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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虚幻空间成形 第69章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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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虚幻空间成形
谢清晏不知道自己在那座开满彼岸花的塔顶上跪了多久。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越过天坑的边缘,爬到塔顶的正上方,然后又向西边沉下去。星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夜风从坑口灌进来,吹动那些鲜红的花瓣,把它们吹得东倒西歪,但没有一朵花被吹断。它们像是生了根一样,牢牢地抓着石板的缝隙,仿佛要把这座塔永远地包裹在一片血色之中。
那盏月白色的灯一直亮着。
它就放在谢清晏面前的石板上,光芒稳定而温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灯芯处没有火焰,只有一团柔和的光,和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安静地亮着。
但灯里已经没有人了。
谢清晏伸出手,把灯拿起来,握在手里。灯还是温热的,那是江砚深留下的温度——他最后触碰这盏灯时手掌的温度,被灯记住了,舍不得散去。
“砚深。”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灯身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要哭,但眼泪已经流干了。他想要喊,但嗓子已经哑了。他只能这样跪着,握着那盏灯,像是一座被掏空了内脏的雕像,只剩下一具空壳,和一盏永远不会再回应他的灯。
阿萤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站在平台入口处,看着满地的彼岸花,愣住了。那些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红得刺眼,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把整个塔顶都染成了血色。谢清晏跪在花海中央,握着那盏灯,一动不动。
“谢清晏。”她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她看到谢清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彻底的、像是被抽空了的空白。
“灯还在亮。”她说,“说明仪式成功了。”
谢清晏没有说话。
“江砚深他……”阿萤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他是不是……”
“他死了。”谢清晏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阿萤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些鲜红的彼岸花,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她说。
谢清晏没有回答。
阿萤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没有再说话。她就那样坐着,陪着谢清晏,从天黑坐到天亮,从那片鲜红的彼岸花海中,等到晨光从东方照进来,把那些花瓣上的露珠照得像是碎掉的宝石。
鹿笙和阿洛也上来了。
鹿笙看到满地的彼岸花,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下意识地抓住了阿萤的衣袖,阿萤没有挣脱,反而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阿洛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谢清晏,又看了一眼阿萤,然后默默地退到了平台边缘,背靠着栏杆,抱着他的匕首,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没有人说话。
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天坑都照亮了。那些彼岸花在日光下反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它们的红色在阳光下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彩画,褪去了夜间的妖异,露出了一种疲惫而温柔的美。
谢清晏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他的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僵硬,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他把那盏灯挂在腰间,然后弯腰,把地面上散落的几片碎布捡起来——那是江砚深衣服的残片,在昨夜的碎裂中留下的唯一实物。他把那些碎布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楼梯。
“谢清晏。”阿萤叫住了他。
谢清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要去哪里?”
“去找他。”
“去哪里找他?”
谢清晏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去找。”
谢清晏没有离开天坑。
他走下高塔,穿过那片还在盛开的彼岸花海,走到了天坑底部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块平整的岩石,岩石上放着一个东西——是沈青梧留下的笔记。那是江砚深之前放在那里的,他打算在仪式结束后仔细研究,看看有没有办法让谢清晏不必消散。但他没有机会了。
谢清晏拿起那本笔记,翻开。
笔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江砚深的字迹,写得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阿晏,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不要怪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总说我是傻子,但我觉得你才是——明明可以不管我,却非要陪我走完这段路。谢谢你。如果有来世,我还想遇到你。——砚深”
谢清晏看完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碎布放在一起。
他坐在那块岩石上,翻开笔记,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沈青梧的笔记记录了灯的历史。
她写道,灯不是她创造的。灯是这个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东西——它是这个世界的“锚”,是用来固定现实与虚幻之间边界的工具。当灯完好无损的时候,现实与虚幻泾渭分明,灰雾无法侵入人间。
但远古时代的一场大战,让灯碎裂了。五块碎片散落在大陆各处,灯的灵魂——也就是守灯人——被封印在月白色的主灯中,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沈青梧花了三年的时间,找到了五块碎片的下落。但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完成融合仪式——因为她不是守灯人,她和灯之间没有契约。强行融合只会让她灰飞烟灭。
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五块碎片分别放置在五个不同的地点,用自己的生命设下了保护阵法。然后她把自己的意识分裂成五份,分别封存在五盏灯里,等待着未来某一天,会有一个真正和灯建立了契约的人出现,来完成她没有完成的事。
笔记的最后一页,沈青梧写了一句话:
“如果你看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集齐了五块碎片。恭喜你,也对不起你。因为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是我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当灯重新点亮的时候,守灯人会怎样?我不知道。我没有走到那一步。我希望你能。”
谢清晏合上笔记,闭上眼睛。
他想起江砚深在仪式前说的那句话:“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来了。我能感觉到它。就在前面。很近。”
原来江砚深感觉到的,不是净土的降临,而是自己的死亡。
他早就知道了。
但他还是走完了最后一步。
谢清晏在高塔下坐了整整一天。
他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那样坐在那块岩石上,看着那本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高塔顶端——那个江砚深消失的地方。
阿萤来劝过他三次,他都说“没事”。鹿笙给他送了水和干粮,放在他手边,他没有碰。阿洛远远地站着,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傍晚的时候,谢清晏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高塔前,伸出手,按在塔身的符文上。那些符文在他触碰的瞬间亮了起来——不是江砚深启动仪式时那种耀眼的金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月白色的光,和那盏灯的光芒一模一样。
塔开始震动。
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塔身上的符文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从底部向上蔓延,像是被点燃的引信,一路烧到塔顶。
然后,塔顶的平台中央,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中透出光来——不是日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梦境一样朦胧的光。
谢清晏看着那道裂缝,目光中闪过一丝什么。
那是希望。
他转身,对着远处的阿萤喊了一声:“阿萤,过来!”
阿萤跑过来,看到那道裂缝,愣住了。
“这是什么?”
“虚幻空间的入口。”谢清晏说,“沈青梧在笔记里写了——当五块碎片融合之后,塔会成为连接现实与虚幻的通道。砚深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他可能被困在了那个空间里。”
“你要进去找他?”
“嗯。”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不知道。”
“你知道怎么出来吗?”
“不知道。”
阿萤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谢清晏说,“你留在这里,帮我守着灯。”
他把那盏月白色的灯从腰间解下来,递给阿萤。
“如果三天之后我没有出来,”他说,“你就带着这盏灯离开这里。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好好活着。”
阿萤接过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谢清晏已经转身,走向了那道裂缝。
他的身影消失在裂缝中的光芒里,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裂缝在他身后缓缓闭合,最后彻底消失。
塔恢复了沉默。
阿萤站在塔前,抱着那盏月白色的灯,忽然觉得这盏灯比想象中要重得多。
踏入虚幻空间的那一刻,谢清晏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片没有重力的海洋。
他的身体在坠落——但不是向下坠落,而是向四面八方同时坠落。上下左右前后,所有的方向都在同一时间变成了“下方”,他的身体被一种无法描述的力量拉扯着,像是要被撕成碎片。
然后一切静止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
水面是镜面一样光滑的,倒映着天空——但天空中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均匀的、像是被稀释过的牛奶一样的灰白色光芒。
他低头看着水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但那个倒影不是他现在的样子。倒影中的他,穿着白色的长袍,长发披散,腰间挂着一盏月白色的灯。那是他被封印之前的样子——守灯人的样子。
他蹲下来,伸手触碰水面。
水面泛起涟漪,倒影碎裂了。
但当涟漪平息之后,水面上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小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站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
小男孩在哭。
他迷路了。天色越来越暗,周围越来越黑,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他蹲在树根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后一道光落在他身上。
月白色的、温润的、像是凝固的月光一样的光。
小男孩抬起头,顺着光源看去——他看到了那盏灯。那盏漂浮在半空中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月白色古灯。
他伸出手,灯落到了他的掌心里。
灯的光芒变得更亮了,像是在对他微笑。
小男孩握着灯,站了起来。灯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他沿着那条路走出了树林,回到了家的方向。在他走进家门的那一刻,灯从他的手中消失了。
但那份温暖,他记住了。
谢清晏看着水面上那个画面,眼眶有些发热。
那是江砚深。
那是8岁的江砚深。
那是他——或者说,是他的灯——在遥远的过去,曾经守护过的那个孩子。
原来他们不是在这个时代才相遇的。在很多很多年前,在他还被封印在灯里、只能以最微弱的意识感知外界的时候,他就已经遇到过这个孩子了。他用自己的光,为一个迷路的小孩引过路。
而现在,那个小孩长大了。
那个小孩找到了他,唤醒了他,陪他走完了这段路。
然后那个小孩为了他,死了。
谢清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已经变了。不再是那种空白的、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的茫然,而是一种坚定的、像是找到了方向的笃定。
他要找到江砚深。
不管这个空间有多大,不管要花多长时间,他都要找到他。
他迈步向前走去。
水面在他脚下泛起一圈圈涟漪,但并没有下沉。那些涟漪扩散开来,与天际线融为一体,像是在为他指路。
他走了很久。
这个空间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昼夜交替,只有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和镜面一样的水面,无穷无尽地延伸向远方。
谢清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他的脚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泛起一圈涟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褶皱上。
途中他看到了很多画面。
他看到江砚深12岁那年高烧时,蜷缩在破旧的棉被里,迷迷糊糊地叫着“妈妈”。窗外下着大雨,屋子里没有灯,只有闪电的光时不时地照亮房间的一角。那时他的灯不在江砚深身边——他还被封印在废墟中,等着二十二年后被捡起。但江砚深的高烧在黎明前退了,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守护着他。
他看到江砚深15岁那年第一次杀人。一个入侵者闯进了他栖身的废弃超市,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砍刀。江砚深躲在货架后面,手里握着一根钢管,浑身发抖。入侵者发现了他,朝他扑过来。他闭着眼睛挥出了那一棍。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入侵者倒在地上,头部流了一大摊血。江砚深扔掉钢管,跑到角落里吐了整整一夜。
他看到江砚深18岁那年收养了一条瘸腿的流浪狗。那条狗很丑,毛秃了一块一块的,有一只眼睛还瞎了。但江砚深把它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给它洗澡,给它喂食,给它取名叫“小黄”。小黄陪了他两年,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再也没有醒过来。江砚深把它埋在了一棵槐树下,在那棵树上系了一根红色的布条。那是他系的第一根祈愿带——不是为自己,是为小黄。
他看到江砚深21岁那年,在一个废弃的图书馆里找到了一本诗集。诗集的扉页上画着一盏灯,月白色的灯。他不认识那盏灯,但他觉得那盏灯很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他把那本诗集带走了,后来在路上弄丢了。为此他遗憾了很久。
他看到江砚深24岁那年,在废墟中看到了一株野花。那是一株从混凝土裂缝中钻出来的白色小花,花瓣很小,但开得很努力。江砚深在那株花前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那是他决定活下去的一天。
谢清晏看着这些画面,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看到了江砚深的前半生——那些没有他的日子。那些孤独的、艰难的、充满了伤痛但也偶尔有微光的日子。
他想,如果他能早点遇到他就好了。
如果他能早点从封印中醒来,早点找到他,他就不用一个人走那么多夜路,不用一个人承受那么多的恐惧和绝望。
但他也知道,正是因为走了那些夜路,正是因为承受了那些恐惧和绝望,江砚深才变成了后来那个会为了他毫不犹豫赴死的人。
那个傻子。
那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前方出现了一个黑点。
起初很小,像是水面上的一个污渍,但随着谢清晏不断靠近,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是一条船。
一条破旧的木船,船头朝上搁浅在水面上,船身上布满了裂纹和伤痕,像是经历过无数次风暴。船头的木板已经开裂了,但还能勉强辨认出刻在上面的三个字——“渡厄舟”。
谢清晏愣住了。
他加快了脚步,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水面在他脚下溅起大片的水花,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像是他的心绪一样无法平静。
他跑到船前,伸手摸了摸船头的刻痕。
那些刻痕是新的——不是多年前留下的,而是最近才刻上去的。刻痕的形状像是一盏灯,月白色的灯,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阿晏,我在这里。”
谢清晏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绕过船头,走到船舷边。
然后他看到了。
船舱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蜷缩着身体,侧卧在船舱底部的干草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脸色很苍白,呼吸很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但那些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暗褐色的斑块。
但他还活着。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在起伏。
谢清晏翻进船舱,跪在那个人的身边,伸出手,颤抖着碰了碰他的脸。
是温热的。
不是冰冷的,不是僵硬的,是温热的。
“砚深。”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一些。
“砚深!”
江砚深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很涣散,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在看人。他看着谢清晏,看了很久,久到谢清晏以为他又要昏过去了。
然后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晏。”他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随时会被风吹散,“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谢清晏说,声音在发抖,“你这个骗子,说好了不会消失的。”
“我没消失啊。”江砚深说,“我只是……迷路了。”
他顿了顿,又说:“就像小时候一样。”
谢清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俯下身,把江砚深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能感觉到江砚深的身体很轻,比他记忆中轻了很多,像是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骨头。
“你瘦了。”他说。
“废话。”江砚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的笑意,“你都多少天没给我吃饭了。”
“这里是虚幻空间,没有饭。”
“那你带饭来了吗?”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来找你。”
江砚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谢清晏的胸口。
“傻子。”他说,声音闷闷的。
谢清晏把江砚深从船舱里扶了起来。
江砚深的身体很虚弱,连坐都坐不稳,要靠谢清晏从背后撑着他才能勉强保持平衡。他的头靠在谢清晏的肩膀上,呼吸又浅又急,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江砚深问。
“沈青梧的笔记里写了。”谢清晏说,“塔是连接现实与虚幻的通道。仪式完成后,通道会打开一段时间。”
“你就不怕进去了出不来?”
“怕。”谢清晏说,“但我更怕找不到你。”
江砚深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那双瘦得几乎能看到骨节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阿晏。”
“嗯。”
“我是不是快死了?”
谢清晏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下。
“不会。”他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已经让我死过一次了。”江砚深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再来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许胡说。”
“我没有胡说。”江砚深说,“我自己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在消失——不是那种一下子碎掉的感觉,而是一点一点的,像是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我拦不住它。”
谢清晏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抵在江砚深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你知道吗,”江砚深继续说,“在这个空间里,我看到了很多东西。我看到我小时候的事了——8岁那年,我在祈愿树下迷路,有一盏灯为我引路。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的幻觉,但原来是真的。那是你,对不对?”
“……嗯。”
“你那时候就在看着我。”
“不是看着你。”谢清晏说,“我那时候还被封印在灯里,意识很微弱,只能感知到周围很小范围的东西。你那天出现在那棵树下,我感应到了你的恐惧——一个小孩,在黑夜中迷失了方向。我只是……本能地想要帮你。”
“本能。”江砚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一下,“你连本能都这么好。”
谢清晏没有说话。
“阿晏。”
“嗯。”
“如果我真的要死了,”江砚深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好好活着。”
谢清晏沉默了。
“不要来找我。”江砚深继续说,“不要再进这种鬼地方了。你找到我一次就够了。如果我死了,你就带着那盏灯,去一个没有灰雾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那你呢?”
“我?”
“你死了,我怎么办?”
江砚深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应该——”
“你应该个屁。”谢清晏说。
这是他第一次骂脏话。
江砚深愣住了。
谢清晏把他转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他的眼眶很红,但目光很坚定,像是一团被压抑了很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总是这样。”他说,“总是替我做决定。你觉得什么对我好,就自作主张地去做了。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江砚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想要你去死。”谢清晏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想要你为了我牺牲。我不想要你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你听明白了吗?”
江砚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听明白了。”他说,声音很轻。
“那你答应我,不要再死了。”
“好。”江砚深说,“我答应你。”
谢清晏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他很轻很轻地抱着他,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一用力就会碎掉。
“我们一起出去。”他说。
“好。”
“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好。”
“然后我们好好活着。”
“……好。”
他们在虚幻空间中又待了一段时间。
谢清晏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能凭感觉估算。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他扶着江砚深,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江砚深的体力在缓慢恢复,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不用全靠谢清晏撑着。
他们路过那些水面上的画面时,江砚深也会停下来看一看。
他看到自己15岁那年杀人的画面时,沉默了很久。
“我当时很害怕。”他说,“我怕那个人没死,会爬起来报复我。我也怕他死了,我会变成一个杀人犯。我在那家超市里躲了三天,不敢出去。”
“你不是杀人犯。”谢清晏说,“你是自卫。”
“我知道。”江砚深说,“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我慢慢接受了。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没有资格当圣人,我只能保证自己不主动伤害无辜的人。”
谢清晏握紧了他的手。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说。
江砚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们走到了一处特别亮的水域。
水面上的光芒比其他地方都要强烈,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谢清晏记得这里——这是他进入虚幻空间时落下的地方。
“从这里应该可以出去。”他说。
“怎么出去?”
谢清晏想了想,然后蹲下来,把手伸进了水里。
水面在他手指触碰到的瞬间开始旋转——不是漩涡那种旋转,而是一种平滑的、像是齿轮咬合般的转动。水面上的光芒开始凝聚,形成一个圆形的光圈,光圈中隐约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天坑、高塔、暮色中的彼岸花。
“是出口。”谢清晏说。
他伸出手,拉着江砚深,一起踏入了那个光圈。
他们跌落在塔顶的平台上。
真实的、坚硬的、铺满了石板和彼岸花的平台。
暮色正浓,夕阳把天坑染成一片金红色,那些彼岸花在晚风中摇曳,像是为他们举行了一场无声的欢迎仪式。
阿萤第一个冲了上来。
她看到江砚深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没死?”她说,声音在发抖。
“差一点。”江砚深说,笑了笑,“但有人不让。”
阿萤看着他,又看了看谢清晏,然后低下头,用力擦了擦眼睛。
“回来就好。”她说。
鹿笙站在她身后,也跟着点了点头。阿洛靠在楼梯口,抱着他的匕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弯了一下。
谢清晏扶着江砚深,走到平台中央。
那盏月白色的灯还放在石台上,光芒依然稳定而温和。谢清晏拿起灯,挂回腰间,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江砚深。
“欢迎回来。”他说。
江砚深看着他,笑了。
“我回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