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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民、铁锹与南坡的凝视
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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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资比约定来得早。
天刚泛起鱼肚白,谷口就传来车轮碾过砾石的咯吱声。阿草揉着眼睛扒窗缝看,吓得缩回头:“小姐,来了四辆板车,还有十几个戴镣铐的人!”
陆沉砂扣好粗麻外套的扣子。昨晚她用火塘余炭把袖口裤脚都烤了一遍,勉强去潮防虫。“不是镣铐,是脚踝锁链。”她听音辨形,“教会舍不得给好铁,用的是熟铁锻环,走路哗啦响的那种。”
推门出去,果然。四辆无篷板车上堆着铁锹、锤具、麻绳卷,还有几袋明显掺麸皮的粗面粉和两桶盐。车前站着十二个衣衫破烂的男人,脚踝连着细链排成一列,每人双手绑前身。领队的是个疤脸壮汉,腰挂教会令牌,挥鞭指着棚子喊:“谁是陆沉砂?出来签押!”
陆沉砂上前两步:“我就是。”
疤脸打量她,眼里闪过不屑:“巴尔大人说了,这些是你讨饭讨来的。人是从北边逃荒抓回来的流民,偷过教堂供饼,按律该剁手,便宜你了,死了残了自行处置,月底按人头交矿税。”
他甩过一卷羊皮纸,上面用劣质墨水写着物资清单和十二条人名画押。陆沉砂扫一眼就皱眉:名单歪斜,指印深浅不一,显然是被迫按下的。
她没有立刻签,而是绕到板车后检查工具。铁锹柄是新伐杨木,没烘干透,用力会扭断;凿岩锤的锤头倒是铸铁,但楔口没淬火,多敲几次必崩。麻绳是陈年旧货,帆布有霉斑。
“工具不合格。”她抬头,“锹柄含水太高,锤楔软,绳帆易朽。我需要替换。”
疤脸嗤笑:“你当这是王都工坊?爱要不要,不要我拉回去还能卖废铁!”
陆沉砂淡淡看他:“那你拉回去。顺便告诉巴尔,因工具断裂耽误的七日工期,我会如实记在靶区图备注里,‘因教会供材劣质导致无法按期验证矿脉’。”
疤脸笑容僵住。他显然知道巴尔看重这次机会。
陆沉砂趁势加码:“链子也解开。我要的是矿工,不是牲口。脚链磨伤感染,干不了活,最后还是我背锅。”
疤脸咬牙犹豫,最终还是掏出钥匙串丢给旁边手下:“解!但她要是跑了人,拿她顶账!”
锁链落地哐当响。十二个男人面面相觑,不敢动。
陆沉砂这才在羊皮纸上签下化名“陆岩”。保留姓氏,以岩为名,符合她此刻的身份。疤脸收起纸骂咧咧带车队走了。
她转身面对这群流民。大多面黄肌瘦,最年轻的不过十六七,最老的约莫五十,手指关节肿大,一看就是常年干苦力的。
“我叫陆沉砂,这片谷地的实际管理者。”她声音不大但穿透,“你们以前偷没偷东西我不关心,在这里只要守三条规矩:一、听指挥干活;二、不内斗不逃跑;三、完成任务吃饱饭。违反的,我会送回教会。做得好,月底多分盐粮。”
众人沉默。有个胆大小声问:“真能吃饱?”
陆沉砂拎起那袋麸皮面颠了颠:“这点不够,但谷里有野薯根,西坡有鸟蛋,我能让你们吃上热糊。”她指向堆着的工具,“今天之内搭起遮雨棚和灶台,不然今晚大家睡湿地。”
她挑了年纪最长、手有老茧的老汉做临时组长:“怎么称呼?”
老汉畏缩:“叫、叫老石就行。”
“老石,你带五人清理棚边平地,用锹压实地面铺碎石排水层;剩下六人去西坡割茅草砍小树,回来搭顶架。”她分配完又补一句,“阿草负责煮盐水拌面糊,午饭每人一碗稠的。”
人群动了。食物是最直接的动员令。
陆沉砂自己也没闲着。她拎起一把铁锹和一捆麻绳,叫上阿草往南坡走,既监工又顺带执行昨日计划:外围踏勘。
南坡地势缓于西坡,但植被更密。黑松林边缘离谷底约三百米,远看像墨绿色屏障。老管家那句“吃人的骨头”在脑中回响,但她暂时不打算深入。今天目标是确认外围是否有次级构造线或露头。
沿坡脚走百步,她注意到一条隐约的浅沟,走向北东,与谷地主构造平行但规模小得多。“次级断裂。”她记下点位,用麻绳系石做标。
再往前百米,土壤颜色加深,出现零星的灰黑色碎屑。她蹲下扒开表土,发现不是煤,而是碳质泥岩碎片,夹杂少量贝壳状断口的燧石。
“这不是天然剥落。”她拈起一块燧石,边缘有人工打击痕,虽然粗糙,但明显是石器时代的工艺。
阿草小声:“是野人做的箭头吗?”
“可能是更早的人。”陆沉砂想起昨晚想的古生物,现在多了一层:人类活动遗迹。她抬头看黑松林方向,那里林冠层明显低于周围,像是曾被大面积扰动后又次生恢复。
她取出炭条在新瓦片上画简图:次级断裂、碳质层、燧石点,连成一线指向黑松林南缘。“那里可能有古聚落遗址,或者祭祀坑。”她对阿草说,“但现在不去。”
返程时路过前日标记的可燃气体洼地。她特意绕近观察,发现清晨低温下气泡逸出减弱,但洼边草丛有枯萎环带,气体仍在扩散。
回到营地已近中午。老石他们进度不错:平地整出半亩,茅草顶架搭了三组。阿草的火塘升起烟,面糊香气飘来。
流民们端着木碗排队时,眼神少了几分敌意。陆沉砂趁热宣布:“下午分两组:一组继续搭棚,二组跟我学认矿。”
饭后她带二组六人到西坡露头,手把手教辨认赤铁矿与废石区别:“红褐色、金属光泽、比普通石头重的是矿;灰白多孔的是蚀变围岩,暂时不挖。”她还演示正确挥锤姿势,避免手腕受伤。
傍晚时分,营地初具规模:四间茅草棚围成半圆,中间火塘加石块垒了防风墙。陆沉砂把剩余面粉交给阿草保管,盐桶锁进空木箱。
夜里她坐在火边整理标本,把燧石碎片单独包好。老石怯生生过来:“小姐,今天大伙儿吃了顿饱的,明天还这么干吗?”
“明天开始正经挖探槽。”她拨着火,“但你私下帮我留意两个人:手脚最麻利的,和最爱抱怨的。前者以后当组长,后者早点盯着。”
老石点头哈腰退下。
阿草铺床时忧心忡忡:“小姐,要是教会那个凶执事真的带人来抓你。”
陆沉砂吹灭油灯:“巴尔想贪功,短期内会挡着他。等挡不住的时候,我们已经有自保的本钱了。”
黑暗中她摸到枕边的地质锤。锤柄冰凉,却让她踏实。谷外的阴谋像隐伏断层,而她手握岩芯,只要找准应力点,就能让山崩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