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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决战前的告别    ...


  •   江砚深在鹿笙家的床上躺了三天。

      说是床,其实就是一块木板搭在石头上,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和一张洗得发白的旧床单。但比起虚幻空间里那条破船的船舱,这已经是天堂了。

      第一天他基本上都在睡。身体在虚幻空间中透支得太厉害,回到现实世界后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撑力,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阿萤给他灌了些米汤,他喝着喝着就睡着了,碗还端在手里,米汤洒了一半在被子上。

      第二天他能坐起来了。靠着墙,能坐大概半个时辰,然后又会累得滑下去。鹿笙给他熬了一锅野菜粥,他吃了两碗,吃完之后精神明显好了一些,开始有心思开玩笑了。

      “阿晏,”他说,“这粥比你做的好吃。”

      谢清晏坐在床边,正在削一根木棍。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我没做过粥。”

      “所以说比你做的好吃。”

      谢清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削木棍。他把那根木棍削得很光滑,一端削尖了,像是一根签子。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穿在签子上,伸到火堆上去烤。

      江砚深看着他做这些事情,没有说话。

      火光映在谢清晏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火苗的跳动轻轻颤动着。

      “阿晏。”

      “嗯。”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谢清晏翻转了一下手里的签子,让干粮的另一面受热。

      “有。”他说,“但等你好了再说。”

      “我现在就好了。”

      “你连站都站不稳。”

      “站不稳不影响听你说话。”

      谢清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烤好的干粮递给他。

      “先吃东西。”

      江砚深接过签子,咬了一口烤得焦黄的干粮。外皮酥脆,里面软糯,带着一股炭火的香气。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谢清晏。

      “我吃完了。你说吧。”

      谢清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们不去净土了。”

      江砚深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去净土了。”谢清晏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情,“净土只是一个传说。没有人去过,没有人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存在。就算它真的存在,我也不想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死。”

      江砚深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谢清晏没有给他机会。

      “仪式已经完成了。”谢清晏说,“五块碎片已经融合了。通往净土的门已经打开了。但代价是什么?是你差点死掉。如果再去一次,你真的会死。”

      “可那是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东西?”谢清晏打断了他,“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江砚深愣住了。

      谢清晏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想要你活着。”他说,“就这么简单。”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火堆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溅出来,落在地面上,很快就熄灭了。窗外的风穿过墙缝吹进来,把火光吹得一摇一晃的,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

      江砚深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烤干的干粮。

      “那灯呢?”他问。

      “什么?”

      “那盏灯。”江砚深说,“你守护了那么多年的灯。你为了它被封印,为了它沉睡了二十二年,为了它差点消散。你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谢清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把腰间那盏月白色的灯解下来,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它。

      “这盏灯,”他说,“我守了它很久。久到我都不记得有多久了。我曾经以为它就是我的全部——我的使命,我的意义,我存在的理由。”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

      “因为有你了。”

      江砚深没有说话。

      谢清晏抬起头,看着他。

      “我以前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他说,“我以为活着就是完成使命,就是在该消失的时候消失。但你教会了我,活着不是那样的。活着是可以有期待的。活着是可以有舍不得的人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我舍不得你。”他说,“所以我不要那盏灯了。”

      那天晚上,江砚深失眠了。

      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因为谢清晏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是一首停不下来的曲子,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他侧过头,看着睡在旁边的谢清晏。

      鹿笙家只有一张床,所以他们两个挤在一起。谢清晏平躺着,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格外柔和。

      江砚深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谢清晏还是一团模糊的光影,连五官都看不清楚。他说话的语气冷淡而疏离,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谈一笔交易。他说:“我可以帮你找到净土,但你也要帮我做一件事。”

      那时候江砚深以为,他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

      他帮他找碎片,他帮他找净土。两清了,各走各路。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场交易变质了。

      也许是那次他生病的时候,谢清晏彻夜守在床边,笨拙地给他换额头上的湿毛巾。也许是那次在渡厄舟上,谢清晏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也许是那次在祈愿树下,谢清晏看着满树的红布条,轻声说:“我以前也系过一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他已经没有办法把谢清晏当成一场交易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清晏的手指。

      谢清晏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没睡着?”江砚深问。

      “没有。”

      “那你装睡?”

      “怕你睡不着,在想事情。”谢清晏说,依然闭着眼睛,“想着如果你醒了,我可以陪你说话。”

      江砚深沉默了一会儿。

      “阿晏。”

      “嗯。”

      “你真的不要那盏灯了吗?”

      谢清晏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

      “不要了。”

      “可那是你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

      “一辈子太长了。”谢清晏说,“我想换一种活法。”

      “换成什么样的活法?”

      谢清晏想了想。

      “有你的活法。”

      江砚深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这样让我很为难。”他说。

      “为难什么?”

      “为难我该拿你怎么办。”

      谢清晏笑了一下。

      “那就别拿我怎么办。”他说,“就这样待着就好。”

      第三天傍晚,江砚深能下床走动了。

      他在屋子里走了几圈,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晒了晒太阳。鹿笙看到他出来了,很高兴,又给他熬了一锅粥,这次还在粥里加了几片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说是可以补气血。

      江砚深喝完粥,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夕阳正在下山,把整个村庄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起来,像是一幅水墨画的背景。几只归巢的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谢清晏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明天能走吗?”他问。

      “能。”江砚深说,“去哪?”

      “随便走走。”

      “不去净土了?”

      “不去了。”

      “那碎片呢?”

      “留着。”谢清晏说,“也许以后有用。但现在不急。”

      江砚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就那样坐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山脊线以下,看着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玫瑰色,再从玫瑰色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幕上点亮了一盏又一盏灯。

      “阿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江砚深说,“在那个虚幻空间里,我以为我要死在那里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水面。我叫你的名字,没有人回答我。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清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江砚深的手。

      “但你来了。”江砚深继续说,“你找到了我,把我带了回来。”

      “我答应过你的。”谢清晏说,“不会让你一个人。”

      “那你以后还会答应我别的事吗?”

      “那要看是什么事。”

      江砚深转过头,看着他。

      “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为我牺牲了。”

      谢清晏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因为我做不到。”谢清晏说,“看到你有危险,我一定会去救你。看到你难过,我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你开心。这是本能,改不了。”

      江砚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我们扯平了。”他说,“因为我也改不了。”

      那天夜里,江砚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花海中。不是彼岸花,而是另一种花——白色的,小小的,像一串串铃铛,在风中轻轻摇晃。花海的尽头有一棵树,老槐树,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布条。

      他走到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布条。

      其中一条上写着四个字:“阿晏平安。”

      字迹很稚嫩,像是小孩子写的。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条布条。

      但在他即将碰到的那一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转过头。

      谢清晏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长发披散,腰间挂着那盏月白色的灯。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包含了无数岁月的笑。

      “你来了。”他说。

      “这是哪里?”

      “这是你的梦里。”

      “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你在叫我。”谢清晏说,“你一直在叫我。从你8岁那年到现在,你一直在叫我。”

      江砚深愣住了。

      “我不记得我叫过你。”

      “你叫过。”谢清晏说,“你迷路的那天晚上,你在心里叫过。你高烧的那天晚上,你在梦里叫过。你每次感到孤独的时候,你都在心里叫过。你以为没有人听到,但我听到了。”

      他松开江砚深的手,退后一步。

      “每一次,我都听到了。”

      江砚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清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所以不要怕。”他说,“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江砚深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屋子里很暗,只有火堆的余烬在发出微弱的红光。谢清晏睡在他旁边,呼吸平稳而绵长,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上,像是在睡梦中也不愿意放开他。

      江砚深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心里有一个一直空着的角落,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填满,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是溪水流过石头缝隙一样的填满。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谢清晏额前的碎发。

      谢清晏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阿晏。”他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

      “阿晏。”

      谢清晏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目光还有些迷蒙,带着刚睡醒时的茫然。他看着江砚深,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

      “没什么。”江砚深说,“就是想叫叫你。”

      谢清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叫吧。”他说,声音还带着睡意,“我听着。”

      江砚深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平稳而有力。

      那是活着的证明。

      那是他还在这里的证明。

      “阿晏。”

      “嗯。”

      “我喜欢你。”

      谢清晏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知道。”

      “你呢?”

      “我也喜欢你。”

      江砚深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那我们算不算两情相悦?”

      “算。”

      “那算不算修成正果?”

      “算。”

      “那算不算——”

      “江砚深。”谢清晏打断了他。

      “嗯?”

      “你还想不想睡觉了?”

      “不想。”江砚深说,“我想跟你说话。”

      谢清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说吧。”

      但江砚深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趴在谢清晏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

      过了一会儿,谢清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砚深。”

      “嗯。”

      “等天亮了,我们去看日出吧。”

      “好。”

      “然后我们去一个没有灰雾的地方。”

      “好。”

      “然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好。”

      江砚深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窗外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决战前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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