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素伪装》墨泠弦

1、第 1 章 转学生(一

　　简鹿鸣这辈子最熟练的事就是转学。九月第二周，他又转了一次。手续自己跑的，大巴两个小时，隔壁市到青城。下车先找面馆，牛肉面，多加辣椒。吃完对着面碗发了会儿呆——没别的，就是不太想进那个校门。
　　但最终还是进去了。拎着那个破书包，洗到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教务主任看了他一眼——校服没穿，头发有点长，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倒是挺亮，就是整个人透着一股“随便吧”的气息。

　　“你就是简鹿鸣？”主任翻了翻转学材料，看了两眼，随即就抬头看见那一种吊儿郎当的样子，“成绩不错啊，之前在市重点。为什么转学？”

　　“搬家。”

　　“搬到哪里？”

　　“学校附近。”

　　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在转学单上签了字，叫来一个班主任。过会儿进来了一个略显臃肿的人形的，嗯，水桶，对就是水桶。班主任姓王，教数学，四十多岁，秃顶，肚子微凸，一看就是常年熬夜，看起来像一颗泡发后干瘪的核桃。他上下打量了简鹿鸣两秒钟，然后用一种“你已经是我的人了”的语气说：“高二三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别迟到。”

　　简鹿鸣点了点头，接过课表，走出了教务处。

　　青城中学的校园比他想象的大。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塑胶的，花坛里种着桂花树，九月的风一吹，满校园都是那种甜得发腻的香气。他不太喜欢这种味道，太浓了，浓到盖住了其他所有该闻的东西。

　　比如信息素。

　　作为一个Beta——至少在所有人眼里他是Beta——他不应该能闻到信息素。Beta的嗅觉系统对信息素不敏感，就像色盲对红色和绿色不敏感一样。但简鹿鸣不是真正的Beta，这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颈上贴着一张高密度的医用阻隔贴，薄得像一层皮肤，但能百分之百地封住他腺体散发出的所有气味。这种阻隔贴市面上买不到，是他那个在军方研究所工作的姑姑给他特制的。

　　“三年。”姑姑把那一盒阻隔贴交给他的时候，表情很严肃，“三年之内，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的真实性别。否则你就得回来，嫁给你那个远房表哥。”

　　简鹿鸣一想到那个表哥的嘴脸，就觉得自己能装一辈子Beta。

　　他找到高二三班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了十分钟。王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条条抛物线。简鹿鸣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报告。”

　　全班四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简鹿鸣面不改色地走进教室，沿着过道往后走。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男生的桌面上没有课本，只有一盒没拆封的牛奶和一面小镜子。男生正对着镜子拨弄刘海，余光扫到简鹿鸣，抬了抬眉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新来的？”

　　简鹿鸣没理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帆布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很适合睡觉。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袋薯片，原味的，撕开，咔嚓咔嚓地吃起来。王老师在讲台上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继续讲课。转学生嘛，第一天，给点面子。

　　坐在简鹿鸣前面的女生偷偷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传给同桌。简鹿鸣视力好，隔着两排桌子看到了那行字——“新来的好淡定，居然在吃薯片。”

　　他笑了笑，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

　　这所学校和他之前待过的所有学校都一样。他会在这里待上两年，考一个不好不坏的大学，然后找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在所有人眼里做一个安安静静的、毫无存在感的Beta。没有人会注意他，没有人会闻到他后颈的味道，没有人会知道他的腺体早就发育成熟，信息素浓度是普通Omega的三倍。

　　完美的计划。

　　第一节下课，简鹿鸣的薯片吃完了。他把袋子揉成一团，瞄准教室角落的垃圾桶，扔出去——空心入网。

　　“好身手啊。”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简鹿鸣抬起头。

　　一个男生站在他桌子旁边，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大敞，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刘海微微卷曲，遮住了半边额头。五官很好看，好看得有点过分，尤其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他正歪着头看着简鹿鸣，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事？”简鹿鸣问。

　　“没事。”男生拉了旁边一张空椅子，反着坐下来，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简鹿鸣，“就是来看看新同学。我叫沈时予，你呢？”

　　“简鹿鸣。”

　　“简鹿鸣。”沈时予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在品尝什么味道，“名字挺好听的。哪个鹿？哪个鸣？”

　　“鹿茸的鹿，一鸣惊人的鸣。”

　　“鹿茸？”沈时予眨了眨眼，“那不就是被割的那个？”

　　简鹿鸣沉默了两秒。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我不是鹿茸，我是鹿角。谁割我我就顶谁。”

　　沈时予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很大，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他不在乎，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趴在椅背上直拍手。

　　“有意思，”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简鹿鸣，你这个人有意思。”

　　“谢谢夸奖。”简鹿鸣面无表情地从书包里摸出第二袋薯片，这次是番茄味的，“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听课了。”

　　“听课？你第一节课吃了整整一节课的薯片，你跟我说听课？”

　　“我用耳朵听，嘴巴吃，不冲突。”

　　沈时予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拍了拍校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简鹿鸣，我记住你了。”他说，“放学别走，我请你吃食堂。”

　　然后他转身走了，校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扬起。

　　简鹿鸣看着他的背影，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

　　沈时予。他记下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好感，而是因为他闻到了——

　　在沈时予靠近的那几秒钟里，他的阻隔贴下面，腺体忽然跳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后颈传来一阵细微的、麻酥酥的电流，从皮肤表面一直蔓延到骨头里。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颈的阻隔贴。贴得严严实实，没有破损，没有翘边，没有任何泄露的可能。但他的腺体确实有了反应——那种只有在闻到契合度极高的Alpha信息素时才会产生的反应。

　　简鹿鸣放下手，继续吃薯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沈时予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

　　他刚才没有闻到。他不敢闻。一个“Beta”不应该能闻到信息素，所以他学会了在任何Alpha靠近的时候自动关闭嗅觉。这是一种本能反应，就像眨眼和呼吸一样自然。

　　但刚才，在他关闭嗅觉的那零点几秒里，他的腺体还是捕捉到了什么。

　　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被冰雪覆盖的松林里吹来的风的味道。

　　冷冽的，清苦的，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甜。

　　简鹿鸣用力咬碎了一片薯片，声音脆得像骨头断裂。

　　完了。

　　他好像遇到麻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