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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冰茶   第20 ...

  •   第20章冰茶

      望澜号停靠江边已久,秦寂是最后一位登船的邀客。

      他刚踏上甲板,晚风裹着酒水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下层甲板上站着的人不多,大多是穿着得体的侍者端着银托盘往来穿梭。

      他抬眼,一眼便看见孤身一人的陆之晏。

      他独自靠在甲板的金属栏杆边,一身剪裁干净的深色外套,身形挺拔,安静望着对岸满城灯火,与纸醉金迷的派对氛围格格不入。

      秦寂了解他,毕竟做了几年的室友,今天他能出现在这样花天酒地的游艇上也算一桩怪事。

      秦寂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漫不经心地也靠在金属栏杆上,距离陆之晏不到一米,但那人却像是假装没看见,目不斜视地望着对岸。

      秦寂只好开口:“陆医生,好久不见,这浦江的晚风吹得还舒服吗?”

      陆之晏这才缓缓回过头,酒杯上凝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他淡淡应道:“不舒服。”

      “不舒服怎么不去二楼船舱?”

      “吵。”

      “嗯,听起来是挺热闹的。”

      二楼船舱里不知道是哪位喝醉了的男高音正在深情演唱爱如潮水,试图唤醒整个浦江的夜晚,魔音缠绕,声声贯耳。

      陆之晏的眉心微蹙,问秦寂:“江声叫你来的?”

      秦寂看他似乎心情不好,如实回答:“他和我说你在这,而且听说你还挺想我的,我就过来了。”

      陆之晏听后轻哼了一声,满脸的不耐烦,心里喃喃自语却又不好开口直接说出兴致不高的原由。

      秦寂好奇地问:“怎么?不开心?”

      秦寂做心理咨询师惯于捕捉人情绪,可陆之晏此刻的不快根本无需推断,全都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看样子像是在骂人,秦寂内心自语。

      “话说我还挺好奇,你怎么会认识江声?”

      “给他家猪看病。”

      “哦……”秦寂的确听说过江柏明家里有一只小香猪,而且江声社交软件头像似乎也都是那只小香猪,“你不是不喜欢这种人多的聚会吗?今天怎么有空来?”

      陆之晏听后顿了一下,欲言又止,沉默几秒后把手中酒杯里的余下的热白兰地一饮而尽,带着些自嘲的口吻道:“因为我有病。”

      “…………”

      “你是指身体上还是心理上的?最近年末我们愉见半价优惠,我或许可以帮你约我们这最好的咨询师。”秦寂开玩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给予安慰。

      陆之晏听后不自觉轻笑,配合着说道:“行,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秦寂礼貌回复,抬头瞥了眼流光四溢的二楼船舱,耳边深情徘徊的《爱如潮水?已然切换为KTV必点老歌《海阔天空?,他问道:“我们要不上去?江声说有我不少熟人,我倒是挺想上去打个招呼的。”

      “你去。”

      “行,那我就不在这陪你吹晚风了,待会儿下来找你聊天。”秦寂知道自己劝不动陆之晏陪他去船舱,何况自己也管不了他太多。

      “不用,我先走了,下次聊。”

      “这就走了?”

      “待会儿船开了你把我送上岸?”

      “…………”

      “那下次聊,要不要我帮你和江声说一声?”

      “不用。”

      陆之晏说罢就离开了甲板走向岸边,他的衣角被江风掀起一角,步履干脆,看样子没有半分留恋这场喧闹的跨年派对。

      秦寂轻轻吁出一口白气,江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陆之晏本就不爱这种灯红酒绿的局,肯过来露一面,已经算是给江声几分情面。

      但是今天,他的确有些异常。

      秦寂也没想刨根问底,今天没机会畅聊年后多的是,他还可以叫上杜川,三人叙叙旧,于是收回目光,上到游艇二层,推开玻璃门,走进灯火喧嚣的船舱。

      .

      浦江晚风浸着寒气,甲板上站久了身上早被吹得发凉。一踏入船舱,扑面而来的温热喧嚣,反倒叫秦寂有些微微恍惚。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一进船舱,先是感情充沛的歌声入耳,秦寂发现江声和一位陌生的小姐拿着麦克风合唱。

      他走进人群,一眼就看见了靠窗位置醉醺醺的曾甚。对方一只手捏着酒杯,另一只手撑着泛了绯红的脸颊,眼皮半垂,眼眸朦朦胧胧。

      江声正和周遭朋友神情对唱,众人脸上满是久别重逢的雀跃,难得从忙碌生活里抽离出来,一身轻松。

      喧闹的氛围衬得酒后沉默的曾甚格外格格不入。秦寂迈步上前,微微颔首打招呼:“大家好,抱歉我来晚了。”

      坐在江声身侧的曾甚闻声身子微微一凛,猛地挺直脊背,撑脸的手落回桌面,抬眼望了过去——秦寂身披黑色大衣,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那副心理咨询时常佩戴的半包黑框眼镜。

      船舱灯光偏暗,落在他浅笑着的眉眼上,轮廓沉静,自带一种慑人的张力。

      拿着话筒正在和朋友对唱的江声一见到是秦寂来了,激动地放下话筒,热情地同众人介绍,他站起身自然的勾住秦寂的肩膀。

      秦寂自打第一次见到江声起就觉得他性格奔放,很洒脱、很自在,很难想像他会是沉稳矜持的江柏明的儿子。

      但这份热情秦寂并不排斥,他向沙发上的众人点头问好。

      “秦医生你终于来啦!”

      “抱歉,希望没有影响你们的兴致。”

      “哪有的事,那我来隆重介绍一下!”江声把视线投向座位上的朋友们。

      “这位!我们南海市医疗领域优秀的青年代表、我爸最得意的毕业生、医大心理学硕士、兼具才华与容貌于一身的……秦寂先生!”

      “……各位好。”秦寂尴尬地笑笑,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有那么多噱头。

      “原来是秦医生,我说江少,你根本用不着介绍,我们几个早就认识了。”说话的男生端着酒杯笑了笑:“之前公司高管做团体心理疏导,请的就是秦医生。我们好几个人,都去他的工作室做过咨询。”

      旁边另一位老同学跟着搭腔:“不止这个,高中的时候学校组织心理讲座,秦医生回来做过分享,那时候就见过。只是后来各自忙,见面机会不多。”

      众人闻言恍然,几声附和响起来。

      只有曾甚坐在原地,他大概是喝醉了,没有吭声但眼睛直直地看着秦寂。

      他也是秦寂的来访者,可在场没有人知道这件私事。在旁人眼里,他们顶多算是朋友,无人知道藏在底下的医患身份,还有那段被失忆掩埋的往事。

      秦寂目光轻轻掠过曾甚,面上依旧维持得体的浅笑,语气平淡接话:“确实,不少位之前打过照面。”

      江声省了挨个介绍的功夫,便拉着秦寂落座,腾出紧邻曾甚的半边位置。

      “来来来,坐这儿吧秦医生,你来接替我们甚哥的位置,他才喝两杯就不行了。”

      “好。”秦寂老老实实坐下后突然感觉到身旁来自曾甚的视线,他偏过头去,对上他朦胧涣散的目光。

      夜色从落地窗淌进来,江面粼粼碎光映在曾甚半边脸上。

      他后背斜靠着冰凉的窗玻璃,长岛冰茶的酒意涌上来,脸颊烧出通透的绯红,连耳尖都泛着红。

      长睫湿漉漉垂着,抬眼看向秦寂时,眼尾泛红,眼底蒙着一层醉后的水汽,没什么防备,眼底漾着浅浅笑意,浑然不觉这份模样格外勾人。

      额前几缕碎发被江风从窗缝吹得微微晃动,夜色与灯火揉在他眉眼之间,一半浸在室内暖黄灯光,一半融进窗外浦江沉沉的夜幕里,美得近乎不真实。

      曾甚身子微微朝秦寂这边倾了倾,带着淡淡的酒气,就那样定定望着他,小声低语:“秦医生来帮我了吗?”

      秦寂刚坐下,一眼撞上这双眼睛,呼吸猛地一滞,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你、嗯,帮你喝酒。”

      “谢谢。”

      理智还在提醒自己两人关系的边界,心口却不受控制地发慌。他慌忙稍稍移开视线,耳后悄悄发烫,周遭喧闹的歌声说笑,都仿佛淡成了背景噪音。

      他这是喝了多少,秦寂看了眼他眼前只剩半滴的酒杯暗自感叹:长岛冰茶?勇气可嘉。

      .

      江声看人都到齐,抬手按了桌侧的呼叫按钮,对着通讯器从容吩咐:“可以开船了。”

      “收到,Captain江。”驾驶舱传来回应。这是江声包下望澜后特别要求的称呼,虽然他并不是开船的那个。

      低沉的引擎嗡鸣隔着厚厚的地板隐约传上来,船体轻轻一震,望澜号缓缓驶离岸边码头。窗外城市成片的灯火顺着江岸向后流淌,万家霓虹碎在起伏的江面,化成一片晃动的金红波光。

      舱内的喧闹并没有被船行扰动,说笑碰杯的声响依旧。

      “出发咯,”江声笑着举起杯子,看向满桌众人,“今夜江上夜色独一份,大家只管放开尽兴!”

      话音落下,席间顿时响起一阵碰杯的脆响。香槟气泡不断往上翻涌,欢声笑语混着船身轻微的晃动,漫满整间船舱。

      秦寂酒杯只浅浅倾斜,并未沾唇,镜片后的目光仍隔过喧闹,时不时落向身侧的曾甚。

      不知道聊了多久,秦寂突然感觉到衣角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他低头看去。

      “秦……医生。”曾甚突然凑近,手正攥着他的衣角,一阵温柔的甜香夹杂着薄荷的清香扑面而来。

      “怎么了曾先生?你好像喝多了,需不需要……”秦寂向身旁的曾甚投向关切的目光,但话没说完就被曾甚半路截断。

      “需要。”曾甚越凑越近,模糊的声音在秦寂耳里越来越清晰。

      他又不自觉的重复了一边:“我……需要。”

      曾甚嘴里反复念着“需要”,并非想要什么实质的物件或是帮助。酒意卸下了他平日层层包裹的外壳,他仅仅是盼着一份来自秦寂的关心,一点温柔的留意。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究竟想要什么,只是贪恋这份靠近,贪恋眼前人投向自己的目光,便攥住衣角不肯松开,执着地等那一句回应。

      舱内人声喧闹,曾甚攥着秦寂大衣衣角的手越来越紧,就差把秦寂拽到自己的怀里。他醉意沉沉的模样惹得旁边几个漂亮的小姐偶尔侧目。

      秦寂怕他当众失态,轻轻回握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好……”曾甚乖乖地点了点头,松开攥住衣角的手,感受秦寂握在他手腕上的力度,很轻但也很牢固。

      秦寂低声和身旁的Captain江简单交代一句,便轻轻拉着曾甚起身,半扶半搀着人,避开热闹的人群,推开通往甲板的舱门。

      几个好奇心强的朋友拉了拉江声的胳膊,悄声问:“江少,曾总和那个秦医生这么熟?”

      歌王江声放下麦克风,说道:“秦医生可是捞过甚哥的人,想必肯定很熟。”

      “真的假的?”

      “爱信不信。”

      .

      江风扑面而来,吹散一部分密闭船舱里的酒气。夜色铺在江面,游轮缓缓向前行驶,晚风带着江水微凉的湿气。

      甲板上人不多,远处隐约传来船舱内的欢歌与碰杯声,隔了一道门,便淡了许多。

      曾甚靠在船舷栏杆上,晚风一吹,脑袋晕沉沉的,他微微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金属栏杆。

      秦寂站在他身侧半步远,保持着克制的距离,目光落在他泛着红的侧脸:“好些没有?风别吹太久,容易更晕。”

      曾甚抬眼望他,眼神依旧蒙着一层醉意,语气轻飘飘的:“这里安静多了。”

      短暂的沉默漫开,江面浪涛轻响。秦寂望着远处的灯火,语气放得很轻,像是随口闲话:“以前,曾先生也像这样吹过夜风吗。”

      曾甚愣了愣,皱起眉,努力回想。

      “记不太清……好像,有过。”他声音含糊,“脑子里有零碎片段,很模糊。好像也是夜晚,风很大,有个人陪我坐着。”

      话音落下,破碎的画面毫无预兆撞进脑海。

      老旧福利院的天台,夏夜的晚风,潮湿的空气,少年单薄的背影,还有一小半看不清的侧脸。画面一闪而过,转瞬又消散,抓不住完整的轮廓。

      太阳穴骤然突突地发胀发闷,曾甚闭了闭眼,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攥紧栏杆,指节泛白。

      秦寂一眼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心里一紧,克制住想要伸手扶他的冲动,只放柔声音:“是不是头又疼了?想不起来就别勉强。”

      “不是疼……就是一些画面,一晃就没了。”曾甚喘了口气,睁开眼,眼底带着茫然,“我总感觉,有些事我该记得,可怎么都拼凑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秦寂,醉酒的朦胧里,眼神带着求助。

      秦寂心口重重一沉,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语调平稳温和:“记忆碎片本就很难捕捉,不要强迫自己。很多东西,时机到了,或许会慢慢浮现。”

      曾甚望着他,晚风撩动他额前碎发,酒意混杂那一闪即逝的记忆残影,让他分不清眼前的熟悉感,究竟来自咨询室,还是更早很远的从前。

      “秦寂,”他低声叫他的名字,不再称呼秦医生,“我总觉得,我们好像早就认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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