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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光灼 和解的共识 ...

  •   和解的共识达成之后,殷九歌没有再留难他们。

      阿萤简单收拾了几件随身物品,在剧院门口与殷九歌告别。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殷九歌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活着回来”,便转身走进了剧院深处。阿萤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向等在街口的江砚深三人。

      四人小队正式成形,向东进发。

      第五个支点在废弃水电站的消息,是阿萤在路上补充完整的。她当年被“锁”吞噬后又脱身而出,体内残留的那道烙印与第五个支点的核心同源,因此她对那个位置的感知比其他人都要清晰。

      “水电站建在一条地下暗河的上方。”阿萤一边走一边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开面前的杂草,“支点不在水电站的建筑里,而在暗河的最深处。要到达那里,必须先穿过水电站的涡轮层,然后沿着暗河向下走大约两三百米。”

      “水下?”江砚深问,想起了第四个支点的水下经历。

      “不完全是。”阿萤说,“暗河的水位不高,大部分路段可以步行。但越靠近支点,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力量就越浓——不是灰雾,也不是锁的黑暗,而是两者混合之后的某种东西。它会侵蚀人的心智。”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谢清晏:“对你来说尤其危险。因为你的光芒对这种混合力量有天然的吸引作用,它会主动向你聚集。”

      谢清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江砚深却皱起了眉头。他看了一眼谢清晏的侧脸,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到了水电站之后该怎么尽可能地减少谢清晏暴露在这种力量中的时间。

      他们走了整整两天,在第三天清晨抵达了那座废弃的水电站。

      水电站比江砚深想象的要大得多。混凝土筑成的主坝横跨在两座山崖之间,高度目测有四五十米,坝体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多处出现了裂缝,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坍塌。下方的泄洪道早已干涸,裸露的河床上散落着巨大的碎石和锈蚀的金属构件。

      主坝的侧面有一扇半开的铁门,门轴已经锈死,只留下一道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阿萤带头钻了进去,江砚深紧随其后,然后是谢清晏,阿洛断后。

      进入水电站内部之后,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头顶的穹顶有好几处塌陷,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但那点光线对于庞大的内部空间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深沉的阴影中,只有阿萤手中那盏应急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涡轮层在地面以下三层。他们沿着锈蚀的楼梯一层一层向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混凝土空间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空气中的湿度越来越大,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

      到达涡轮层的时候,江砚深看到了那台巨大的水轮机。它静静地卧在混凝土基座上,叶片上覆盖着厚厚的铁锈和水垢,像一头死去了多年的钢铁巨兽。水轮机的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那就是通往暗河的入口。

      阿萤站在竖井边缘,将应急灯向下照了照,光束消失在几十米深的黑暗中,连底部都看不到。

      “从这里下去。”她说,“沿着竖井壁上的检修梯走,大约十五分钟就能到达暗河。”

      江砚深探头看了一眼竖井深处,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下方涌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化学物质,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像是“陈旧的时间”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了检修梯。

      检修梯的状况比水电站主体建筑还要糟糕。多处踏板已经锈穿,只剩下几根钢筋勉强连接着,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江砚深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尽量将体重分散到多个踏板上,同时用手紧紧抓住上方的梯框。

      谢清晏紧跟在他身后,阿萤和阿洛依次跟上。

      下降到大约一半深度的时候,江砚深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发生了变化。空气变得更冷了,但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他的颈疤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下游走。

      他咬了咬牙,没有出声,继续向下。

      又下降了四五米,身后的谢清晏忽然停了下来。

      江砚深感觉到了他的停顿,回头看去——在应急灯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谢清晏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眉头微微蹙起,指尖的月白色光芒在不受控制地闪烁,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

      “谢清晏?”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谢清晏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缕月白色的光芒在他的指尖跳跃得越来越剧烈,时而明亮如昼,时而暗淡如灰烬。

      阿萤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凝重:“那股力量开始聚集了。我说过,它对谢清晏有天然的吸引力。”

      江砚深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往上爬了两步,回到谢清晏所在的高度,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光芒闪烁不定的手。

      “看着我。”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谢清晏抬起头,看向他。他的瞳孔中,月白色的光芒和一种浑浊的灰色在交替闪现,像是两股力量在他的体内争夺控制权。

      “深呼吸。”江砚深说,“跟着我来。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他一边说,一边握着谢清晏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谢清晏的指尖冰凉得吓人,像是一块刚从冰水中捞出来的石头。

      但随着几次深呼吸,他指尖的月白色光芒渐渐稳定了一些。那浑浊的灰色被压制了下去,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占据上风。

      “好一些了吗?”江砚深问。

      谢清晏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一些了。”

      江砚深没有松开他的手。他就这样握着谢清晏的手,继续向下攀爬。一只手攀梯,一只手握着谢清晏,姿势很不方便,速度也慢了不少,但他没有放开。

      阿萤和阿洛在前面开路,没有人催促他们。

      又下降了大约十分钟,检修梯终于到了尽头。下方是一条地下暗河,河面宽度大约三四米,水深及膝,水流平缓,水质出乎意料地清澈。河道的顶部是天然形成的石灰岩溶洞结构,钟乳石从穹顶上垂下,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反射出湿润的光泽。

      江砚深第一个跳下检修梯,双脚落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水温很低,但还可以忍受。他站稳之后,转身伸出手,接应谢清晏下来。

      谢清晏跳下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江砚深立刻扶住了他的腰,等他站稳了才松开手。

      “还能走吗?”他问。

      谢清晏点了点头。

      四人沿着暗河向上游走去。河道弯弯曲曲,有时宽阔如厅堂,有时狭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越往前走,空气中的那种压迫感就越强烈,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在缓缓收拢,挤压着每个人的胸腔。

      江砚深的颈疤越来越痛,痛到他不得不咬着牙才能保持正常的表情。他不想让谢清晏担心,所以一直忍着没说。但他知道,谢清晏一定察觉到了——因为谢清晏握着他的那只手,时不时会收紧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询问“还好吗”。

      他每次都会回握一下,表示“还行”。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河道在前方骤然开阔,形成了一个地下湖泊。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穹顶上一些发光的矿石,像是星空落入了水中。

      而在湖泊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根黑色的柱子。

      和之前三个支点一模一样的黑色柱子。柱身光滑如镜,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凝固的血脉。柱子的顶端,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碎片,散发着微弱的月白色光芒——那是灯的碎片。

      但这一次,柱子的周围不是空的。

      湖泊的水面上,漂浮着数十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它们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是一团团模糊的光影,在水中缓缓浮动,像是一群迷失在水中的幽灵。

      阿萤的声音在江砚深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那些是被困在支点中的记忆残骸。它们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会本能地向我们靠近。”

      她话音刚落,最近的一个光影猛地转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然后,所有的光影都转向了他们。

      江砚深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身后的谢清晏忽然发出一声闷哼。他猛地回头——谢清晏的双手在剧烈颤抖,月白色的光芒从他的全身迸发出来,不再是温和的荧光,而是一种狂暴的、不受控制的脉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

      “谢清晏!”江砚深大喊一声,伸手去抓他。

      但他的手指刚碰到谢清晏的手臂,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将他的手掌弹开了。谢清晏的身体缓缓上升,离开了水面,悬浮在半空中,月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将整个地下湖泊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半透明的光影在接触到这种光芒的瞬间,发出了尖锐的嘶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海中炸开的尖叫。它们纷纷后退,远离谢清晏,但光芒无处不在,它们无处可逃,一个个在光芒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江砚深站在水中,仰头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谢清晏,心脏狂跳不止。

      这不是平时的谢清晏。

      平时的谢清晏,即使在使用力量的时候,也是克制的、精准的、有意识的。但现在的谢清晏,完全失去了控制——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月白色,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像两盏燃烧到极致的灯。他的表情是空白的,没有痛苦,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他变成了纯粹的光。

      但光太强了,是会灼伤人的。

      江砚深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刺痛,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臂上的血管在发光——月白色的光芒透过皮肤,照亮了血管的走向,像是一张发光的网。

      阿萤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急切:“他在无差别释放力量!这样下去他会把自己烧干的!”

      “我知道!”江砚深吼道,脑子飞速运转,“怎么阻止他?!”

      “我不知道!”阿萤说,“他现在的状态,外力根本无法接近!”

      江砚深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朝着谢清晏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光芒的灼烧感就更强一分。他的皮肤开始发红,然后起泡,衣服的边缘开始卷曲焦化。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谢清晏的正下方,仰起头,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浑身散发着刺目光芒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谢清晏。”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在空旷的地下湖泊中,在光芒的嗡鸣声中,那个名字像是一块投入汹涌河流的石头,激起了一圈涟漪。

      谢清晏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江砚深看到了那个细微的反应,心中一振,继续说了下去:“谢清晏,是我。江砚深。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谢清晏没有回答。但他的光芒——那狂暴的、不受控制的光芒——似乎减弱了一丝。

      江砚深捕捉到了那个变化,继续开口,声音尽可能平稳:“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浑身发光,但是很淡,像是快要熄灭了。我当时想,这是什么玩意儿,怎么一副随时要散架的样子。”

      他笑了一下,尽管嘴角的皮肤被光芒灼得生疼:

      “后来我才知道,你那时候是真的快要消散了。如果不是我签了那个契约,你可能已经不在了。”

      “但你撑下来了。因为你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活下去。”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上了一丝沙哑:

      “所以你不能在这里倒下。你听到了吗?谢清晏,你不能在这里倒下。”

      谢清晏的光芒开始减弱。

      不是剧烈的衰减,而是一种缓慢的、渐进的回落,像是涨到最高点的潮水开始退却。月白色的光芒从刺眼的强光慢慢变回柔和的荧光,他的身体也从悬浮状态缓缓下降,双脚重新落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江砚深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入手的感觉让他心头一紧——谢清晏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中取出的石头,轻飘飘的,像是所有的重量都被刚才那场爆发抽走了。

      “谢清晏?”他喊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抖,“谢清晏,你醒醒。”

      谢清晏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恢复了平时的墨色,但瞳孔涣散,像是聚焦不到任何东西上。他看着江砚深,看了好几秒,才像是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江砚深。”

      “我在。”江砚深说,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我在。”

      谢清晏没有再说话。他把头靠在江砚深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轻,轻到江砚深要屏住呼吸才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

      阿萤和阿洛从后面赶了上来。阿萤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谢清晏的状况,表情凝重:“力量透支了。短时间内不能再使用光芒,否则他真的会烧干。”

      江砚深点了点头,把谢清晏打横抱了起来。

      “走吧。”他说,“先把支点拔掉。”

      他抱着谢清晏,走向湖泊中央那根黑色的柱子。阿萤和阿洛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在水中跋涉,水花在寂静的地下空间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柱子前的时候,江砚深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看怀中昏迷不醒的谢清晏,又看了看那根流淌着暗红色纹路的黑色柱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阿萤,拔除支点的方法,你知道吗?”

      “知道。”阿萤说,“但需要谢清晏的力量来配合。”

      “他现在用不了力量。”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阿萤说,表情有些复杂,“用你自己的血。”

      江砚深看着她:“什么意思?”

      “无言者的血脉,和锁的力量是同源的。”阿萤说,“用你的血涂在柱子上,可以暂时切断它与锁之间的联系。但这个过程会很痛——比你之前经历的每一次都要痛。而且,你会失去一部分记忆。”

      江砚深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什么样的记忆?”

      “不一定。”阿萤说,“因人而异。可能是你最快乐的记忆,也可能是你最痛苦的记忆。它不会全部夺走,但会随机抽取一部分,作为切断连接的代价。”

      江砚深低下头,看着怀中的谢清晏。

      谢清晏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江砚深看了他很久,然后抬起头,对阿萤说:“来吧。”

      他小心翼翼地把谢清晏放在岸边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脱下外套叠好垫在他的头下。然后他站起身,走回柱子前,拔出腰间的砍刀,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来,滴落在黑色的柱子上。

      在血液接触到柱面的瞬间,整根柱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沿着柱身蜿蜒游走,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江砚深咬紧牙关,将流血的手掌按在柱面上,用力向下抹去。

      疼痛在下一秒炸开了。

      那不是□□上的疼痛——虽然掌心的伤口也很疼,但和那种疼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痛,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伸进了他的脑海,翻搅着他的记忆,撕扯着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一些画面。

      小时候,母亲教他写字。她的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江砚深”三个字。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画面一转。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他的手,声音虚弱但依然温柔:“砚深,妈妈要走了。你不要害怕,要好好活着。”

      再一转。他一个人在废墟中奔跑,身后是追逐他的执妄形。他跑进一栋废弃的建筑,躲在柜子里,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黑暗中,他的颈疤在隐隐作痛。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快乐的,痛苦的,温暖的,冰冷的——像是一部被疯狂快进的电影,在他的脑海中呼啸而过。

      他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当他终于松开手的时候,掌心的伤口已经停止了流血。柱子上的暗红色纹路全部消失了,变成了一根普通的、漆黑的石柱。柱顶的月白色碎片缓缓飘落,被阿萤接住。

      江砚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阿洛扶住了他。

      “你还好吗?”阿洛问。

      江砚深晃了晃脑袋,感觉脑子里空了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他努力回想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母亲教他写字,母亲临终前的话,在废墟中奔跑的自己——都还在。

      但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知道“灯火人间”这个名字的了。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转身走向岸边,在谢清晏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有些凉,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什么时候能醒?”他问阿萤。

      “快的话几个小时,慢的话一两天。”阿萤说,“支点已经拔除了,这里的黑暗力量在消退,对他的压制也会减轻。”

      江砚深点了点头,把谢清晏重新抱了起来。

      “走吧。先离开这里。”

      四个人沿着来路返回,走出了地下暗河,走出了水电站,走到了外面的地面上。当他们重新看到灰蒙蒙的天空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在灰雾的背后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像是隔着一层脏玻璃看落日。

      江砚深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地面,把谢清晏放下来,生了一堆火。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坐在谢清晏身边,看着他那张依然苍白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理念冲突,和解,阿萤入队,水电站,谢清晏暴走,用自己的血拔除支点——每一件事都像是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谢清晏额前的一缕碎发。

      “快点醒过来。”他低声说,“我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谢清晏没有回答。

      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飞向夜空,消失在灰雾之中。

      阿萤在不远处整理着刚刚得到的灯碎片,阿洛坐在一块石头上,安静地望着远方。四个人,一堆火,一片废墟,一个刚刚拔除的支点。

      黑夜还很漫长,但至少,他们还在一起。

      江砚深靠着石头,守着火堆,守着谢清晏,守着这个刚刚被拔除一个支点的夜晚。他的掌心还在隐隐作痛,脑子里那个被挖走的空洞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后悔。

      他闭上眼睛,打算小憩片刻。

      就在他将睡未睡的时候,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他缠着布条的掌心。

      他猛地睁开眼。

      谢清晏没有睁眼,依然保持着沉睡的姿态。但他的手,不知何时从身侧挪了过来,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盖在了江砚深的伤口上。

      像是即使在昏迷中,他也记得要保护他。

      江砚深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它,十指交扣,放在了火光照耀的地方。

      火光在他们的交握之上跳跃,将两只手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合成了一个。

      夜风拂过荒原,吹动火苗,吹动他们的发梢。远处传来不知名生物的叫声,又被风带走。江砚深握着谢清晏的手,感受着他指尖渐渐回升的温度,忽然觉得,刚才那段记忆被抽走的空洞,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失去了一段记忆,但他知道,只要谢清晏还在,那些失去的,总有一天会重新填满。

      神明为归途坠落。

      而归途,愿意为神明燃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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