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春月同归》》黄桃愿

41、没有我的小兽了 辞别李青鹤

　　辞别李青鹤，夜色悄然浸染群山。

　　江揽月踏着微凉晚风，熟门熟路登上主峰后山，走入隐秘□□。心底原本攒满了天剑台的奇遇感悟、符道突破的欣喜，一路都想着要找人好好倾诉分享。

　　最开始下意识念想的，是前些日子那个懵懂黏人、会撒娇、会依赖她的孟虞。

　　那个会乖乖窝在她怀里、怕雷落泪、事事粘着她的稚兽，定会睁着湿漉漉的眼眸，认真听她讲所有奇遇，为她欢喜，为她开心。

　　可踏入洞穴的一瞬，所有鲜活的雀跃，骤然轻轻沉了下去。

　　洞内灯火温静，暗红池水波光浅浅摇曳。

　　石桌旁，一道白衣人影静坐烹茶。

　　孟虞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指尖捏着素白茶盏，慢条斯理啜饮清茶。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来。

　　“回来了？”

　　孟虞开口，轻轻落在安静的洞穴里。

　　江揽月走上前，在她对面落座，压下心口那点淡淡的失落，轻轻点头：“嗯，刚从天剑台回来。”

　　她看着眼前从容淡然的孟虞，心底默默轻叹。

　　变回去了。

　　没有她的小兽了。

　　她今日所有盛大的欢喜、难得的突破，终究无人可以肆意分享。

　　孟虞将一杯温好的清茶推到她面前，指尖轻轻抵着杯壁，目光落在她略带怅然的眉眼上，似是看穿她心绪，轻声漫语：“看你神色，此行收获颇丰？怎么反倒闷闷不乐。”

　　江揽月抬眸看向她，望着这张熟悉又疏离的面容，心底积压许久的疑虑与忐忑，终究忍不住脱口而出。

　　她迟疑片刻，声音轻缓试探：“孟虞，你……你还记得发生过什么吗？”

　　话音落下，洞内瞬间安静几分。

　　孟虞捏着茶盏的指尖微顿，眼底笑意浅浅加深，眸底漾着细碎的狡黠。

　　她微微倾身，隔着一方石桌凑近些许，目光定定锁在江揽月脸上，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

　　“不记得了。”

　　她拖长尾音，看着少女瞬间微僵的神色，轻笑出声，温柔追问：

　　“怎么？揽月师妹，你倒是说说，你希望我记得什么～”

　　一句温柔轻佻的问话，瞬间撞得江揽月心跳大乱。

　　她猛地别开目光，耳尖瞬间泛红，心底所有隐秘的慌乱、羞涩、忐忑尽数翻涌上来，连忙摇头掩饰：“没、没什么。”

　　“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孟虞看着她骤然窘迫、耳根通红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却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静静看着她慌乱垂眸、假装喝茶掩饰心绪的模样，眸底盛满意味深长。

　　而江揽月垂着头，指尖攥紧温热的茶盏，心口一阵重重的松气，随之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酸涩与侥幸。

　　还好。

　　她真的不记得了。

　　那些雨夜惊雷的相拥、同床而眠的依赖、池间私密的温存、失控逾矩的亲吻与贪恋……那些荒唐又暧昧的一切，她全都忘了。

　　江揽月心底默默自问。

　　她她看上去也不是对莲，是不会接受那样子的。

　　若是让她清清楚楚记得，记得自己妖性失控时对她做过的所有逾矩举动，记得那些贴身亲昵、万般纠缠。

　　定然会心生嫌恶，甚至会厌弃自己、疏离自己，或许……会毫不犹豫动手杀了自己。

　　还好她忘记了。

　　可她为什么不开心呢……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孟虞的声音再次响起，拉回她纷乱的思绪。

　　江揽月抬起头，压下心底所有五味杂陈，勉强扬起浅淡笑意：“没想什么。只是觉得，你清醒之后，性子变了许多。”

　　“哦？”孟虞挑眉。

　　“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都不是。”江揽月轻轻摇头，认真看着她，“只是……不一样了。前些日子的你，很乖。”

　　很乖，很黏人，很依赖我。

　　孟虞闻言，低低笑出声，眉眼温柔，带着几分打趣：

　　“听你的意思，倒是很怀念从前的我？”

　　“……没有。”江揽月立刻否认，生怕她察觉异样，指尖微微发烫，“只是随口一说。”

　　孟虞看着她慌乱掩饰的模样，心知她藏着心事，却不戳破。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石桌上的茶雾，轻声道：

　　“妖性覆心之时，心智残缺，行事皆是本能，本就不算真正的我。忘了，也正常。”

　　她语气平淡坦然，仿佛那些让江揽月辗转难忘的日夜，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虚妄泡影。

　　“那你近日静养，身体可好些了？”江揽月连忙转移话题。

　　“嗯，毒素压制稳妥，神魂日渐稳固。”孟虞颔首，目光温柔落在她身上，“倒是你，大比得了第二名，还得了天剑台的机缘，很厉害。”

　　“侥幸而已。”江揽月轻声道。

　　“不是侥幸。”孟虞看着她，语气认真几分，“这本就是你该得的。
　　□□里茶香袅袅，水汽自一旁温池缓缓漫起，柔化了石壁冷硬的轮廓。

　　两人闲话半晌，江揽月尚在思索如何说起天剑台感悟，对面的孟虞忽然抬手。

　　孟虞神色随意，轻轻将一个红戒推到石桌中央，滑向江揽月手边。

　　“送你的。”

　　江揽月一怔，目光落在那枚惊艳的赤色指环上，下意识抬眼看向孟虞：“这是？”

　　“谢礼。”
　　“前些日子承蒙你诸多照料，小小物件，不必推辞。”

　　江揽月指尖微微靠近，能感受到指环传来温润绵长的灵力波动，绝非普通饰品。她迟疑道：“此物看起来十分贵重，仅仅是答谢照料，未免太过厚重。”

　　孟虞淡淡扬眉：“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你收下便可。”

　　“它在你那里才是个有用的……”

　　见江揽月依旧犹豫，她又补充一句：“若是日后遇上危急，或是想要寻我，以灵力注入指环，我便能感应到方位，及时赶来。算是一枚传讯信物。”

　　“可以联系你……”江揽月低声重复一句，心底微动。

　　只要戴着它，危难之时，便能唤来她。

　　江揽月看着手中赤红指环，沉默片刻，缓缓套在左手无名指上。

　　尺寸竟刚刚好，贴合肌肤，一点不松不紧。赤色光晕微微一闪，随即敛入环身，静静贴合指尖。

　　她抬手低头打量，轻声道：“那我便收了。”

　　“无妨。”孟虞弯了弯唇角。

　　江揽月心头五味杂陈。

　　可她又忍不住想起那段被遗忘的岁月。若是在孟虞心智混沌的时候收到这份礼物，那人大概会欢喜地缠着她，一定要日日看着她戴上。

　　如今气氛平和，相处有度，温柔却始终隔着一层薄纱。

　　孟虞好似看穿她又在暗自出神，出声打趣：“戴上很合适，好看……”

　　江揽月耳尖微热，下意识收回左手，放在桌下，小声道：“谢谢。”

　　“便是要日日戴着才好。”孟虞缓缓说道，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着，“不要轻易摘下。”

　　江揽月微微一愣，抬眸对上她深邃的眼眸。

　　对方神色平静，分不清只是随口叮嘱，还是另有深意。

　　她轻轻点头应允：“好，我记住了。”

　　洞内安静下来，茶水渐渐微凉。

　　江揽月时不时无意识摩挲无名指上的红戒。

　　倘若孟虞知晓全部过往，不知还能不能像此刻这般，从容温和地与她闲谈，赠予信物。

　　念头一闪而过，江揽月连忙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

　　孟虞静静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眸光幽深，谁也猜不透这位妖主心底真正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