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契约 谢清晏在第 ...
-
谢清晏在第二天黄昏时分醒了过来。
当时江砚深正坐在火堆旁发呆。他的掌心缠着一圈布条,是阿萤从衣服上撕下来给他包扎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每一次握拳还是会牵扯出一阵钝痛,提醒他昨天发生过什么。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变化——不是熟睡中那种均匀的节奏,而是醒来的那一瞬间特有的、短暂的停顿。
他猛地转过头。
谢清晏睁着眼睛,正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一潭被晚霞染过的静水。
“醒了?”江砚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多少如释重负。
谢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周围的环境——火堆、废墟、灰蒙蒙的天际线、不远处靠墙而坐的阿萤和阿洛——然后重新回到江砚深脸上。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江砚深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了。“感觉怎么样?”
谢清晏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符合他风格的答案:“像是被人拆散了又拼回去,但少拧了几颗螺丝。”
江砚深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很短,甚至有些突兀,但里面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真实轻松。
“还能开玩笑,说明问题不大。”他说。
谢清晏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但还算稳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重新适应身体的掌控权。
“我失控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江砚深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嗯。”
“做了什么?”
“把地下湖里那些记忆残骸全部烧干净了。”江砚深说,“然后差点把自己也烧干净。”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对不起。”
江砚深没有接这句道歉。他伸出手,把谢清晏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触碰一件易碎品。
“不用道歉。”他说,“下次控制不住的时候,记得我在旁边就行。”
谢清晏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躲开江砚深的手。
阿萤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几枚野果。她看到谢清晏醒了,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只是把野果递过去:“吃点东西。恢复体力需要能量。”
谢清晏接过果子,道了声谢,低头咬了一口。果汁的酸甜在口腔中化开,让他因沉睡而变得迟钝的感官一点点苏醒过来。
江砚深坐在他旁边,也拿起一枚果子啃了一口,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确认他真的醒过来了,不是自己在做梦。
第四支点拔除之后,空气中那种压抑的沉闷感明显减轻了许多。灰雾虽然没有完全散去,但颜色变淡了一些,透进来的光线也比之前明亮了几分。连远处的天际线都清晰了不少,隐约可以看到山峦的轮廓。
当晚,四个人围着火堆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还剩三个支点。”阿萤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第五个我们已经拔掉了。第六个在这个方向——东北方,大约四天路程。第七个在最远端,靠近海岸线。”
她抬头看向江砚深:“越往后,支点的力量越强。第六个据我所知,周围没有任何活物能够靠近。不是因为黑暗,而是因为那个支点散发出的力量会直接瓦解生物的意识。”
“瓦解意识?”江砚深皱眉。
“就是靠近的人会逐渐失去自我认知,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要做什么,最后变成一具只会行走的空壳。”阿萤说,“当年‘锁’设置这些支点的时候,是按照力量递增的顺序排列的。第六个和第七个是最强的两道锁链。”
江砚深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谢清晏:“你能对抗那种力量吗?”
谢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缕微弱的月白色光芒——经过一天的恢复,光芒已经重新亮起,但比起巅峰时期还是暗淡了不少。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我,可以。”他说,“现在的话,大概能支撑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不够。”阿萤直截了当地说,“从支点的外围到核心,至少需要一个小时的路程。”
火堆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阿洛。
“我去。”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阿洛坐在火堆的最外侧,灰色的眼睛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那种瓦解意识的力量,对无言者后裔的效果会减弱。”他说,“因为我们的血脉和‘锁’的力量同源。它很难完全抹消我们的自我认知。”
阿萤立刻反对:“不行。你对那种力量的抗性确实比普通人强,但不代表你能完全免疫。一旦靠近核心区域,你照样会被影响。”
“那也比完全没有抵抗力的你们强。”阿洛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话语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和谢清晏都不能靠近。江砚深虽然有血脉,但他要负责拔除支点,不能在过程中分心对抗意识侵蚀。”
“所以最适合开路的人,是我。”
阿萤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她咬着嘴唇,指节捏得发白。
江砚深看着阿洛,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阿洛说。
“六成太低了。”
“在没有更好方案的前提下,六成已经很高了。”
江砚深没有说话。他知道阿洛说的是事实。在场四个人中,确实只有阿洛具备接近第六支点的条件。但如果阿洛在这个过程中出了什么事,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阿萤。
阿萤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幅简易地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阿洛拒绝得干脆利落,“你体内还有‘锁’的残留烙印,靠近第六支点会引发共振。到时候你不光帮不上忙,还会成为我和支点之间的桥梁,让它更容易侵入。”
阿萤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阿洛看到她那个表情,语气软了一些:“我会活着回来的。我还要去找你,找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我不会就这么死了。”
阿萤没有说话,只是别过头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江砚深看着这对姐弟,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移开目光,落在身边的谢清晏身上——谢清晏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阿萤,”他开口,“你说过,无言者的血脉和‘锁’的力量是同源的,对吧?”
阿萤点了点头。
“那如果——”江砚深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把我和谢清晏的契约,和阿洛连接起来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阿萤问。
江砚深理了理思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谢清晏的力量本质上是‘灯’的力量,是和‘锁’对立的存在。我的血脉是‘锁’的同源。如果我们三个人之间建立一个临时的连接——以我为媒介,把谢清晏的力量传导到阿洛身上——那他就可以同时拥有无言者的抗性和‘灯’的防护。”
“理论上可行。”阿萤皱着眉说,“但实际操作的问题很大。这种三方连接需要极高的精确度,稍有偏差就会造成力量紊乱。而且——”她看了一眼谢清晏,“谢清晏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支撑这种级别的操作?”
谢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内视自己的力量储备。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可以。”
“你不要逞强。”江砚深立刻说。
“没有逞强。”谢清晏说,“只是临时传导,不是全力输出。消耗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江砚深盯着他看了几秒,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逞强的痕迹,但没有找到。谢清晏回望着他,目光坦然,没有任何闪躲。
“好吧。”江砚深最终妥协了,“但如果中途感觉不对劲,立刻停止。”
“好。”
阿洛一直没有说话。等他们的对话告一段落,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为什么要帮我?”
江砚深看了他一眼,回答得很随意:“因为你是队友。”
阿洛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当晚,他们进行了第一次三方连接的尝试。
江砚深坐在中间,左手握着谢清晏的手腕,右手搭在阿洛的肩膀上。谢清晏的指尖亮起月白色的光芒,顺着江砚深的手臂流淌过去,在经过他身体的时候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流向阿洛。
阿洛的身体微微一震。
月白色的光芒在他的肩头亮起,像是一盏被点燃的小灯。他低头看着那缕光芒在自己的皮肤上游走,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这种温暖的光触碰过了。
“感觉怎么样?”江砚深问。
“……很奇怪。”阿洛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保护我。”
“那就对了。”江砚深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手。月白色的光芒在阿洛的肩头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消散。
谢清晏收回手,指尖的光芒也随之熄灭。他的脸色比之前白了一分,但总体还算正常。
“消耗大吗?”江砚深立刻问。
“不大。”谢清晏说。
江砚深不太放心,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认他不是在硬撑,才收回目光。
阿萤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但她看着江砚深的眼神,和初见时已经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
第二天清晨,四人收拾行装,继续向东北方向出发。
阿洛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肩头隐约还残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月白色光泽。阿萤跟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背上,像是在确认他还好好地走着。
江砚深和谢清晏走在最后。
晨光从灰雾的缝隙中穿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废墟中偶尔能看到一两株从裂缝中长出的野草,嫩绿的叶片上挂着露珠,在微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江砚深看着那些野草,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许并没有完全死去。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谢清晏。
谢清晏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均匀。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江砚深说,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就是觉得,还能这样走下去,挺好的。”
谢清晏没有回答。但他走路的步伐,不知不觉地和江砚深保持了相同的频率。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延伸,在晨光中渐渐拉长,朝着东北方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四天的路程比预想中要顺利一些。路上遇到了几波零星的执妄形,但都不成气候,阿洛一个人就能解决。谢清晏的力量在稳步恢复,虽然还没有回到巅峰,但至少不会再出现突然失控的情况。
第四天傍晚,他们抵达了第六支点的外围区域。
那是一座废弃的科研基地。从残存的标识来看,这里曾经是国家级的粒子物理实验室,占地广阔,建筑群绵延数公里。但如今只剩下钢筋混凝土的骨架,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具具巨大的骸骨。
第六支点就位于这座基地的最深处——地下一座加速器的核心腔体中。
他们在一栋半坍塌的实验楼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江砚深醒来的时候,发现阿洛已经站在窗边,望着基地深处的方向。
“感觉到了?”江砚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阿洛点了点头:“那种力量。比我预想的要强。”
“还能撑得住吗?”
“现在还行。”阿洛说,“但越靠近核心,压力越大。到时候可能需要你提前建立连接。”
江砚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问题。”
吃过简单的早饭后,四人开始向基地深处前进。
越往里走,环境就越安静。不是那种自然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声音的死寂。没有风声,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变得沉闷而遥远,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阿萤的脸色越来越差。她体内的残留烙印在共振,虽然还没有到危险的程度,但已经让她感到明显的不适。
“你就在这里等我们。”阿洛对她说。
阿萤想反驳,但她也知道自己继续往前只会成为负担。她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你们要是三天之内没出来,我就进去找你们。”
“不会让你等三天的。”江砚深说,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笃定。
阿萤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应急灯塞给了阿洛。
三人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上写着“加速器核心腔体——未经授权禁止入内”的字样,字迹已经斑驳不清,但那扇门依然紧闭着,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阿洛上前试了试,门纹丝不动。他又检查了一下门边的控制面板——早已断电多年,手动开关也锈死了。
“绕路?”阿洛问。
江砚深环顾四周,发现防爆门的侧墙上有一道通风管道,管口的格栅已经锈蚀松动。他走过去,用力踹了几脚,格栅哐当一声掉了下来。
“从这里进去。”他说。
管道很窄,只够一个人匍匐前进。阿洛第一个钻了进去,江砚深紧随其后,谢清晏断后。三个人在黑暗的管道中爬行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出口。
从出口爬出来的时候,江砚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有上百米,穹顶高达数十米。空间的中心,是一台庞大到不可思议的环形加速器,它的主体结构依然完好,金属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而在加速器的正中央,悬浮着一根黑色的柱子。
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根都要粗,都要高。柱身表面的暗红色纹路不再是静止的线条,而是像活物一样不断蠕动、变幻,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就是第六支点。
江砚深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前走,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脑海中闪过一些陌生的画面——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某种被强行灌入的意识碎片。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他感觉到有人在注视他,但找不到目光的来源。他的身体还在往前走,但他的意识已经开始脱离控制。
“江砚深。”
一个声音穿透了混沌,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是谢清晏的声音。
江砚深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好几步,距离那根黑色的柱子又近了一些。谢清晏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指尖的月白色光芒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帮他抵御那种意识侵蚀的力量。
“小心。”谢清晏说,“这里的力场比外围强了好几倍。”
江砚深晃了晃脑袋,残余的眩晕感还在,但至少能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了。“谢谢。”
谢清晏没有松手。他就这样握着江砚深的手腕,和他并肩前行。
阿洛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依然稳健,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月白色的光芒在他的肩头闪烁不定,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阿洛,需要建立连接吗?”江砚深喊道。
“还撑得住。”阿洛说,“等到了核心区域再说。”
三人继续向加速器的中心走去。
越靠近那根柱子,压迫感就越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频的嗡鸣声,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颅腔内震颤,让人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江砚深的颈疤开始剧烈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撕裂出来。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继续迈步。
谢清晏握着他手腕的手收紧了一些。月白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像是一层薄薄的护盾,将两人包裹在其中。
终于,他们走到了柱子的面前。
近距离观察这根柱子,江砚深才发现它和其他支点的不同之处——柱身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组成了某种古老的符文,在不断变化、重组,像是活的文字。
柱子的顶端,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片,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那是灯的碎片,但颜色和之前见到的都不一样。
“蓝色的?”江砚深皱眉。
“是被污染过的。”谢清晏说,声音有些凝重,“‘锁’的力量侵入了这块碎片,改变了它的性质。如果直接使用,会对使用者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那怎么办?”
“必须先净化它。”谢清晏说,“但净化需要时间——至少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我需要全力输出光芒,无法分心做任何事。”
江砚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意味着,在谢清晏净化碎片的十分钟里,他必须独自承受来自第六支点的意识侵蚀。
“阿洛呢?”他问。
“阿洛需要守住外围,防止支点的力量在我们净化过程中反扑。”
江砚深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好。你来净化,我来扛。”
谢清晏看着他,目光中有犹豫,有担忧,但最终都化作了一种深沉的信任。他没有说“你小心”之类的话,因为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这些客套了。
他只是说:“等我。”
然后他松开了江砚深的手,走到柱子前,抬手按在了那块幽蓝色的碎片上。
月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将碎片包裹其中。幽蓝色和月白色开始激烈地交锋,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互相撕咬。
江砚深站在他身后,背对着他,面对着来路。
意识侵蚀的压力在谢清晏松手的瞬间骤然增强。那种眩晕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猛烈,像是一把无形的凿子,在撬动他意识的外壳。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一百倍,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某种力量一层一层地剥离,像是洋葱被一片一片剥开。
他看到了许多画面。
母亲的脸。渡口镇的炊烟。沈青梧的铁匠铺。第一个支点拔除时的剧痛。镜湖老人的铜灯。阿洛从水下浮上来时那双灰色的眼睛。
还有谢清晏。
谢清晏在神陨之所中睁开眼的那一刻。谢清晏第一次叫他名字时那个生涩的发音。谢清晏在雨夜中说“长夜再黑,至少我们有两盏灯”时眼底的光。
这些画面像是一根根绳索,把他的意识牢牢拴在原地,不让它被那股力量卷走。
他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五十年。
当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回过头。
那块幽蓝色的碎片已经裂开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是一张蛛网。幽蓝色的光芒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净的月白色。
然后,碎片彻底碎裂了。
月白色的光芒从中迸发出来,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照亮了整个加速器腔体。那些蠕动的暗红色纹路在接触到这种光芒的瞬间,发出了尖锐的嘶鸣,然后迅速枯萎、消散。
第六支点,拔除成功。
谢清晏收回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江砚深立刻冲上去扶住了他。
“成功了。”谢清晏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嗯,成功了。”江砚深说,把他扶稳,“你还好吗?”
“还好。”谢清晏说,“就是有点累。”
江砚深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没有戳穿这个“有点累”背后的真实消耗。他只是把他扶得更稳了一些,然后转头看向阿洛的方向。
阿洛还站在原地,但状态看起来不太好。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汗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淌,嘴唇在微微颤抖。但他依然站着,没有倒下。
“阿洛,撤!”江砚深喊道。
阿洛点了点头,转身开始往外走。步伐有些踉跄,但方向没错。
三个人沿着来路撤退,穿过通风管道,回到防爆门外。当阿萤看到他们三个人都活着出来的时候,她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一些。
“成功了?”她问。
“成功了。”江砚深说。
阿萤看了看阿洛的状态,又看了看被江砚深搀扶着的谢清晏,没有再问什么。她默默地走到阿洛身边,扶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四个人在暮色中离开了那座废弃的科研基地。
身后,加速器腔体的穹顶上,一道月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穿透了灰雾,照亮了半边天空。
那是第六支点被拔除后,被囚禁多年的光芒终于得到了释放。
江砚深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光柱,然后转回头,看向前方的路。
还剩最后一个支点。
离终点,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