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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在一起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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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天,简鹿鸣发现一件事——恋爱不会让人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至少不会在二十四小时内。
早上七点十分,食堂。鲜肉包子,温豆浆,萝卜干咸菜。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来的每一天都一样。陆之珩坐在对面,喝着他的黑咖啡,看着他的手机,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简鹿鸣咬着包子,偷偷观察他。陆之珩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依然扣得严严实实,袖口的扣子也系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面试而不是去上课。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仔细了一些,刘海的角度刚刚好,不长不短,不遮眉毛也不露额头。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信息素,是真的香水。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简鹿鸣刻意去闻,根本不会注意到。像是雪松和柑橘混合的味道,清冽但不冷,温暖但不腻。
简鹿鸣低下头,继续吃包子。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因为他在想一件事——陆之珩今天喷了香水。陆之珩从来不用香水。他只用那种没有香味的医用洗衣液。所以他今天喷香水,只有一个可能——因为今天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天。他想让自己闻起来好一点。
简鹿鸣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爱。不是“奶狗”式的可爱,不是“狼狗”式的可爱,而是一种“明明心里紧张得要死但脸上风平浪静”的可爱。
“今天下午,去图书馆?”陆之珩放下手机,看着他。
“几点?”
“四点。放学后。”
“好。”
简鹿鸣没有问“为什么去图书馆”,因为他知道答案——他们在一起了,但他们还是学生。学生的约会地点,除了食堂就是图书馆。这是ABO世界里最朴素的真理。
下午四点,图书馆。
青城中学的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建筑,灰白色的外墙,深蓝色的屋顶,看起来像一座缩小版的博物馆。一楼是借阅区和报刊阅览室,二楼是自习区和电子阅览室,三楼是教师资料室和会议室,学生不能进。
简鹿鸣和陆之珩到的时候,二楼的自习区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高三的学长学姐,面前堆着比人头还高的课本和卷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还有一些是高二的,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个角落,有的在认真做题,有的在偷偷看手机,有的在趴着睡觉。
简鹿鸣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陆之珩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木质桌面,桌面上有之前的人留下的圆珠笔痕迹和一小块干了的胶水。
简鹿鸣从书包里拿出英语练习册、数学卷子、物理课本、化学笔记,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然后把铅笔盒放在最上面,拉好拉链。陆之珩也从书包里拿出东西——一本数学竞赛辅导书,一支黑色的钢笔,一张空白的草稿纸。
简鹿鸣看了他一眼。“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够了。”
“你是来学习的还是来发呆的?”
“来陪你的。”
简鹿鸣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翻开英语练习册,假装在做题。但他的眼睛在看单词,脑子在想别的事情——陆之珩说“来陪你的”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简鹿鸣知道,越是平静的语气,说明他越是紧张。因为真正的陆之珩,在紧张的时候,会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简鹿鸣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练习册上。阅读理解第一篇,讲的是海豚的社交行为。海豚会用自己的方式呼唤同伴,每一只海豚都有自己的“名字”。他看完第一段,忽然想起一件事——陆之珩是怎么叫他的?全名。简鹿鸣。永远是全名。从来不带姓,也从来不带任何亲昵的称呼。就是“简鹿鸣”,三个字,一字不差。
但他说这三个字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叫“简鹿鸣”的时候,三个字的音调是平的,像一个被念出来的名字。陆之珩叫“简鹿鸣”的时候,“简”字轻一些,“鹿”字重一些,“鸣”字的尾音会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简鹿鸣觉得自己的阅读理解能力可能出了问题,因为他居然在一篇关于海豚的文章里想到了陆之珩叫他的名字的方式。
他翻到下一篇,继续做。
对面的陆之珩很安静。安静到简鹿鸣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没有翻书的声音,没有写字的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到。简鹿鸣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他都在做同一件事——看着面前的数学竞赛辅导书,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简鹿鸣一开始以为他在认真看书,但看了几次之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陆之珩的书,从来没有翻过页。他从坐下来到现在,至少过了二十分钟,那本书一直翻在同一页。不是那一页的内容很难,需要看很久,而是——他根本没有在看。
他在看简鹿鸣。
简鹿鸣低下头,假装在写字。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的位置突突地跳。他知道陆之珩在看他,不是余光瞟一眼的那种看法,而是光明正大的、目不转睛的、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一样的看法。
简鹿鸣忍了五分钟,然后抬起头。
“你看够了没有?”
陆之珩的眼神没有任何闪躲。“没有。”
“你不做题吗?”
“做完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来之前。”
简鹿鸣沉默了。陆之珩来图书馆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陪他。他在来之前就把所有的作业都做完了,然后带着一本永远不会翻页的书坐在简鹿鸣对面,用一个下午的时间,看他。
“陆之珩。”简鹿鸣的声音有点紧。
“嗯。”
“你这样我没办法专心。”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在看我。”
陆之珩沉默了一秒。“好,我不看了。”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本永远不会翻页的书。简鹿鸣低下头,继续做阅读理解。第三篇,讲的是北极熊的生存策略。北极熊在食物短缺的时候会进入一种“行走冬眠”的状态,降低新陈代谢,减少能量消耗。简鹿鸣觉得这个状态很适合现在的他——他需要降低心跳,减少能量消耗,不然他可能会在图书馆里心脏病发作。
三分钟后,他抬起头。陆之珩还在看书,没有看他。但简鹿鸣注意到一件事——陆之珩握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他在努力克制自己不抬起头来看简鹿鸣的克制。
简鹿鸣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四点四十五分,图书馆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有去食堂的,有回宿舍的,有去操场的。简鹿鸣的英语练习册做完了三篇阅读理解,数学卷子做了一半,物理课本看了两节。效率不高,但比平时好。因为平时他做累了就吃薯片,今天他做累了就看陆之珩。看陆之珩比吃薯片更提神——不需要咀嚼,没有卡路里,而且越看越精神。
“走吧。”陆之珩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去哪?”
“食堂。你该吃饭了。”
“你怎么知道我该吃饭了?”
“你做题做到第五题的时候,摸了一下肚子。”陆之珩把书放进书包,拉好拉链,“那是你饿了的表现。”
简鹿鸣愣住了。他确实摸了一下肚子,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陆之珩注意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用余光看简鹿鸣。虽然他答应了“不看了”,但“不看”和“不注意”是两回事。他可以做到不抬头,但他做不到不关注。他的眼睛在看书,但他的余光、他的耳朵、他的信息素,全部都在简鹿鸣身上。
简鹿鸣站起来,把东西塞进书包。“走吧。”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阳光是橘红色的,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暖色调。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风一吹,那些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被撕碎的金色纸片。简鹿鸣走在前面,陆之珩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不远不近,刚好够简鹿鸣闻到陆之珩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和柑橘的味道。
“陆之珩。”
“嗯。”
“你今天喷香水了。”
身后沉默了两秒。“嗯。”
“为什么?”
“想喷。”
简鹿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之珩。夕阳照在陆之珩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他的耳朵尖是红的,红得很明显,在橘红色的光线下像是两颗熟透的樱桃。
“你紧张吗?”简鹿鸣问。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喷香水?”
“想让自己闻起来好一点。”
“为什么想让自己闻起来好一点?”
陆之珩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的反射,不是灯光的映照,而是一种从里面发出来的、温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燃烧的光。
“因为你是我的Omega。”陆之珩说,“我想让你闻起来觉得舒服。”
简鹿鸣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站在那里,看着陆之珩,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从哪学的这些话?”
“没学。自己想的。”
“你想了多久?”
“昨天晚上。一整晚。”
简鹿鸣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想起沈时予今天中午对他说的话——“你知道吗,他昨晚一晚上没睡,在想今天怎么和你相处。”他以为沈时予在开玩笑,但沈时予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陆之珩真的想了一整晚。想今天要怎么和简鹿鸣说话,要怎么和他相处,要怎么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值得托付的Alpha。
简鹿鸣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了下去。“闻着挺舒服的。”他说,声音闷闷的。
陆之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真的?”
“真的。就是有点浓。下次少喷一点。”
“好。”
两个人继续往食堂走。简鹿鸣走在前面,陆之珩走在后面。简鹿鸣的步子很小,陆之珩的步子很大,但陆之珩走得很慢,慢到刚好和简鹿鸣并排。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连体婴儿,分不清谁是谁的。
简鹿鸣低下头,看着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沈时予坐在他的座位上。陆之珩不在,他去办公室交作业了。沈时予把一瓶酸奶放在简鹿鸣桌上,然后说了一句话。
“简鹿鸣,你知道吗,他昨晚一晚上没睡。”
简鹿鸣愣了一下。“谁?”
“陆之珩。”沈时予的表情很复杂,混合着心疼和某种说不清的羡慕,“他在想今天怎么和你相处。他在想今天要不要主动牵你的手。他在想今天要不要叫你‘鹿鸣’而不是‘简鹿鸣’。他在想今天要不要亲你。他在想了一整晚之后,决定什么都不做。因为他怕你觉得他太急了,怕你觉得他烦,怕你觉得和他在一起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简鹿鸣看着沈时予,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他的信息素。”沈时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想什么,我都知道。”
简鹿鸣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酸奶。他拿起酸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草莓味的,甜的。
“沈时予。”他说。
“嗯。”
“谢谢你告诉我。”
“不客气。”沈时予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简鹿鸣,对他好一点。他从来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
说完,他走了。步子很大,校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扬起,像一面蓝色的帆。
简鹿鸣坐在座位上,喝着草莓味的酸奶,看着沈时予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他在心里说:我会的。
食堂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红烧肉。简鹿鸣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陆之珩吃得很随意,偶尔夹一块排骨,偶尔喝一口汤,大多数时间都在看简鹿鸣。
“陆之珩。”简鹿鸣放下筷子。
“嗯。”
“你以后别一整晚不睡觉了。”
陆之珩的手顿了一下。“沈时予告诉你的?”
“嗯。”
“他话太多了。”
“他说得对。”简鹿鸣看着陆之珩的眼睛,“你不需要想那么多。你不需要想怎么和我相处。你就做你自己就行。”
陆之珩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如果我自己很无聊呢?”
“你不无聊。”
“你怎么知道?”
“因为和你待在一起,我不觉得无聊。”
陆之珩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喝汤,但汤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倒映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
“吃饭。”他说,声音闷闷的。
“嗯。”
简鹿鸣拿起筷子,继续吃。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陆之珩的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陆之珩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沉默了一秒,然后夹起来,吃了。“好吃吗?”简鹿鸣问。
“还行。”
“下次我帮你挑一块肥瘦相间的。”
“好。”
两个人吃着饭,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间都在安静地咀嚼。包间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和偶尔的“这个有点咸”“嗯,下次少放盐”。
简鹿鸣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汤是凉的,但他不在乎。他看着对面的陆之珩,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看着他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小片阴影,看着他耳朵尖上那抹还没有褪去的红。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傍晚,他可以过一辈子。不是“也不错”的那种“可以”,而是“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的那种“可以”。
吃完饭,陆之珩送简鹿鸣回宿舍。和昨天一样,送到楼下,停下来。和昨天一样,站在台阶上,视线平行。和昨天不一样的是,陆之珩没有说“晚安”,也没有转身走。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简鹿鸣,像是在等什么。
简鹿鸣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一个答案——昨天的告白,简鹿鸣接受了。但接受之后呢?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朋友?恋人?还是——“交易伙伴”?
简鹿鸣深吸一口气。“陆之珩。”
“嗯。”
“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Alpha。”
陆之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不是临时的,”简鹿鸣说,“是正式的。不是因为你信息素强,不是因为你长得帅,不是因为你每天早上给我买包子。是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不想跑的人。”
陆之珩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明显,在路灯的光线下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琥珀。他伸出手,握住了简鹿鸣的手。不是牵手的那种握法,而是把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的、温暖的、有力的握法。和天台上一样,和体育课后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因为这一次,没有交易,没有条件,没有“你帮我我帮你”的利益交换。只有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宿舍楼下,在路灯下,在桂花香中。
“简鹿鸣。”陆之珩的声音有点哑。
“嗯。”
“晚安。”
“晚安。”
简鹿鸣抽回手,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陆之珩还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他的方向。路灯照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染成了暖黄色,像一幅油画。
简鹿鸣对他挥了挥手,然后继续上楼。他走进宿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哭,是笑。他笑得很小声,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但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像秋天的树叶。
“简鹿鸣,你彻底完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站起来,洗了澡,换了睡衣,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拿出手机,给陆之珩发了一条短信。“你到宿舍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到了。”
“今天喷的香水,是什么牌子的?”
“你想要?”
“嗯。闻着挺好闻的。”
“明天给你带一瓶。”
“好。晚安。”
“晚安。”
简鹿鸣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他没有。他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像个死人,一夜无梦。他梦到一片雪原,无边无际的白色,天空是深蓝色的,有一颗很亮的星星。他一个人站在雪原上,不冷,也不怕。因为他知道,有人在来找他的路上。
第二天早上,简鹿鸣走进食堂的时候,陆之珩已经坐在包间里了。桌上摆着两份早餐——鲜肉包子、温豆浆、萝卜干咸菜,和每一天一样。但简鹿鸣注意到,今天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瓶香水。透明的玻璃瓶,深蓝色的标签,上面写着一个他看不懂的品牌名。
“给你的。”陆之珩低着头喝咖啡,耳朵尖是红的。
简鹿鸣拿起那瓶香水,打开瓶盖,闻了一下。雪松和柑橘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和昨天陆之珩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清冽但不冷,温暖但不腻。
“谢谢。”简鹿鸣把香水放进书包里。
“不客气。”
简鹿鸣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鲜肉的,热乎的,好吃得他眯了眯眼。他看着对面的陆之珩,看着他低着头喝咖啡的样子,看着他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小片阴影,看着他耳朵尖上那抹还没有褪去的红。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之珩。”
“嗯。”
“你今天晚上还去图书馆吗?”
“你去我就去。”
“那我去。”
“好。”
简鹿鸣低下头,继续吃包子。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但他不在乎了。因为陆之珩的耳朵也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