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 探槽里的血与火成岩
晨 ...
-
晨雾未散，西坡已响起第一声凿击。
陆沉砂将十二名矿工分为三组：探槽组、搬运组、支护组。她亲自带探槽组在西坡接触带布设第一条探槽。长十米，宽一米五，垂直矿带走向，目的很纯粹：揭穿氧化带，摸清原生矿体形态与产状。
“老石，你带两人从东端开口，先剥表土，遇到红褐色硬壳别硬撬，用凿子顺层理劈。”陆沉砂站在槽线起点指挥，手中炭条在平整岩面上画出轮廓，“注意岩层倾角，目测约25°向南，你们顺着倾角下挖，省力且不易塌。”
老石应声，抡起铁锹的手虽显老态却准得很。他在北山矿坑干过二十年，自然懂顺层作业的好处，只是没想到这位年轻小姐竟比工头还懂行。
陆沉砂没闲看。她沿槽线每隔两米钉木桩挂麻绳作导向，再用红黏土在岩石上标记层位编号：C-1至C-5，对应推测的氧化带、过渡带与原生带。阿草跟着她拉测绳，递工具，眼睛却不时瞟向南坡方向，那片黑松林像沉默的兽脊压在视野尽头。
“别怕，今天不进林。”陆沉砂察觉她的紧张，“我们只挖西坡，南坡的事等探槽见了矿再说。”
挖至半米深，土色渐变：浅红转深褐，铁质浸染加重。一名年轻矿工兴奋喊：“小姐！全是红的！是不是挖到了？”
陆沉砂跳下槽底，铲尖挑起一块样品搓开：“氧化淋滤带，品位偏低，杂质多。再往下半米应该能看到块状矿。”她抬头吩咐，“这段记作氧化带底界，采样三份，一份送检，两份存档。”
老石凑近小声问：“小姐，您说的‘存档’是啥意思？”
“就是把石头和记录留着，以后谁来质疑，我们就拿出实物证据。”陆沉砂拍拍腰间布袋，“石头不说谎，但人会。”
接近午时，第二条短探槽也开了工，专攻石英脉出露点。陆沉砂在这里盯得更紧，因为石英脉常伴晶洞，这个世界所谓的“晶矿”很可能就是热液充填形成的晶簇。
突然“铿”的一声脆响，铁锹迸出火星。老石捂着手腕蹲下，疼得咧嘴。
“停！”陆沉砂喝止众人。她上前查看，锹尖撞到的不是铁矿石，而是灰白色致密坚硬岩石，断口参差，无金属光泽。“火成岩岩墙。”她蹙眉，“宽度约六十厘米，走向与主矿带近乎垂直。是后期侵入，破坏了矿体连续性。”
矿工们面面相觑，听不懂术语但听懂“破坏”二字，神色沮丧。
陆沉砂反倒笑了：“不用愁。岩墙阻隔了矿液扩散，反而可能在两侧形成富集囊。老石，记下岩墙位置，我们跳过它，在南北两侧各挖小探坑找富矿包。”
她转身对众人高声：“这堵石头墙不是坏事！它把好矿挤在两旁等我们抓！今天谁能先挖到富矿包，晚饭多加半勺盐！”
士气瞬间提振。流民缺的不止是饭，更是希望。哪怕只是一勺盐的认可。
午后阳光烈，谷底热气蒸腾。陆沉砂让阿草煮了淡盐水轮流分发，自己则爬上岩墙顶部观察整体构造。从这里俯瞰，岩墙像一道灰白疤痕切穿红褐色矿化带，延伸向南北两端。北端消失在坡积物下，南端却似乎与南坡次级断裂隐隐呼应。
她心头一动：若岩墙与南坡构造相连，那么黑松林的秘密或许不只古聚落，还可能关联更深层的岩浆活动与成矿事件。老管家说的“吃人骨头”，会不会是古人开采某种特殊矿层留下的遗存？
正思索，远处谷口忽起骚动。两骑飞奔而来，马上人穿教会轻甲，却不是巴尔的人。胸徽是审判庭的黑铁天平。
瘦子执事的亲信来了。
领头骑士勒马高喊：“陆沉砂何在？审判庭特派监察使到访，命你即刻停止一切挖掘，交出所有矿石样本与图纸接受查验！”
营地震住。矿工们停手望来，面露惊恐。审判庭的名声在北境等同死神，进了审讯室的人少有全须全尾出来。
陆沉砂缓缓走下岩墙，地质锤挂在腰后，神色平静：“监察使在哪？我只与巴尔执事约定七日交付，未见审判庭文书。”
骑士冷哼：“巴尔涉嫌瞒报地脉异象已被暂停职务！现在这里归审判庭直管！你若不从，按抗命异端就地格杀！”
气氛骤紧。阿草死死抓住陆沉砂衣袖，老石等人悄悄往后退。
陆沉砂却向前两步，目光扫过骑士马鞍旁挂的布袋，鼓胀形状似矿石标本。“监察使既然懂地脉，想必已看过我的矿石了？”她挑眉，“那请问，我所采赤铁矿属沉积变质型还是热液充填型？晶化程度与区域地温梯度是否匹配？你们判我为异端，依据的是教典哪条地脉定义？”
骑士噎住，显然不知如何作答。
她趁势追击：“还是说，你们根本不在乎矿脉真假，只想找个理由把我和巴尔一起办了，好接管这片谷地？”
骑士恼羞成怒，拔剑指向她：“妖女！休要诡辩！来人，拿下！”
两名士兵下马冲来。陆沉砂不退反进，突然弯腰抓起一把刚挖出的红土撒向空中，干燥铁粉混尘土扑面，呛得士兵捂眼咳嗽。
她厉声喝道：“谁敢妄动！我已在探槽下埋设地脉震雷，引线就在我手中！你们若强闯，我就炸塌西坡接触带，让矿脉关键证据永埋地下！到时审判庭拿不到矿脉成因报告，看你们怎么向上面交代！”
其实她根本没埋炸药，仅有几处可燃气体泄出点尚未布置□□。但这番话抓住了对方心理，审判庭要定罪需实物证据，毁了矿脉等于毁了他们立功筹码。
骑士迟疑了。恰在此时，南坡方向突兀响起一声尖锐哨鸣，似是某种信号。
陆沉砂眼角余光瞥见黑松林边缘人影一闪即逝，速度极快，不像教会骑兵。
骑士们也听见哨声，面色微变，互递眼色后竟缓缓收剑：“给你一天时间整理所有样本与记录，明日此时我等再来。若敢销毁或逃离，格杀勿论！”
说完拨马便走，仿佛南坡动静比抓人更重要。
营地里无人欢呼，只有沉重喘息。老石颤声问：“小姐，他们真会走吗？”
陆沉砂望着南坡摇头：“他们是冲着别的来的。黑松林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而我们成了碍眼的邻居。”
她转身面向矿工：“所有人听着！今日之事证明教会并非铁板一块。我们能活着，是因为我们掌握了他们不懂的知识。从今晚起，探槽作业昼夜轮班，我要在三日内摸清岩墙两侧富矿包！阿草，你带两人加固棚区防御，用削尖木桩围栏。老石，你挑三个胆大心细的，跟我筹备‘地脉震雷’。假的已成真的，我们就把它做成真的！”
夜幕降临，火塘边陆沉砂摊开新绘的简图：西坡矿带、岩墙、南坡次级断裂与黑松林被炭笔连线成网。教会内部倾轧给了她喘息之机，却也带来了新威胁。审判庭显然对这片谷地另有企图，可能与古遗迹有关。
她摩挲着怀中燧石碎片，粗糙表面似在低语：风暴将至，而答案藏在岩层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