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小樊姐姐

36、破碎的街道 天

　　天色刚漾开一层朦胧的浅白，清晨的卧室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绵长均匀的呼吸声，樊甚先一步从浅眠里醒了过来。他侧着身，静静凝望着身侧还陷在睡梦之中的宋闻鸣，少年眉眼柔和，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模样温顺又软和。樊甚心头一软，微微俯身凑过去，看着宋闻鸣眼下软嫩的肌肤，轻轻落下一个细碎温柔的吻，小心翼翼的，生怕稍重一点就惊扰了熟睡的人。

　　睡梦里的宋闻鸣像是隐约感知到了身边的亲近，喉间轻轻哼唧了一声，眼睫轻轻颤了颤，无意识地蹙了下眉，却没有彻底清醒。樊甚看着他惺忪的模样，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低声唤了两声宋闻鸣的名字，眼见天光渐渐亮透，再不起来就要耽误白日的安排，便伸手揽住宋闻鸣的腰，轻轻一拉，将赖在床上的少年稳稳扶着坐起身。

　　宋闻鸣困意浓重，脑袋昏沉沉的，整个人都软乎乎的提不起精神，半睁着朦胧的眼眸，任由樊甚牵着往卫生间走。樊甚把挤好牙膏的牙刷塞进他手里，宋闻鸣含着牙刷站在洗手台前，一边机械地上下刷着牙，一边困得频频点头，眼皮耷拉着，恨不得靠着墙壁再睡一觉。等洗漱完毕，困意稍稍褪去，宋闻鸣才慢慢回过神，想起两人今天约好的行程，脑子彻底清醒了几分。

　　两人简单做了些清粥小菜当早餐，安安静静坐在餐桌前吃完早饭。饭后樊甚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一整天的安排，原本的计划是带着宋闻鸣去热闹的电玩城消磨上午的时光，等玩尽兴了再做别的安排。只是他心里藏着一个没说出口的小秘密——前几天就悄悄提前预定了一份蛋糕，特意选了一家口碑很好的甜品店，把蛋糕暂存在店里，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偷偷绕路去取，再给宋闻鸣制造一场猝不及防的小惊喜。

　　樊甚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的小期待，面上依旧是平日沉稳温和的样子，只随口和宋闻鸣提起电玩城的计划，语气自然又松弛。宋闻鸣对此毫无察觉，满心都是等会儿去电玩城打游戏的雀跃，乖乖收拾好随身的小物件，跟着樊甚准备出门，满心满眼都盼着接下来的玩乐时光，丝毫没发现身旁人眼底藏着的小心思。

　　樊甚望着少年鲜活期待的侧脸，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想着等拿到蛋糕，看宋闻鸣发现惊喜时的模样，心底便漾开一片温软的涟漪，慢悠悠陪着身旁的少年，一同走出家门撞碎的生辰，满地未说出口的告白

　　正午的日头晒得街道晃眼，街边火锅店的玻璃窗氤氲着锅内腾起的热气，喧闹的人声裹着火锅底料的香辣气息漫在空气里。两人并肩推门进店，找了靠窗的位置落座，菜单推到面前，樊甚正低头细细翻看菜品，想着挑几样宋闻鸣爱吃的食材，没留意身侧少年悄悄转了转眼珠，心里已经打好了小算盘。

　　这是樊甚的生日，宋闻鸣借口要去街边便利店买瓶饮料，又或是去一趟洗手间，随口编了个自然的由头，匆匆跟樊甚说了一句，便转身快步走出火锅店，横穿马路去往提前预定好的甜品店。他怀里揣着攒了许久零花钱买下的小花束，花簇的深处静静嵌着一枚小巧的素圈戒指，又拎上精致包装的生日蛋糕，满心都是等会儿推开门，看见樊甚惊喜模样的画面，脚步轻快，嘴角一直压不住上扬的弧度，满心都是要给心上人一场盛大的生辰告白。

　　可马路车流往来不息，刺耳的刹车声骤然撕裂正午的平和，一声沉闷的碰撞轰然响起——砰。

　　蛋糕盒脱手摔在路面，柔软的奶油瞬间被车轮碾得扁塌变形，精致的包装碎裂开来，娇嫩的花束散落在一旁，花瓣被风卷得零落纷飞，藏在花芯里的那枚戒指静静躺在花枝之间，孤零零地闪着细碎冷光。而宋闻鸣就那样安静躺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身下漫开刺目的暗红血泊，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火锅店里，樊甚点完菜许久，桌边依旧空空荡荡。窗外的日头渐渐灼人，宋闻鸣离开的时间实在太久，樊甚心头莫名揪起一阵不安，越等越焦灼，指尖无意识攥紧桌沿，再也坐不住，起身快步走出火锅店，想沿路找找宋闻鸣的身影。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抬眼的刹那，樊甚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柏油路上的血泊刺眼得晃眼，他一眼就认出了那身熟悉的衣服，是宋闻鸣。旁边是被压扁的生日蛋糕，散落一地的鲜花，还有那枚藏在花里、本该是惊喜的戒指，所有温馨的念想，此刻都被这场意外碾得支离破碎。

　　樊甚目眦欲裂，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恐慌与崩溃，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顺着下颌线砸在衣襟上。他站在原地，双腿控制不住地发颤，无数个自责的念头疯狂钻进脑海，一遍一遍循环拷问自己：如果我不过生日就好了。

　　明明往年的生辰，他都是一个人安静度过，平淡又寡淡，从不会特意庆祝，偏偏今年，因为宋闻鸣的一句“想陪你好好过一次”，他松了口，答应了这场热闹的生日约会。要是没有这场生日，宋闻鸣就不会特意出门取蛋糕，不会横穿马路，更不会躺在这片冰冷的路面上。

　　是他的生日，是他的默许，是他贪恋少年给予的温柔，才酿成了眼前这场无法挽回的意外。

　　他想冲过去，想立刻抱住地上的人，可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迟迟不敢往前挪动半步。他怕自己一碰，就会让本就脆弱的宋闻鸣受到二次伤害，怕惊扰了此刻安静躺着的少年，怕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

　　喉间堵着浓重的哽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模糊视线。来往路人渐渐围拢过来，响起杂乱的惊呼与议论声，救护车的鸣笛声遥遥从远方传来，可樊甚什么都听不进去，眼里只剩下血泊里的少年，还有那摊开在地面、破碎殆尽的蛋糕与花束。

　　那是宋闻鸣攒了好久的心意，是准备送给自己的生辰告白，藏着戒指的花，甜软的蛋糕，满心欢喜奔赴的惊喜，最后全都碎在了这条正午的街道上。

　　樊甚垂在身侧的手紧紧蜷缩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痛感都压不住心口撕裂般的疼。他就那样远远望着，不敢靠近，不敢触碰，只能任由绝望裹挟着自己，在喧闹的街头，守着一场破碎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