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我叫白清弦 我叫白 ...
-
我叫白清弦,是昆雪神山的大师姐。
神山终年落雪,万古寒白,无春无夏,冷风日日穿过千丈雪峰。我自小在这里长大,是师尊从浑浊幽暗的冥河之中捡回来的孤魂,无根无凭,无亲无故。
我性子生来孤僻,素来寡言,山上的弟子因此不愿与我来往。
偌大一座昆雪神山,琼楼玉宇,雪落无声,我日日独坐峰顶修炼,日日规整宗门琐事,日日在院小憩。身边没有玩伴,没有寒暄,更没有什么喜欢的人事。万年光阴于我而言,不过是一遍又一遍的无情道心法,一遍又一遍的寒雪落肩,平淡得掀不起半分波澜。
我本以为,我的一生,就该这样冷寂到底。
直到那年雪季将尽,师尊外出云游归来,袖中藏着一朵花。
我彼时正立在院中扫雪,长帚落雪簌簌,满地碎白。见师尊踏雪归来,我停了动作,垂首行礼:“师尊。”
师尊笑意散漫,抬手展开袖袍,一朵白中透粉的芙蓉花静静绽在掌心,花瓣温润,带着浅浅柔光,在终年寒雪的神山之中,温柔得不像话。
“清弦,你看。”
我抬眸望去,目光第一次在万年寒寂里,落上了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花开得极好看,不染风雪,干净剔透。
我轻声应道:“很美。”
往后的日子,我便日日去后山花台照看这株芙蓉。
神山风雪大,寒冽刺骨,我怕风雪折了它的花瓣,便日日去挡风、日日去渡灵力。我不懂何为偏爱,只知这朵花,是我这孤寂岁月里,唯一愿意费心照看的东西。
日子一日日过,花台灵气萦绕,终于有一日,霞光落满后山,花瓣舒展,化作人形。
小小的姑娘立在花丛间,肤白胜雪,眉眼软糯,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怯生生抬着眼睛看我,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师尊负手立在我身侧,淡淡开口:“此后,她便是你的小师妹。清弦,你来赐名。”
我微怔,转头看师尊:“为何是我?”
师尊漫不经心挑眉,说得坦然又慵懒:“为师懒得想。”
我:“……”
风雪轻轻吹过发梢,我低头望着眼前怯生生的小姑娘,心头微动,轻声道:“便叫白锦愿吧。锦色温柔,岁岁如愿。”
我侧头看向她,轻声问:“锦愿,好听不?”
她立刻用力点头,软软的嗓音甜甜糯糯:“好听!大师姐取的名字最好听了!”
我垂眸,指尖微蜷,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嗯,我也觉得,很好听。
从此,昆雪神山多了个日日黏着我的小师妹。
她很吵。
我在峰顶静坐修炼,无情道心法清心寡欲,周遭万籁俱寂。唯有她,一路小跑踏雪上来,裙摆扫落一地碎雪,远远就扬声喊我:“师姐!师姐!我来找你啦!”
我睁开眼,看着她奔来的小小身影,本该厌弃喧闹,本该依无情道摒除杂念,可我偏偏,半点都不烦。
她凑到我身侧,蹲在我旁边,托着腮絮絮叨叨:“师姐,今日后山开了小野花,我摘给你。”
“师姐,今日膳房做了桂花糕,我偷偷留了一块最甜的。”
“师姐,你总修炼不累吗?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我素来话少,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声:“嗯。”
可我心里清楚——她很吵,也很好,我很喜欢。
是我这岁月里,唯一的鲜活。
后来师尊陆续又收了几位师弟。
龙族太子谢望灼性子温和,端庄有礼;花神族师妹江雪梨生得热烈,明媚张扬;最后一位是师弟李青鹤,凡人下界飞升的,勤恳踏实,有些顽皮。
他们常聚在一处论道、练剑、嬉闹,师门和睦,热闹融融。
可我从来不在意。
无论他们多鲜活、多热闹,入不了我的眼,也落不到我心上。
我的日子依旧照旧。晨起理宗门事务,暮时坐峰顶修无情道,其余所有闲暇时光,我都留给我的小师妹。
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安稳平淡。
我也不知,心底那点逾越师门、逾越寻常情谊的异样情愫,是从何时悄悄生根发芽的。
真正让我彻底乱了道心的,是那一次四方宗门大比。
神山设宴,诸宗齐聚,神剑宗的弟子年少风华,剑姿卓绝,一眼便落在了登台献术的锦愿身上。
那弟子眉目俊朗,剑术拔尖,当众为锦愿赠了一柄灵花佩剑,温声笑道:“白师妹姿容绝世,灵根纯粹,你我般配至极。”
彼时全场哗然,四周皆是附和笑语。
“是啊,二人真是郎才女貌。”
“神剑宗天才配昆雪神山小师妹,太般配了。”
“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人声沸沸扬扬,落进我耳里,字字刺心。
我立在高台侧方,雪色衣袂随风轻动,面上依旧是无情道该有的淡漠清冷,无人看得出半分异样。
可我心底,翻涌起滔天戾气与偏执。
般配?
哪里般配。
我静静望着场中眉眼含笑、微微羞涩的白锦愿,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一遍遍疯狂回响——
不对。
一点都不对。
我的师妹。
是日日黏着我的师妹,是我亲手取名、亲手照看长大的师妹,是我万年孤寂里唯一的光。
她凭什么和别人般配?
她本来就该是我的。
从头到尾,只该是我的。
那场大比落幕,二人终究没有交集,锦愿甚至转头就忘了那名弟子,依旧日日跑来黏我,依旧甜甜喊我师姐。
旁人看来,万事如常,毫无波澜。
可只有我知道,我的道心,彻底裂了。
心魔自深渊破土而出,缠骨绕魂,挥之不去。
夜里我独自立在万丈雪崖边,寒风刮得衣猎翻飞,漫天落雪落在我发间、肩头,冷得刺骨。
我抬手抚上心口,那里不再是无情道的空寂澄明,只剩密密麻麻的偏执与贪恋。
我低声自问,对着空荡雪山,轻声呢喃:
“白清弦,你修的是无情道。”
“你本该无喜无悲,无牵无挂,无欲无求。”
“你不该有心,更不该……有执念。”
风雪呼啸,无人应答。
我闭了闭眼,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惊惧的疯狂与不甘。
我又轻声问自己,嗓音低哑,带着茫然,带着深陷心魔的慌乱:
“可我偏放不下她。”
“怎么办?”
“我见不得旁人窥她半分,见不得旁人与她亲近半分。”
“我怕师尊察觉,怕道心崩塌,怕万年修行毁于一旦。”
“可我更怕……我的小师妹,有一日会不再属于我。”
漫天寒雪落下,覆满我一身清冷孤寂。
我立在雪山之巅,藏着一身见不得光的私心,压着随时会破土而出的心魔,无可奈何,无处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