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春月同归》黄桃愿

19、揽月，信我 一月疗

　　一月疗伤尽，宗门大比启

　　一晃一月光阴悄然而过。

　　沈清独居的清幽院落里，终日弥漫着浓郁苦涩的药香。

　　内室密闭，结界稳稳笼罩四方，隔绝一切气息外泄。巨大的白玉浴桶盛满暗沉药液，翻滚的药雾萦绕周身，层层冲刷经脉血肉。

　　这整整一月，沈清除却日间短暂陪江揽月练剑、寻常宗门课业露面，余下所有时辰尽数泡在药浴之中，配合白虔每月定时渡入的精纯灵力，日夜逼毒、稳固根基。

　　腾艳娘下在她体内的阴毒阴寒诡谲，扎根骨髓，难缠至极。

　　一月闭关疗伤，成效斐然。

　　大半盘踞经脉的剧毒尽数被药力与仙力逼出体外，淤积的毒浊散尽，修为一路回涨，彻底恢复至元婴巅峰的顶尖水准。

　　可依旧残留丝丝缕缕顽固余毒，藏在血□□隙、经脉死角，无法彻底根除。

　　这余毒看似微弱，却异常凶猛刁钻。平日沉寂无声，一旦动用灵力过猛、情绪起伏过大、或是强行施展本命杀伐剑招，便会骤然爆发，顺着经脉疯狂窜动，带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剧痛，疼得人几近脱力。

　　为安稳藏住身份、掩去真实修为，沈清刻意压制自身境界，对外只展露结丹巅峰的修为气息，与宗门顶尖内门弟子持平，低调不扎眼，无人疑心。

　　浴桶之中，沈清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丝寒澈精光，低声自语：
　　“还差一点。”

　　只需再静养一段时日，彻底拔除余毒，她便能全然恢复巅峰战力，届时妖界之乱、三君叛敌，皆可一一清算。

　　正思忖间——

　　咚——！！

　　悠远厚重的宗门大钟自天际层层炸响，九声钟鸣响彻整座清河宗，穿透山林殿宇，回荡在每一处角落。

　　钟声清肃，是清河宗三年一度宗门大比开启的信号！

　　沈清抬手撤去浴桶结界，起身更衣，一袭素色青衣拢身，湿发简单束起，敛去所有药浴后的虚弱与眼底暗藏的杀伐，恢复成清冷温和、恬淡从容的沈清。她压□□内隐隐躁动的余毒，步履平稳，随一众弟子往中央演武台走去。

　　此刻，偌大演武广场人山人海，全宗内外门弟子尽数齐聚，列阵肃立。

　　高台之上，白虔身着宗主白袍，白发垂肩，气质超然肃穆，静立俯视全场。

　　待钟声散尽、全场安静，白虔清冷沉稳的嗓音响彻广场，落于每一位弟子耳中：
　　“三年一届宗门大比，今日正式开启。本次大比共分三轮，层层筛选，论功行赏，择优取贤。”

　　“第一轮，秘境试炼。全员随机入全新开辟的陨星秘境，限时七日，以秘境积分、存活时长、寻获灵物数量综合计分。”

　　“第二轮，五人团体混战。随机抽签组队，团队积分计入个人总成绩，考验诸位协作、阵法、实战应变之力。”

　　“第三轮，个人终极擂台赛。余下强者两两对决，决出名次。”

　　话音落下，全场弟子瞬间哗然，议论四起。

　　白虔继续宣布奖励，字字清晰诱人：
　　“本次大比奖励丰厚。总榜前十，可入宗门灵泉池洗髓伐骨，淬炼根骨、净化灵力，脱胎换骨。”

　　“总榜前三，可自由进入万宝阁，任选一件上品法宝或上古传承典籍。”

　　“本次第一名，另有宗门封存千年的神秘大奖，独得殊荣。”

　　重赏之下，全场弟子人人心动，眼底皆是战意与期待。

　　大比关乎资源、机缘、修行前路，是所有弟子最看重的宗门盛事。

　　人群之中，沈清静立随众，神色平淡无波。旁人满心激动憧憬，她心底唯有冷静权衡。

　　残余余毒、隐匿修为、妖族追兵暗藏瞻星城、妖界内乱未平……这场大比，既是机缘，亦是险境。稍有不慎，展露真实实力，便是万劫不复。

　　而不远处的弟子队列里，江揽月身姿挺拔，静静伫立。
　　她目光下意识穿过人群，落在那个青衣素净的身影上，心底积压一月的疑惑再次轻轻浮动。

　　妖族剑术、冰凉体温、讳莫如深的过往，始终萦绕心头，未曾散去。

　　不多时，执事长老上前，当众开启组队抽签玉盘，蓝光流转，自动随机匹配五人小队。

　　片刻配对结束，榜单显于浮空玉牌之上。

　　沈清、江揽月、李青鹤、李砚、顾青枝，五人赫然同属一队。

　　消息一出，周遭不少弟子侧目议论。
　　这一队堪称强强联手：江揽月符剑双修、心性沉稳；李青鹤剑道天赋卓绝、灵动不羁；李砚稳守防御、擅长阵法；顾青枝精通丹术与探查；再加上深不可测、稳步精进的沈清，综合实力极为均衡。

　　高台之上，白虔目光淡淡扫过五人队伍，眸底微不可察掠过一丝深意。

　　执事长老再度开口：
　　“大比三轮，三日之后正式开启首轮秘境试炼。全员即刻解散，给予三日时间调息、备药、磨合小队、修整功法，三日后卯时，齐聚演武台，统一入秘境！”

　　一声令下，全场弟子尽数散去。

　　广场人流涌动，喧嚣四起。

　　五人小队顺势聚到一处，目光相接，准备提前磨合备战。
　　而无人知晓，看似平静的宗门大比之下，暗流早已汹涌蛰伏。

　　沈清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经脉深处，一丝残余毒韵隐隐作祟，细微刺痛转瞬即逝。

　　还差一点。
　　再隐忍片刻，便可翻盘全局。
　　五人刚聚拢身形，正欲开口商议三日磨合之法，高台之上的执事长老再度扬声，肃然补全规则，一语推翻所有人预想。

　　“额外重申首轮秘境规则！”

　　“本次陨星秘境极为特殊，空间紊乱、裂隙丛生，无法承载组队结界。全员随机单人传送，落地分散、互不关联、无团队协作、无队友帮扶！”

　　广场瞬间一静，紧接着炸开哗然。

　　长老声音穿透喧闹，字字笃定：
　　“秘境试炼全程个人计分、个人存活、个人获取机缘。所谓五人分队，仅为第二轮团体混战预留分组，首轮秘境，尽数独行，各保自身，各凭本事！”

　　此言落下，方才聚拢的五人小队皆是一愣。

　　李青鹤当场挑眉，满脸意外：“好家伙？白高兴一场，我还想着咱们强强联手，直接乱杀秘境。搞半天第一轮是各自跑路？”

　　沉稳内敛的李砚微微颔首，冷静分析：“紊乱秘境确实最难组队，空间乱流会撕碎同心结界，宗门这般安排，也算合理。”

　　擅长探查的顾青枝轻声道：“单人试炼凶险翻倍，秘境之内妖兽、瘴气、幻境、夺宝修士遍地，无人兜底，容错率极低。”

　　谢夭夭、赵楠楠、赵钦文等人在不远处驻足，闻言皆是心头一紧。单人秘境，最考验心性、实力与应变，运气差者落地便是死局。

　　江揽月立在人群边缘，眉目沉静，心底思绪翻涌。

　　她下意识侧首，看向身侧安然伫立的沈清。

　　女子青衣素雅，身姿清挺，面色平淡无波，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规则变动，对她没有半分影响。可只有江揽月清楚，沈清身藏秘辛、体内余毒未清，若是秘境之中突发剧痛、毒势反扑，无人帮扶，后果不堪设想。

　　一念至此，她心底担忧悄然升起，夹杂着从未散去的疑虑。

　　沈清察觉到她的目光，侧眸淡淡看来，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温声如常：“怎么？怕秘境独行，应付不来？”

　　江揽月收回视线，垂眸轻摇：“我尚可应付，只是秘境凶险，独自前行，需万分谨慎。师姐亦是。”

　　她话语委婉，暗藏关切。

　　沈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不动声色压下经脉深处隐隐窜动的余毒，从容颔首：“各自安好便是。三日休整，尽力即可。”

　　只有她自己知晓，这一个月强行逼毒，看似修为恢复元婴巅峰、伪装结丹巅峰无瑕，可残留的余毒刁钻至极。

　　平日里静坐调息、寻常练剑尚且安稳，可一旦进入凶险秘境，高强度对敌、灵力透支、杀伐出手，余毒必然疯狂反扑，钻心刺骨的疼痛会瞬间席卷全身。

　　方才长老提及秘境紊乱、危机四伏，于旁人是试炼机缘，于她，是一场赌上性命的博弈。

　　“规则再为大家梳理一遍。”高台长老继续朗声宣告，定死所有赛制，再无变数，

　　“第一轮：七日陨星秘境独行试炼，积分排名计入总榜。”
　　“第二轮：三日之后秘境结束，按既定抽签五人小队，开启团体混战，团队成绩叠加个人总分。”
　　“第三轮：剩余强者晋级个人擂台，决最终名次。”

　　“奖励不变：总榜前十灵泉洗髓伐骨，前三任选万宝阁法宝典籍，首名独享宗门千年神秘大奖。”

　　话音落毕，白虔俯瞰全场，白发随风微拂，声线肃穆落下最后叮嘱：
　　“三日休整，好生调养。秘境无情，生死自负，修行之路，向来独行。”

　　宣告结束。

　　满场弟子渐渐散去，广场人流缓缓稀疏。

　　李青鹤伸了个懒腰，神色散漫：“行吧，独行就独行，正好自在。我就不信，以我剑道本事，七日秘境还能栽跟头。”

　　顾青枝认真道：“大家各自备好解毒丹、隐匿符、疗伤灵药，秘境随机落点极差，有人落在灵脉宝地，有人直接落在妖兽巢穴，全凭运气。”

　　李砚颔首附和：“稳妥为主，切勿贪宝冒进。”

　　几人相互叮嘱两句，便各自告辞离去，抓紧三日时光休整备战。

　　原地只余下沈清与江揽月二人。

　　晚风掠过广场，带着微凉秋意。

　　江揽月望着沈清从容淡然的侧脸，心底的怀疑与担忧彻底缠作一团。

　　妖族剑术、讳莫过往、常年冰凉的身子、时不时一闪而过的虚弱、今日暗藏的毒患……

　　她轻声开口，似闲聊似试探：“师姐，秘境之内凶险，万事小心。”
　　沈清转头看她，眸色温柔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沉静，轻轻应道：
　　“我会自保。”

　　短短三字，轻描淡写，掩去所有暗流。

　　无人知晓，她袖中指尖早已悄然攥紧。

　　体内那丝顽固余毒，正随着情绪微动，隐隐泛起刺骨痛感。

　　广场人流散尽，晚风萧萧卷过山林。

　　众人各自归去休整备战，唯有沈清与江揽月并肩走在僻静的林间小路。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去大半天光，林间幽静无人，只剩两人脚步声轻轻落地，单调又清晰。

　　一路无言。

　　江揽月心绪纷乱，刻意放慢脚步，微微错开半步距离，不敢与身侧之人并肩贴近。这一个月来积攒的疑惑、那日惊鸿一瞥的妖族狠厉剑招、心底压不住的猜忌，层层叠叠堵在心口。

　　她下意识的疏离与避让，细微至极，却被心思缜密的沈清尽数捕捉。

　　走至竹林深处、四下无人之地，沈清骤然停步。

　　她缓缓侧过身，目光沉沉锁住身前的少女，褪去了平日温柔戏谑的模样，语气带着一丝低哑的笃定，是直白又锐利的质问：
　　“揽月，你是否在躲我？”

　　江揽月浑身一僵，脚步瞬间顿住，背脊微微绷紧。

　　她垂着眼睫，不敢抬头对上她的眼眸，指尖微微蜷缩，强装镇定：“师姐何出此言？弟子只是在思虑秘境试炼之事，并无躲你。”

　　“是吗？”

　　沈清步步上前，缓缓逼近，两人距离被瞬间拉近。清浅的气息笼罩下来，压迫感温柔却不容逃避。

　　“这一月练剑，你不再与我近身、不再任由我纠正姿势。闲谈之时，你句句疏离、字字谨慎。”
　　“明明从前最信任我、最黏我，如今却处处避我分寸。”

　　沈清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委屈，直直戳破她所有伪装：
　　“你怕我？”

　　一句轻声诘问，击溃了江揽月所有的故作平静。

　　心底的猜疑、隐秘的惊惧、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喉间发紧，无从辩驳。

　　她怕。
　　怕沈清藏着的惊天秘密，怕那杀伐滔天的妖族剑招，怕眼前温柔待她的人，根本不是她认知里的清河宗沈清。

　　可她又偏偏不怕。
　　怕她身份诡秘，却又贪恋她日复一日的耐心教导、独独予她的温柔纵容。

　　江揽月唇瓣轻颤，迟迟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她心神恍惚、进退两难之际，一道轻柔的身影骤然从身后覆来。

　　沈清抬手，轻轻环住她的腰，从背后稳稳抱住了她。

　　微凉的身躯贴着江揽月的后背，柔软青丝拂过她的颈侧，痒痒的，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力道不重，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没有半分强迫，只有无尽的隐忍与示弱。

　　温热的呼吸洒在江揽月耳畔，温柔又缱绻，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
　　“揽月，不要怕我可好？”

　　江揽月浑身瞬间僵硬，四肢百骸都像是瞬间失了力气。

　　后背紧贴的温度真实又滚烫，打破了所有师徒分寸、所有刻意疏离。心底筑起的防备高墙，在这一个温柔的拥抱里，轰然松动开裂。

　　“师姐……”她声音发颤，带着慌乱无措。

　　“我知道你在怀疑我。”

　　沈清埋首在她颈间，嗓音低哑温柔，尽数敛去所有锋芒与秘辛，只剩下最纯粹的拉扯，
　　“你在猜我的来历，猜我的身份，猜我接近你究竟为何。”

　　她字字精准，戳中江揽月所有心事。

　　江揽月心口巨震，原来她所有隐忍的试探、所有隐秘的疑心，从来都没能瞒过眼前这人。

　　“我……”江揽月语无伦次，不知该辩解，该追问，还是该推开。

　　沈清环在她腰上的手臂轻轻收紧半分，依旧是克制又温柔的力道，贴着她耳畔轻声呢喃，带着无尽暧昧与怅然：
　　“我不能告诉你所有事，现下不能。”
　　“但我唯独可以对你保证——我永远不会伤你。”

　　“别躲我，别疏离我。”
　　“揽月，信我一次，好不好？”

　　温柔的恳求缠在耳畔，丝丝缕缕，扣人心弦。
　　林间晚风穿过竹枝，簌簌声响萦绕四周。

　　沈清缓缓松开环住江揽月腰身的手臂，却没有后退半步，依旧同她近在咫尺。方才缱绻柔和的气息淡去几分，眼底浮起一层幽深难辨的暗色。

　　余毒在经脉里隐隐蛰伏，带来细微的钝痛，可她此刻全然不在意，目光牢牢锁着江揽月的脸庞，一字一句，轻声发问，平静得像是在探讨一件寻常小事：
　　“如若我真如师妹心中所想，是妖，当如何？”

　　话音落下的刹那，江揽月浑身一震，呼吸骤然停滞。

　　心底盘旋许久的猜测被她亲口挑明，没有迂回，没有掩饰，直直摆在眼前。血液仿佛一瞬冲上头顶，万千思绪纷乱交织，震惊、茫然、慌乱一齐涌来，让她一时失语。

　　沈清静静望着她错愕失神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苦涩的弧度，又往前微倾身躯，再度追问，嗓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试探：
　　“揽月，你会杀了我吗？”

　　短短一句话，沉甸甸砸在江揽月心上。

　　仙妖对立乃是世间共识，宗门世代恪守人妖盟约，众修士皆视妖族为隐患。可眼前这个人，是日复一日耐心教导她练剑、处处善待她、方才满眼恳切祈求她不要疏远自己的师姐。

　　她怎么下得去手？

　　江揽月睫毛剧烈颤动，视线微微恍惚，迟迟答不出话。良久，她艰难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我不知道……仙妖有别，宗门规矩在前，道理上……”

　　话语断断续续，无从说完整。道理她清清楚楚，可感情难以遵从道理。

　　“道理。”沈清低声重复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指尖轻轻攥紧，“若是有朝一日，所有人知晓我的身份，人人欲除我而后快，唯独你手握长剑站在我面前。我只想知晓，你的选择。”

　　江揽月抬眸看向沈清。
　　少女眼底交织着挣扎与迷茫，那份信任与猜疑不断拉扯，未曾平息。

　　“师姐，我不愿去设想这样的局面。”她深吸一口气，坦诚道出内心，“于我而言，你首先是指点我修行的沈清师姐。可倘若真相真的如此……我需要时间厘清一切。”

　　她没有仓促许下承诺，也没有狠心说出敌对之言。

　　沈清凝视她片刻，缓缓收回逼近的气势，眼底浓烈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重新覆上一层温和的伪装，只是语气依旧带着淡淡的怅然：
　　“也罢，我不逼你即刻作答。”

　　“秘境试炼将近，暂且放下这些杂念。”
　　“只是揽月，记住今日这一刻。待到真相大白之日，我会再来问你相同的问题。”

　　林间暮色渐浓，笼罩两道身影，悬而未决的问句，像一根无形丝线，紧紧系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