走向检录处。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去食堂的路上。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检录处已经排了一小群人,都是报八百米的。简鹿鸣站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其实他在深呼吸——吸气四秒,屏住七秒,呼气八秒。姑姑教他的方法,用来控制心率和信息素分泌。
“简鹿鸣。”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头。陆之珩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很平静。他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胸口的布料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贴在他的皮肤上,勾勒出胸肌的轮廓。
“你不是四百米吗?”简鹿鸣问。
“四百米在下午。”陆之珩把水递给他,“先来看你跑。”
简鹿鸣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你不用来看我。我跑不快。”
“不用快。”
“那要什么?”
“跑完就行。”
简鹿鸣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水瓶还给他。“好。跑完。”
检录完毕,运动员们被带到起跑线。简鹿鸣站在最外侧的跑道,弯下腰,双手撑在起跑线后面的地面上。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很烫,掌心的温度在上升,心跳也在上升。他看着前方的跑道,四百米的椭圆,终点线在远处,白色的,细得像一根线。但他知道,那根线的后面,站着一个人。
“各就各位——预备——”
枪响了。
简鹿鸣冲了出去。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保留体力,而是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风在耳边呼啸,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像一面被敲响的鼓。第一圈,他跑在第三位。前面两个人是校田径队的,步子大,节奏快,像两台精密的机器。简鹿鸣不是机器,他是一头鹿。他的步子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在草原上奔跑。
第二圈,他开始加速。不是因为想超过前面的人,而是因为他发现,跑得快的时候,脑子里就不会想别的事情了。不会想阻隔贴会不会掉,不会想信息素会不会泄露,不会想陆之珩会不会在终点等他。只需要跑,只需要呼吸,只需要看着前方。
最后一百米。他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变重,肺像被火烧一样疼。但他没有减速。他咬着牙,加快了速度。终点线越来越近,白色的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根被拉直的丝带。线的后面,站着一个人。黑色的运动背心,深蓝色的运动短裤,手里拿着一瓶水。
陆之珩。
简鹿鸣冲过终点线。他的腿一软,差点摔倒。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三分三十一秒。”陆之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第三名。”
简鹿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塑胶跑道上,瞬间就被蒸发了。他想说话,但嗓子像被火烧过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陆之珩把水瓶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的运动T恤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好……好了。”简鹿鸣直起身,擦了擦嘴,“不用扶了。”
陆之珩没有松手。他扶着简鹿鸣的手臂,慢慢地走,帮他恢复呼吸。两个人沿着跑道内侧的草坪慢慢地走,步子很慢,慢到像是在散步。看台上有人在喊“简鹿鸣加油”,有人在喊“陆之珩好帅”,有人在吹口哨。简鹿鸣没有听到这些声音,因为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陆之珩的呼吸声。
“几点了?”简鹿鸣问。
“十点二十。”
“四百米什么时候?”
“十一点。”
“那你快去热身。”
“不急。”陆之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先把你送回去。”
简鹿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之珩。阳光照在陆之珩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睫毛上挂着一颗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眼睛下面那圈青色比几周前淡了很多,嘴唇上的伤疤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陆之珩。”简鹿鸣说。
“嗯。”
“你出汗了。”
“嗯。太阳大。”
简鹿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踮起脚尖,擦了擦陆之珩额头上的汗。陆之珩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低下头,让简鹿鸣够得到。简鹿鸣擦得很仔细,额头、眉心、鼻梁、人中、下巴。擦到嘴角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陆之珩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暖到了的笑。
“好了。”简鹿鸣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谢谢。”陆之珩说。
“不客气。”
两个人继续往看台走。简鹿鸣走在前面,陆之珩走在后面。简鹿鸣的步子很小,陆之珩的步子很大,但陆之珩走得很慢,慢到刚好和简鹿鸣并排。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坪上,一长一短,像一大一小两棵树。
“陆之珩。”
“嗯。”
“你四百米要跑第几名?”
“第一。”
“这么有信心?”
“嗯。”
“为什么?”
“因为你会在终点看我。”
简鹿鸣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路,但路很平,没有什么好看的。陆之珩也没有看他,但他的嘴角一直保持着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
十一点,四百米检录。简鹿鸣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瓶新的冰水——是沈时予刚才塞给他的。沈时予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不是他自己买的,是从简鹿鸣的书包里翻出来的。
“你觉得他能拿第一吗?”沈时予问。
“能。”简鹿鸣说。
“你这么相信他?”
“他不是说了吗。因为我会在终点看他。”
沈时予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简鹿鸣。”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谈恋爱。”
“谢谢夸奖。”
“这次真的是夸奖。”
简鹿鸣的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他看着操场上的起跑线。陆之珩站在第四跑道,弯着腰,双手撑在地面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他的黑色运动背心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深蓝色的运动短裤刚好到膝盖,露出小腿上流畅的肌肉线条。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刘海搭在眉骨上,但他没有去拨,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的跑道上。
枪响了。
陆之珩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他的起跑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枪响的同时就弹了出去。他的步幅很大,频率很快,像一台被调到最高档的跑车。第一圈,他跑在第一位。第二圈,他把距离拉得更大了。最后一百米,他已经领先第二名将近三十米。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在喊“陆之珩加油”,有人在喊“太帅了”,有人在吹口哨。简鹿鸣没有喊。他坐在看台上,手里的冰水瓶被攥得变了形。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跑道上那个黑色的身影,看着他冲过终点线,看着他减速,看着他弯着腰喘气,看着他直起身,朝看台的方向看过来。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
隔着半个操场,隔着几百个人,隔着阳光和风,陆之珩的目光精准地找到了简鹿鸣。不是扫视,不是搜索,而是——他知道简鹿鸣在哪里,所以他不需要找。他只需要看过去。
简鹿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举起手里的冰水,朝陆之珩晃了晃。陆之珩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低下头,开始做放松运动。
“你看你看,”沈时予凑过来,声音里全是兴奋,“他看你了!他第一个看的是你!”
“我知道。”简鹿鸣说。
“你就不能表现得激动一点?”
“我很激动。”
“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心里激动。”
沈时予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的很闷骚。”
“谢谢夸奖。”
“这真的不是夸奖。”
简鹿鸣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沈时予说得对。他确实闷骚。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心里有一万只蝴蝶在飞。
下午,接力赛。简鹿鸣没有参加,他坐在看台上,给陆之珩当啦啦队。陆之珩跑最后一棒。当接力棒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们班还落后第一名将近十米。但他接棒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简鹿鸣的眼睛几乎跟不上他的步伐。他像一阵黑色的风,从弯道刮过来,从直道刮过去,从终点线刮过去。
第一名。
看台上炸了。高二三班的方阵里,有人站起来欢呼,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人抱在一起哭。简鹿鸣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欢呼。他坐在座位上,嘴角微微上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那是他高兴时的习惯。
沈时予看到了。“你在笑。”他说。
“没有。”
“你嘴角在上扬。”
“风吹的。”
沈时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简鹿鸣,你真的很可爱。”
“谢谢夸奖。”
“这次真的是夸奖。”
简鹿鸣没有反驳。因为他的嘴角确实在上扬,不是风吹的,是陆之珩吹的。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看台上的人陆续离开,草坪上有人在收拾器材,有人在拍照留念。简鹿鸣站在操场边上,等着陆之珩从颁奖台那边过来。他的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是自己的,一瓶是给陆之珩的。
陆之珩走过来。他的运动背心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胸肌的轮廓。他的头发湿透了,几缕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脸因为运动而泛红,眼尾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给你。”简鹿鸣把水递过去。
陆之珩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半。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的运动背心上,和汗水混在一起。
“你喝慢点。”简鹿鸣说,“呛着。”
陆之珩放下水瓶,擦了擦嘴。“你等很久了?”
“不久。刚过来。”
陆之珩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的光,不是灯光的映照,而是一种从里面发出来的、温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燃烧的光。
“骗人。”陆之珩说,“你的水瓶是凉的。你至少等了十分钟。”
简鹿鸣沉默了。他忘了——水瓶在他手里攥了太久,早就从冰的变成了凉的。这个细节出卖了他。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撒谎。”陆之珩说。
“你也是。”简鹿鸣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操场上回荡,被风吹散,和桂花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飘向远处的天空。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草坪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连体婴儿,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吧。”陆之珩说,“送你回宿舍。”
“你先去换衣服。你身上全是汗。”
“不急。”
“你身上很臭。”
陆之珩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不臭。”
“我说臭就是臭。”
陆之珩看着她,沉默了一秒。“好。我去换。你在更衣室门口等我。”
“嗯。”
两个人走向更衣室。简鹿鸣站在门口,靠着墙,手里拿着那瓶已经变成凉水的水。更衣室里传来水声和说话声,有人在哼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喊“陆之珩你今天太牛了”。简鹿鸣没有听到陆之珩的回答,但他知道陆之珩在里面。因为他的腺体能感觉到——冷杉和雪松的味道从更衣室的缝隙里渗出来,很淡,但很清晰。
更衣室的门开了。陆之珩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衬衫,深蓝色校裤,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没有完全擦干,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更柔软了一些。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夕阳把梧桐树的叶子染成了金红色,风一吹,那些叶子就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简鹿鸣走得很慢,因为他的腿还在酸——八百米的后劲还没完全过去。陆之珩也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陪一个人散步。
“陆之珩。”
“嗯。”
“你今天跑了第几名?”
“四百米第一。接力第一。”
“八百米呢?”
“没跑。”
“为什么?”
“因为你在跑。”
简鹿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之珩。夕阳照在陆之珩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他的眼睛下面那圈青色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嘴唇上的伤疤完全愈合了,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浅浅的小麦色。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但简鹿鸣知道,在那面湖的下面,有很深很深的水,有暗流,有漩涡,有被压在水底很久很久的、终于浮出水面的东西。
“陆之珩。”简鹿鸣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肉麻。”
“我没有。”
“你有。你说‘因为你在跑’,这是什么鬼话?正常人应该说——我想看你跑。”
陆之珩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我想看你跑。”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简鹿鸣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我想看你跑。”陆之珩抬起头,看着简鹿鸣的眼睛,“你说的。正常人应该说‘我想看你跑’。所以——我想看你跑。”
简鹿鸣站在那里,看着陆之珩,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学得挺快的。”
“你教的。”
简鹿鸣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了下去。“走吧。再不走食堂的红烧肉就没了。”
“嗯。”
两个人加快脚步,走向食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用光和影画出来的画。
食堂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红烧肉。简鹿鸣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陆之珩吃得很随意,偶尔夹一块排骨,偶尔喝一口汤,大多数时间都在看简鹿鸣。
“陆之珩。”
“嗯。”
“你今天在终点等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之珩放下筷子,看着简鹿鸣。“在想——你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简鹿鸣的耳朵红了。“吃饭。”他说,声音闷闷的。
“嗯。”
简鹿鸣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他咬着嘴唇,把那个笑容压下去,但没有成功。笑容还是从嘴角的缝隙里漏了出来,像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样,挡都挡不住。
吃完饭,陆之珩送简鹿鸣回宿舍。和每一天一样,送到楼下,停下来。和每一天一样,站在台阶上,视线平行。和每一天不一样的是,陆之珩伸出手,把简鹿鸣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了耳后。他的指尖碰到简鹿鸣的额头的时候,简鹿鸣的腺体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不是因为信息素,不是因为本能,而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人如此温柔地对待。不是交易,不是条件,不是“你帮我我帮你”的利益交换。就是单纯的、没有目的的、只是想对他好的温柔。
“晚安。”陆之珩说。
“晚安。”
简鹿鸣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陆之珩还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他的方向。路灯照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染成了暖黄色,像一幅油画。
简鹿鸣对他挥了挥手,然后继续上楼。他走进宿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哭,是笑。他笑得很小声,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但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像秋天的树叶。
他拿出手机,给陆之珩发了一条短信。“你到宿舍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到了。”
“今天跑得很好。”
“你也是。”
“明天早餐我想吃香菇鸡肉的。”
“好。”
“晚安。”
“晚安。”
简鹿鸣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他没有。他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像个死人,一夜无梦。他梦到一片跑道,橘红色的,望不到尽头。他一个人在跑,不累,也不怕,因为终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一瓶水,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