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人善被人欺 ...
-
出了赌场，外面的空气清亮多了，没有里面那种挥之不去的烟臭味，取而代之的是夜晚街道上潮湿的风。
冯璋，也就是那个中年男人，小跑着去取车了。
祁文苏大概在谈话中获取到了信息，冯璋是个司机兼下属，而那个黄毛是封观的小侄子，叫做封子柯，他现在正蹲在路边继续打他那局没打完的游戏，嘴里骂骂咧咧说队友坑。
封观站在路灯下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偶尔飘过来几个词。
祁文苏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自己球鞋上那块干了的水泥印。
一只飞蛾往路灯上撞，一下一下，撞得灯罩嗡嗡响。
冯璋把车开过来，一辆低调到几乎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但祁文苏认识那个车标，他在律所帮带教律师整理过一起豪车维修纠纷的案卷，光一个前保险杠的维修费就顶他一年实习工资。
果然是有钱人。
封观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回头看祁文苏，随口一问，“住哪？送你。”
祁文苏报了个街名。
车里的空调开得正好，真皮座椅软得祁文苏不敢靠实。
封子柯骂完封观之后就不再理会，像是已经不介意他叔随便带人走了，坐在副驾驶继续打游戏去了。
冯璋坐在驾驶位开车。
封观坐在后排另一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拇指划得飞快，大概是在回消息。
“青旅吗？”封观没抬头，语气不见嘲讽，只是确认。
“嗯。”
“哪家？”
祁文苏说了名字，封观冲后视镜里抬了抬下巴，冯璋方向盘一打，拐进一条巷子。
其实就隔了两条街，走路五分钟，开车绕一圈也才两分钟。
冯璋把车停在青旅门口那块霓虹灯坏了一半的招牌底下，黄毛从副驾驶探过头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嘴里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
“你住这儿？”
“嗯。”祁文苏点头应道。
封子柯年纪不大，情绪都直接写在脸上，张了张口，或许是想到封观，卖他叔一个面子，什么也没说，缩回去了。
祁文苏推开车门，夜风裹着街对面烧烤摊的孜然味扑过来，他站在车门外，弯腰看了一眼车里的封观。
封观还在回消息，屏幕光照得他下颌线轮廓分明，“我这几天有点事忙，等忙完了再过来找你。”
祁文苏张了张嘴，想说“嗯你知道我住这儿很容易找到我的”，但这话说出来好像太黏人，又想说“好那我等你”，又显得太乖，最后什么都没说，关上车门，往后退了一步。
车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车子打了个转向灯，汇入车流，尾灯越来越小，拐了个弯不见了。
祁文苏站在青旅门口，兜里躺着三千八百五十块钱，猛地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没要封观联系方式！
电话、微信，任何关于封观的东西，全都没有。
所以刚才那句“忙完了再过来找你”是什么意思？是客套话，是成年人社交里那种“有空吃饭”的变体，说完就忘的那种，还是只要乖乖等着就真的会来？
他低头下头，摸了摸口袋里沉甸甸的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
这跟赌博有什么区别。
押了全部身家赢了一把，以为自己翻了盘，结果庄家连兑不兑现都没说清楚就散了场，他连追都没地方追。
走进青旅，前台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正在追剧，看见祁文苏进来按了暂停。
祁文苏把钱拍在柜台上。
“还有单人间吗？我想换个单人间住。”
小姑娘看了眼他手里的现金，又看了眼他脸上还没好全的擦伤，大概把他归到了“惹了事出来躲风头”那一类，也没多问，收了钱递了钥匙。
单人间在三楼，面积小得可怜，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塑料凳，胜在不用听陌生人打呼噜。窗户对着后院，晾满了白色床单，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群站着睡觉的鬼。
祁文苏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封观在电梯里歪着头看他，手指勾过他下巴传来触感，问出那个令人遐想的问题。
封观问他取向是不是男人，难道封观是吗？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现在有钱了，虽然不是很多，但够祁文苏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多漂几天，明天的事就明天再说吧。
刚酝酿出睡意，走廊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声音，那零星的睡意就这样被扰乱了。
一开始是闷闷的，低低的，不至于到扰民的程度，但对于神经敏感的人来说，这种窸窸窣窣、永无止境的声音更加令人烦躁。
后来声音也越来越大了，显然听得出是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尖利的喊叫和一个男人含混不清的咒骂。
哭声一直就没停过，大晚上的，这很恐怖。
青旅隔音比较差，旁边房间好像有人骂了句脏话，翻了个身继续睡，显然是没有一个人开门出去看，去阻止。
祁文苏把被子掀开，干躺了三分钟，哭声还在响，他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套上一件薄外套，穿上拖鞋出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昏黄的。斜对面那间房的门口蹲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地糊在脸上，胳膊上有一道红印子。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光着上身，浑身酒气臭得熏人，摇摇晃晃地想去拽她胳膊，舌头打结地说着什么“你跑什么跑”。
青旅的夜班负责人是个矮胖的中年女人，正站在两人中间，一只手推着醉汉，一只手拿着手机大概是准备报警。
“怎么回事。”祁文苏走过去。
负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抓到救命稻草：“这个小姑娘一个人住的，半夜门被撬开了，就是这个人……”
醉汉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我找我女朋友你管得着吗”，手又往女人那边伸。那女人尖叫一声缩到墙角，肩膀抖得像筛糠。
祁文苏走过去挡在她前面，低头看了那醉汉一眼。他个子不算高，但那个角度俯视下去，加上他脸上那道擦伤和膝盖上的痂，莫名其妙带了点不要命的气势。
醉汉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大概在评估这人值不值得闹。男人总是这样“抱团”的群体，要么臭味相投，要么遇到不敢惹的立马低头。
他嘴里嗫嚅半天，祁文苏也没听懂他说什么，就被负责人半拽着胳膊拖走了。走远了还能听见他在骂骂咧咧，声音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女人蹲在地上哭，手背上有一道划伤，不知道是撬门的时候弄的还是后来挣扎的时候弄的。
祁文苏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来，“他走了，你别怕。”
女人点点头，眼泪像是止不住那样大把大把地掉。
祁文苏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了，换了他自己哭的时候大概也是不想听什么大道理的，他就安安静静蹲在那儿，看着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擦了擦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谢谢。”
“没事。”祁文苏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也没数，叠了两下递过去。
“拿着。”
女人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那些钱。
“别住这儿了，”祁文苏说，“找个酒店，把门锁好。”
“我不能——”
“拿着吧。”
他把钱塞到她手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祁文苏摸了摸手里的钱，刚给出去大概是六七百吧，还没捂热呢，就花了出去，而且还是花给陌生人。
果然，本不属于自己的钱终究会以各种意外的事情花去。
反正那钱也不是正道上来的，花在一个被撬门的姑娘身上，确实也比花在自己身上让他心里舒坦点。
他躺回床上，一直听着走廊上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再次陷入安静，才闭上眼睛，彻底睡去。
隔天上午，祁文苏睡到太阳晒屁股才醒，他伸手挠了挠被蚊子咬红的包，小腿后红了一点。
“唔……”
挠疼了，他烦躁起身，随手拿了一支药膏涂上，冰冰凉凉的触感，把那挠人的痒意散去。
祁文苏爬起来，洗漱完之后走出房间，发现斜对面那间房的门开着，保洁阿姨正在换床单。
他探头看了看，“昨晚那个女生呢？”
“哦，你说昨晚哭的那姑娘吗？她一大早就退房走了，”保洁阿姨拧了把拖把，“行李都没怎么收就跑了，估计是吓坏了。”
祁文苏眨了眨眼睛，问：“那她还留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了吗？”
“没啊，就说不住了。”
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往下一个房间走，轱辘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
祁文苏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
没了！走了！！连句“回头还你”都没说！！！
他愣了一会儿，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确实很有一套。
他坐在赌桌前以为自己很清醒，赢了一把就走，结果转头就被一个陌生女人分走三分之一的战利品。
既想做有钱人，又想做好人，居然这么难。难道有钱人和好人是鱼和熊掌吗？想做有钱人，祁文苏就应该摒弃道德，多玩几局，少多管闲事，不应该圣母心翻烂，给那女人钱；想做好人，就不应该拿着那点钱、心存那点侥幸走进赌场，明明自己过得苦，却也看不得别人受难，把仅有的钱都给那受了委屈的女人。
唉，有钱和善良，不可兼得，不可兼得。
人善，只会被人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