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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无责任小番 ...

  •   赫南多回到寝殿时,理查德正坐在窗边看一封旧信。
      窗外的枝叶被夜风吹得抖动,斑驳的影子落在他一侧肩头。赫南多走过去,先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盏静静跃动的烛火。
      “还不睡吗?”他问
      “等你。”理查德把信放回桌上,抬头看他。

      赫南多便不再问了。他抱着一杯水在理查德身侧跪下,衣摆委顿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尾还携着几分深夜的寒意。理查德伸手碰了一下,微凉的指尖顺着发丝穿过去,停留了一瞬,又无声地收了回来。赫南多微微垂下眼睫,任由他动作。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了。近来王庭多事,边境也愈发动乱,赫南多常常在深夜召见臣属,而理查德也总是披甲策马、匆匆离开王城。
      在一片静谧中,理查德却忽然开口:“树庭今年……还办合枝礼吗?”

      赫南多的手骤然停在杯沿上。杯中的水泛起一层极细的涟漪,微弱的瓷器碰撞声响过,又很快归于死寂。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
      理查德看着他,神色平静得像是在问一桩寻常天气。他将那个词又复述了一遍:“合枝礼。”

      赫南多这次听清楚了。
      他当然听得一清二楚。
      王庭里没有人知道这个词,那些古板的祭司更不可能这样说。那根本不是什么正式的礼名,不过是赫南多少年时,在最隐秘的角落独自写下的字眼。它属于一本永远不该被翻开的旧日记,属于那些他曾经以为会烂在泥土里、不敢也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而现在,理查德把它念了出来。

      赫南多扣着杯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理查德也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用目光描摹着他僵硬的侧脸。
      半晌,赫南多的薄唇动了动,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你翻了我的日记。”
      理查德看着他,应道:“嗯。”
      理查德盯了他一会儿,火红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那是你小时候写的?”
      赫南多没有回答。
      在他们之间,沉默已经是最好的供词。

      理查德微微弯下腰,从赫南多手里抽走那只杯子,顺手搁在案几上。
      掌心骤然一空,赫南多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蜷缩了一下,才缓缓垂回膝头。
      理查德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赫南多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其实他也不知道看向哪。只是哪里都好,他无处安放的紧张与害怕总要有个位置放的。
      “那只是很早以前写的东西。”赫南多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涩。

      “现在不想了?”
      赫南多不答。
      “看着我。”理查德命令道。

      赫南多依言抬眼。他的脸上此时隐隐浮现出一层近乎狼狈的难堪。他的神情绷得极僵。赫南多是一条属于理查德的听话的狗,所以依照理查德的指令,他没有闪躲,只是长睫颤得厉害,薄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只要理查德不再继续问,他就可以把这片刻的失态妥帖地藏回去。
      可理查德偏不让他如愿,语气沉沉地逼近:“我问你,现在还想不想?”

      赫南多的喉结滚了滚。
      他其实一直觉得这样就够了。理查德愿意留在他身边,愿意让他靠近,愿意承认他是属于自己的小狗,这已经很好了。大婚这种事可以一直压着。只要不说出口,它就只是一个旧愿望,藏在很多年前的日记上,不会伤到现在的关系。
      可一旦挑明,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多说多错。如果理查德觉得他贪心,觉得他不知分寸,觉得他竟然还妄想得到更多,那么他又该何去何从?
      赫南多终于垂下眼睫,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企图用温顺来止损: “主人……小狗不能向主人讨要这个。”

      理查德俯视着他,眼底翻涌起莫测的暗潮。
      赫南多说完便闭了嘴,周遭陷入死一样的寂静。他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极力把流露出的贪婪重新塞回盒子里。只要理查德不再追问,他就可以当作自己什么都没认过。

      理查德伸手强势地抬起他的下巴:“谁教你的?”
      赫南多没敢躲,他顺着理查德的力道抬起,只是眼睫无措地抖了一下:“没有人教。”
      理查德的拇指死死抵在他一侧的下颌线上,将那一小片皮肤压得微微泛白:“在认识我之前,你还有过其他主人吗?”

      赫南多浑身一震。
      理查德的语气很平静。可赫南多听得出来,这不是寻常的询问。理查德越平静,越说明他已经不高兴了。
      “没有!”赫南多仓皇地矢口否认,甚至顾不得平日的仪态,急切地仰头贴向他的掌心,“没有……主人,自始至终,只有您一个。”

      理查德看着他:“那就是你自己想的。”
      赫南多的手指蜷了起来。他没有办法反驳。确实没有人这样教过他。理查德没有说过。是他自己觉得小狗不能向主人要这些,是他自己先把这个愿望压了下去。
      过了片刻,他只能低声承认:“是我自己想的。”
      理查德盯着他,逼问道:“谁允许你胡思乱想,擅自揣测主人的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许你问了?”

      赫南多的脸色登时白了几分: “对不起,主人。”
      理查德却没有接这句道歉。
      那种游离在惩罚边缘的沉默让赫南多更慌了,他有些仓皇地低声补救:“是我错了……我不该这样想。”
      “不用道歉。”理查德打断他。

      赫南多茫然地抬起眼,对上理查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视线。
      “我刚才说的话,你到现在还没听懂吗?”

      赫南多像是听懂了,又不敢真的听懂。他怔怔地看着理查德,眼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惊涛骇浪又慢慢浮出来。他怕自己会错意,也怕自己真的没有会错意。
      寝殿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近乎呢喃地问:“……那您,是答应了?”

      理查德听着那声小心翼翼的试探,紧绷的唇角终于松动。他放开了卡着赫南多下巴的手。顺势顺着赫南多的后颈,将人往自己面前带了一点。
      “嗯。” 他又恢复成一个舍得将赏赐施舍给小狗的耐心的主人。
      理查德低头凝视着怀里有些发懵的人,沉稳的语调里终于泄露出一星半点的笑意: “怎么现在才知道我的意思,嗯?小笨狗。”

      蓦然被捞进那个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怀抱里,小笨狗赫南多满心的惶恐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他顺从地把额头抵在理查德的肩头,低低地、依恋地应了一声: “……对不起,主人。”
      可紧接着,一旦确认了自己不会被驱逐,年少时那些隐秘情话被偷看的羞耻感便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赫南多在理查德怀里僵了僵,慢慢撑起一点身子看他,长睫一抖一抖地出卖了此刻的局促,憋了半天,才极小声地问: “……那本旧日记,您到底看了多少?”
      理查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还停在赫南多下颌边,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那细腻的皮肤。赫南多被迫仰着脸,眼神却虚浮地飘向一侧,仿佛只要不与理查德对视,就能连同刚才那个丢脸的问题一并粉饰过去。
      然而理查德只是沉沉地看着他,吐出两个字:“不少。”

      “好想,好想,好想拥有理查德。”
      赫南多的脸色霎时间变了。理查德并未随身携着那本日记,可他的语调毫无滞涩,显然已经将那些字句烙在了心里。
      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赫南多的惊惶,残忍地继续念了下去:“好想拥有红骑士大人。”
      赫南多本能地往后瑟缩,直到膝弯重重地撞上椅沿,退无可退。

      “好想碰他的脸。”
      赫南多的呼吸彻底乱了,心口剧烈起伏。
      “主人……”他抖着嗓子,近乎哀求地轻声唤他。
      理查德充耳不闻,他只是继续道:“好想碰他的嘴唇。”

      赫南多无路可退,最终顺着椅沿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抵着冰凉的地砖,他身后便是狭窄的椅榻,已然没有了半点辗转的余地。
      理查德沉沉地往前逼近了一步。他并不急着触碰,那双红色的马靴靴尖,好整以暇地停在赫南多颤动的膝侧。
      赫南多下意识地想要偏开一寸,可理查德长腿微动,便严丝合缝地挡死了他所有能闪躲的方向。
      他被彻底钉死在理查德的阴影与冰冷的椅身之间。避无可避,他只能极力仰起脖颈,被迫承受着上方那道具有绝对主导权的视线。

      “后面……还写了什么?”理查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赫南多抿住唇。理查德俯下身,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贴近赫南多的耳边问道:“躲什么?”
      赫南多近乎顺从地呜咽:“……没有,主人。”
      “那就专心听着。”

      赫南多不再动了。他绝望地垂着眼,被攥在对方掌心里的手腕滚烫一片。
      他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字里行间,全都是当年那个卑微的少年,对高高在上的红骑士不可言说、不可触碰的私欲。他太不知分寸,也太不小心。他以为只要把日记锁死,这些痴妄就会烂在泥土里。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的肮脏欲望会被如此赤裸裸地剖开,曝晒在被幻想者的面前。

      理查德念到一半,忽然停下。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赫南多紊乱的呼吸声。

      “后面是什么?”
      赫南多的指尖蜷了起来。
      理查德淡淡地命令:“自己背。”
      赫南多喉咙发紧,微仰起头,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颤音:“主人……”
      “我知道你会背。一字不漏地背出来。”理查德下达最后的通牒。

      赫南多绝望地闭了闭眼。
      他无法违抗理查德。
      也正因为不能违抗,那些被他藏了许多年的话,终于一点点从唇边落出来。
      “好想……抚摸理查德的身体,好想抚摸过他结实的胸膛,流畅的腰线,还有……”
      最后的几个字几乎轻到听不见。

      “还有什么?说大声点。”理查德打断他。
      赫南多死死闭着眼睛,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还有……(晋江的口口文学!)”
      理查德听清了。(咕咕精写清了,至于读者……自求多福吧!)

      难堪的欲望倾诉而出,接下来的话便好说了许多。
      理查德始终静静地听着。
      赫南多背到后面,声线已经彻底哑了。
      他几次想要闭上双眼,试图用黑暗来逃避羞耻。
      可理查德连这点退路都不施舍给他: “睁开眼。”
      赫南多的眼睫剧烈一颤。
      他只能照做。

      寝殿里太静了。烛火烧得刺眼,地砖空旷得吓人,连窗外寂静的夜色也救不了他。他无处可看,最终只能被迫迎上理查德那双深不见底的红眸。
      这反而让赫南多更无处可躲。
      他只能继续往下背。
      那些被他藏了许多年的话,从最开始的难以启齿,到后来竟然有些麻木。最难堪的部分已经被剖开,剩下的不过是把里面的东西全部交出去。
      当他吐出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已经低得几不可闻。

      直到这时,理查德才缓缓动了。他将那只虚软的手顺着自己的胸膛一路向上,最后,极其温柔地带到了自己脸侧。
      当指尖触碰到那片温热皮肤的刹那,赫南多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击中般痉挛了一下。
      理查德侧过脸,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掌心,深邃的眼里浮现出一丝引诱的暗潮: “你日记里写的……现在,不想吗?”

      赫南多喉口发紧,低声说:“那是以前写的。”
      理查德逼视着他:“现在不想了?”
      赫南多的手指死死僵在原处,却没有抽回来。
      于是理查德懂了,他甚至不需要问,就知道他的小狗在想些什么。可他偏偏有着恶劣的趣味,非要一步步逼问,看着小狗的羞耻与战栗。
      理查德反手覆住他的手背,牵引着那僵硬的指节慢慢下滑,最终停在自己的唇边。理查德没有吻他,只是任由那微凉的指尖抵在自己的唇缝。 “不想吗?”

      赫南多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想。
      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问。那些日记里的字已经替他回答过一次,现在他的手也还停在理查德唇边。可正因为想,他才更不敢说。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显得太贪心。
      赫南多低下眼,声音很轻:“我不敢。”
      理查德追问:“不敢什么?”

      理查德说话时,温热的嘴唇开合,不断擦过赫南多的指甲。那种潮湿而暧昧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烧进了赫南多的心底。

      “不敢要。”
      “为什么?”理查德的声音近在咫尺,像引人沉入海底的海妖歌声那般。
      赫南多的头垂得更低了:“小狗不能向主人要这些。”

      理查德静静地看着他:“那小狗可以向主人隐瞒吗?”
      赫南多怔住。
      这句话比刚才的问题更难回答。因为他确实瞒了。他把那些念头藏在日记里,又把它们压在很多年的沉默里。他以为只要不说,就不算欺瞒。
      可理查德现在知道了。

      理查德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上位者的戒律:“小狗不可以向主人隐瞒。”
      赫南多自责地闭了闭眼。
      “复述一遍。”
      “小狗……不可以向主人隐瞒。”
      理查德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看着我,再说一遍。”

      赫南多颤抖着抬起头。
      他撞进了理查德的眼睛。那双红眸在摇曳的烛火下亮得惊人,深处仿佛压着一簇暗火,翻涌着未加掩饰的野心与欲望。
      可神奇的是,在这股近乎吞噬的目光下,赫南多狂乱的心跳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理查德没有戏谑,也没有把那些卑微的旧日记当成供人取乐的消遣。他是认真地剥开他的外壳,认真地等待他的臣服。
      于是,赫南多定定地望进那片深邃的火光里。
      重新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信赖: “小狗不可以向主人隐瞒。”

      理查德看着他,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温柔的弧度:“那就告诉我。”
      理查德握紧了他的手,微微施力,将人带得更近了一些:“现在,还想不想?”

      指尖下的侧脸真实而温热,那是他触手可及的执念。那些多年前在深夜里写下的私密语句,如今被这个人用这种调情般的语调念出来,就像是把他最隐秘的阴暗彻底掀开,曝露在阳光下。
      他曾以为那些妄想早已死在过去。
      可理查德记得。
      理查德看见了。
      理查德甚至能念出来。
      理查德他说“可以的”。

      “想。” 他听见自己说。
      理查德追问:“想什么?”

      赫南多下意识地想要闭眼逃避,可脑海中立刻闪过理查德对这种逃避行为的不悦。于是他生生克制住本能,睁大那双澄澈、湿润的冰蓝色眼睛,盛满了依恋与诚实: “想碰您。”

      理查德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催促着他更深处的坦白。
      于是赫南多勇敢地表达: “想……拥有您。”

      赫南多的耳尖彻底红透了,连带着脖颈也蔓延开一片诱人的潮红。
      他已经燃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可那道专注的视线还在死死钉着他,等待着最后的原文。赫南多眼眶微湿,终于吐出了心底最深处虔诚的渴望: “想和您……大婚。”

      这句话说出来后,周遭的一切仿佛刹那间褪去了声音,他整个人都静了。
      赫南多听见理查德说:“主人同意了。”
      赫南多怔怔地看着他,冰蓝色的双眸里满是不可置信的失神,像是怀疑自己坠入了一场随时会碎掉的荒诞美梦。

      理查德纵容着他的呆滞,他再度握紧赫南多的手,慢慢地从自己的额角滑向凌厉的下颚线,再一路带到微凉的嘴角。
      赫南多的指尖颤得厉害。
      理查德没有催他,只是耐心地用呼吸去温热他冰凉的指节。
      直到赫南多终于找回了魂魄,指尖自己顺从地动了一下。

      他的手恋恋不舍地从理查德的唇角移开,试探着停在对方宽阔的肩头,随后顺着质地精良的衣料,极慢地一路向下。
      然而在滑过锁骨的凹陷处时,赫南多指尖一缩,又突兀地停住了。
      理查德低笑了一声,似是在笑他的胆怯。他反手扣住赫南多汗湿的手腕,强势地带着他继续向下。
      于是,赫南多终于抚摸到了那些曾无数次在梦境中想象地那般身躯。结实的胸膛在掌心下微微起伏,流畅坚硬的腰线顺着衣料勾勒出惊人的爆发力,以及……

      空气在这一刻近乎沸腾,情欲如潮水般涌动。然而,就在这即将冲破最后关卡的刹那,理查德的动作毫无预兆地定住了。他按住了赫南多的手,打断了小狗更进一步的僭越。
      周遭陡然一静,理查德垂眸看着身下意乱情迷的小狗,抬起另一只手,温柔地揩去赫南多眼角因情动而渗出的泪水,“等结婚那日再说吧。”

      于是赫南多终于得到了他儿时写在日记里的合枝礼。
      这个词从未出现在任何一本古老的精灵词典里。大祭司不曾这样称呼它,王庭的礼官也绝不会把它写入庄重的典册。它只是赫南多很小的时候,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里,自己给那场遥不可及的大婚取下的名字。
      那时候,他曾坐在花房的角落里,听照料花木的年迈精灵碎念:“若有两根枝条在生长时靠得太近,年岁久了,枝皮就会慢慢磨损、贴合,连内里的纹路都会绞在一起。等到它们真正骨血相融,再想分开,就只能依仗利刃与蛮力,生生刮骨剜肉。”
      而年迈的精灵称呼这种现象为合枝。

      年幼的赫南多死死记住了这句话。
      他那天回去后,用稚嫩的笔触在日记本里写下合枝礼三个字。
      他想,这真是一个天底下最好的词。
      若他和理查德也能这样合在一起,那么只要没有人拿刀来斩,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他们会一起向着天穹长下去,哪怕姿态并不优雅,哪怕旁人觉得挤得透不过气,他们也会一直这样死死缠绕着,直至枯萎。

      很多年后,这个词终于有了归处。
      清晨,树庭的沉重木门轰然打开。
      古老的母树在晨曦中苏醒,浅金色的光晕顺着垂落的枝叶流淌,斑驳地洒在圣洁的白石阶上。月泉的圣水被礼官盛进精致的银盏,供奉在祭台前。赫南多身着王族繁复的大婚礼服,长发被翠绿的细枝与洁白的圣花束起,当他迈开步子,曳地的衣摆拖过粗砺的石阶,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清风拂过林梢。

      理查德就站在他身边。
      今日的红骑士卸下了那身浸透鲜血的重甲,换上了精灵王庭特意为他裁制的礼服。即便是最柔软细密的面料,也掩不住他在晨光下利落而强悍的肩线。虽然不合王庭的礼制,但他的腰间依旧佩着长剑。那柄曾斩裂无数宵小的饮血之刃此刻并未出鞘,只顺从地垂在身侧,无声地宣告着誓死不退的守卫。

      树庭外站满了精灵。
      他们虔诚地为自己的国王献上祝福,同时也为理查德献上敬意。这个人类曾在最艰难的岁月中孤身守住北境,又在王庭动荡、风雨飘摇之际,用铁血手腕撑起了整个精灵王国的秩序。如今他站在赫南多身边,成为国王的伴侣,也成为整片精灵大陆承认的、唯一的王后。
      没有任何一个精灵觉得这不合适。
      在他们眼里,赫南多与理查德是天作之合,理应长长久久、永世不离。

      当大祭司悠长的祝词吟诵完毕,赫南多微微侧过头,望向理查德。
      理查德也正凝视着他。
      那一瞬间,周遭的喧嚣似乎悉数远去,赫南多忽然想起了那本泛黄的旧日记。
      他想起了纸页上幼稚歪斜的字迹,想起了自己当年写下合枝礼时那种卑微又渴望的悸动,也想起了昨夜在寝殿里,理查德用那种低沉、恶劣却温柔至极的嗓音,亲自念出这个词时的颤栗。
      年少时不可说的妄想,终在今日化作了现实。

      他们在母树的见证下交换着古老的誓言。
      赫南多再也克制不住,主动握住了理查德的手。他们的指根死死贴着指根,掌心紧紧抵着掌心。十指相扣,严丝合缝,没有留下一丁点可以让风穿过的缝隙。
      大祭司举起银盏,高声宣告:“从此同枝共生,不弃不离。”

      在神圣的宣告声中,理查德却没有看大祭司。他微微偏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赫南多耳畔戏谑地勾引:“小狗满意了吗?”
      树庭外群众高声欢呼,树庭里静谧无声,唯有远处的风穿过母树庞大的枝桠。赫南多的耳尖刹那间红透了,他垂眸看着两人毫无缝隙、交握在一起的手,过了一会儿,才用极轻声音回答: “满意,主人。”

      理查德得逞般地低笑,反手将他的手掌攥得更紧。
      掌心传来的炙热温度让赫南多清楚地知道——他的合枝礼,完成了。

      他和理查德已经长在一起。
      从前他听人说,纠缠太深的枝条若要分开,只能靠刀斧。那时他觉得这甚好。只要没有外力,他们就能永远缠着。
      可如今他又想,就算有刀斧也没有关系。
      就算利刃真的斩落,他们也绝不分道扬镳。
      断口会死咬着断口,鲜血会流进同一处裂隙。哪怕被无情地从树干上剥离,他们也仍是缠绕的姿态。
      往后余生,他和理查德便这样纠织着长在一起,地老天荒,再不分离。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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