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筹码的重量 ...
-
没了工作,还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人管着祁文苏,他摆烂一样在青旅里躺了两天。
青旅的环境算不上好,毕竟便宜没好货,但只要有个地方住,对祁文苏来说就够好了。
房间的空调坏了,头顶那个吊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晚上睡觉得习惯这个声音,把它当做“催眠曲”来听。
六人间的房间里还住着另外三个背包客,一个晚上睡觉会打呼噜,一个半夜两点还在跟女朋友视频,还有一个早上五点起来收拾行李,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四十分钟。
祁文苏烦闷地把被子蒙在头上,碎屏的手机搁在枕头边,触屏时灵时不灵的,他得用指关节去敲才能翻页。
他查过修屏幕的最低价钱了,至少也要六百八。
又看了看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红色票子。
算了。
裂着就裂着吧,又不是不能用。
七月的太阳太过毒辣,躺了快三天的祁文苏终于舍得爬起来了,洗了把脸,去街角公共厕所蹲坑。
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吃点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来解一解他的苦夏。
一抬头看见隔板上面贴了张小卡片,小卡片的印刷粗糙,配色是那种晃眼的荧光绿配金,上面印着“至尊娱乐”四个字,底下印着一个小地址,离这儿就隔两条街。
他把卡片揭下来,翻到背面。
不限身份,不限门槛,二十四小时营业。
祁文苏蹲在那儿看了半天,腿都快蹲麻了。
他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一个说出来会被他大学刑法老师当场气死的念头。
新手保护期这个词儿还是他在律所实习的时候听一个当事人说的。那是个开大货的司机,跑长途累了就进服务区玩两把,赢了三千块,美滋滋地跟他讲,赌场都有新手运,头几次去的人手气旺得很,庄家放水让你尝甜头,等你上头了再连本带利收回去。
所以,理论上,只要你不贪,赢几把就走,完全来得及。
理论上。
祁文苏把卡片翻过来覆过去,纸片边缘被指甲掐出了印子。
他当然知道赌博是怎么回事,法学院他可没白读,刑法第三百零三条背得滚瓜烂熟,开设赌场罪的要件一条条能给你列出来。他还在律所整理过好几个赌博案件的卷宗,那些人输得倾家荡产之前,开头全都一模一样——我就玩两把。
零次和无数次之间没有过渡。
他把卡片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过了三秒,又捡回来了。
……
祁文苏蹲在那儿,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脸上那道擦伤还没好利索,膝盖上的痂也黑乎乎的,手里攥着一张从公共厕所隔板撕下来的小卡片,认真思考要不要去赌场碰运气。
“我都跟你说了考公好,考公稳定。”
“小祁啊,我们所里名额有限,你还年轻啊,出去闯闯,机会多的是。”
“警察同志,他动手我那不是气急了嘛,不得已才砸了手机啊……”
没有足够出色的能力,也没有家庭的托举,出来“散心”一次还差点吃了社会的险恶。
这操蛋的人生,就算去一次,也没办法更糟糕了吧?
他把卡片展平,塞进裤兜。
夜深,天都黑透了,青旅门前的那条街变得十分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猫叫。
祁文苏趁着夜色出了门。
他照着卡片上的地址摸过去,拐进一条连路灯都坏了的小巷子里,两边是老式居民楼,空调外机滴着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走到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口蹲着个穿背心的胖男人在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油腻腻的。
“找谁?”
“玩两把。”
胖男人上下扫了祁文苏一眼,大概是看他穿得寒酸,不像条子也不像有钱人,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算是放行了。
铁门后面是条往下的楼梯,越走越深,空气里烟味和汗味搅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走到尽头推开第二道门,声音炸开。
骰子哗啦啦响,筹码摞上去又推倒,有人在骂脏话,有人在笑,笑声跟哭差不多。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
鬼哭狼嚎。
这里到处烟雾缭绕,灯光昏黄,每张桌子前都围满了人,有穿工字背心的,有穿POLO衫的,也有西装革履但领带松到肚脐眼的,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眼睛里烧着一团自己控制不住的火,彻底焚身在这赌场里面。
祁文苏站在门口,攥了攥拳头。
对面有个人招呼他过去玩,他闻声望过去,是个剃平头的大叔,桌面上一堆筹码,旁边还空着个位子。
那大叔冲祁文苏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小兄弟,你第一次来?来来来,坐。”
祁文苏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筹码面额,最小的那个数字是他身上全部家当的三倍。
“先看看。”他说着,装作老练的样子抬了抬下巴。
大叔脸上露出一个不知什么意味的表情,大概是看出来了祁文苏在装模作样,全身上下应该也是拿不出什么筹码的人,也就只能再口中迂回了。
他的目光上下扫视了一下祁文苏,一个奶油小生还敢独自一人进赌场,倒也新鲜。也没勉强,转头又去吼骰子了。
祁文苏被那眼神恶寒了一下,努力表现正常,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看了一圈。每张桌子的玩法都不一样,牌九、骰宝、二十一点,他唯一能看懂的就是最简单的比大小,但他没急着上桌。
他做什么都犹豫不决,赌博也不例外。
角落里有一部电梯,不锈钢门擦得锃亮,跟周围破破烂烂的环境完全不搭。
有个穿制服的服务生站在电梯口,腰板挺得笔直。
电梯门开了一下,出来两个人,手腕上都有表,皮鞋踩在脏兮兮的地面上,跟踩了屎似的皱眉头。
那两人快步走了。
所以上面还有一层?
祁文苏只是无意间瞥了一眼,没多想,正准备收回视线,电梯门又开了。
出来了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染黄毛的男孩,十六七岁,垮着肩膀嚼口香糖,一脸不耐烦。后面跟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一边走一边擦汗,嘴里嘟囔着“小柯你下次别惹事”。
最后一个出来的,脚步不紧不慢。
一件贴合身材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嘴角噙着一点笑,满脸慵懒的意味,像只大猫。
是那个男人,是之前在派出所门口见过的那张脸。
祁文苏愣在原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移开视线。可能因为在这个臭烘烘的地下赌场里,那男人精致得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也可能因为那天晚上在派出所门口,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的时候,让他后脑勺发麻,难以忘记。
他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
但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有个声音说:跟上去。
封观没注意到有人在看他,正低头跟旁边那个黄毛说着什么,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家客厅一样。
三个人往电梯口旁边的一个小门走,那个门之前祁文苏还以为是员工通道。
服务生替他们拉开门,露出里面另一部电梯。
一部更小的电梯,门是镜面的,上面有个刷卡感应区。
封观掏出一张黑色卡片刷了一下,镜面门开了。
祁文苏的身体比脑子快,他穿过人群,脚步越来越快,在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冲到服务生面前。
“等一下——”
服务生伸出一只手拦在祁文苏的胸前,礼貌但不容商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先生,这里是会员区域,需要出示身份证明。”
“我认识他。”
服务生没让,“那请您让那位先生确认一下。”
话音落下,电梯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祁文苏。
黄毛男孩嘴里嚼着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下,吹了个泡泡,啪一声破了。
封观靠在电梯壁上,目光扫过来。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跟那天一模一样,像是在看一件标价不太确定的商品。
祁文苏的嗓子发紧,他发誓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
他不是那种人,不是会跟踪陌生人、会站在赌场电梯口、会试图挤进一个不属于自己世界的人。他明明是那种连跟父母打电话都打不出去的人,是那种被主任客客气气扫地出门也只说“好的”的人。
但现在,口袋里有张从公共厕所撕下来的小卡片,银行卡余额被他花得不够修一个手机屏幕了,种种处境都在告诉他,今晚要是出了这个门,连青旅的床位费都快续不上了,何谈以后的人生?
“先生,我……”
封观挑了挑眉。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一脸警惕,黄毛男孩倒是兴致勃勃,看看祁文苏又看看封观,用胳膊肘捅了捅后者:“你认识啊?”
封观不答。
服务生还在拦着,语气已经没那么好了:“先生,请你退出去。”
“我能跟你玩一局吗?”祁文苏的话盖过了服务生的阻拦。
这句话落地之后,电梯间都安静了几秒。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的歌词弹幕一样飘过。
忽的,封观笑了一声,似乎是觉得那人说话很有趣,从喉咙里溢出来,轻飘飘的,打破这令人尴尬的安静。
那黄毛小孩也乐了,口香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喂,我们可不赌,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烂赌鬼?搞搞清楚好伐啦。”
那中年男人也皱着眉补充:“封先生他们只玩牌,不赌钱。”
不赌钱。
是啊,有钱人玩的是消遣,赌场对他们来说是社交场,是找乐子的地方,不是搏命的战场。他们站在玻璃罩子里看外面的人厮杀,自己从不沾血。
就像封观看祁文苏的那个眼神。
只是当做一直可有可无的小猫小狗在逗弄而已。
祁文苏咬了咬下唇,尝到一点铁锈味,他是自己要送上门的,早就没有退路了。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就在祁文苏以为自己会被服务生赶走时,封观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这语气有种让人想揍他又想多听两句的懒散劲儿。
封观往前走了一步,电梯门在他的身后开始缓缓合拢,那个擦汗的中年男人赶紧伸手挡了一下。
他眯着眼睛看祁文苏的脸,比那天在派出所看得更加清楚一点,脸上得擦伤还没好全,至少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殷切,不再像那天晚上一样,炸毛警惕,生怕谁偷了他的破手机。
“但是。”封观对着那双眼睛说出这个转折词,饶有兴味地欣赏着面前这个小野猫紧张的样子,“你得先交个投名状。”
祁文苏看着他,“什么……?”
封观朝身后的赌场大厅扬了扬下巴,“楼下有的是桌子,你下去赢一局,赢了的筹码就是你的敲门砖。赢了,我就让你跟了我。”
黄毛在旁边吹了声口哨,颇有调侃意味,挤眉弄眼地朝封观示意,结果对方鸟都不鸟他。
祁文苏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封观在试探他,或者说,不是在试探,是在给他设置门槛,让他知难而退。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失业青年,哪来的筹码下场?就算有,新手上去十赌九输,输光了正好,省得再来纠缠。
但封观不知道的是,祁文苏口袋里虽然没有足够的钱,但他有一颗心,一颗从小就养成的、没有人会为他兜底、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的决心。
“好。”
他果断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