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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乞骸骨 永宁二年正 ...

  •   永宁二年正月十八,相州。

      召还回京的旨意送到安阳驿时,沈惊鸿正在院子里擦刀。斩雪横在膝上,磨刀石从刀格滑向刀尖,一遍又一遍。河北收完了,关东平定了,先帝走了,新帝即位了。新帝是李承昭。他擦刀的手没有停,只是擦得更慢了,像是在用这个重复了无数遍的动作消化那个名字。林怀瑾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驿丞刚送来的诏书,月白色的官服被相州的正月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完诏书,折好,放进袖中。

      “惊鸿。新帝召我们回京。”

      沈惊鸿没有回头。“新帝。”

      林怀瑾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相州的正月很冷,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杈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无数把没有刃的刀。

      “怀瑾。先帝走的时候,我们不在他身边。先帝没有留下遗诏,但先帝留下了话。他让王进告诉我们——冠军侯和林怀瑾,辅政。”他抬起头,望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新帝知不知道这句话?”

      “诏书里没有提。”

      “那就是不知道。王进没有说。”沈惊鸿把斩雪收回鞘中,站起身,残缺的左手按在刀柄上。“王进不说,是替我们留着命。新帝若知道先帝让我们辅政,我们走不到长安。”

      他转过身看着林怀瑾。相州的正月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道从眉尾划至颧骨的伤疤染成淡金色。他的白发比来河北时又多了几根,被风吹起来,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怀瑾。回京之后,我向新帝乞骸骨。你我都乞。我交兵权,你交中书令。我们去归雁居。”

      归雁居。林怀瑾听到这三个字时,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那是他们在河北收兵权的路上说起过的地方。那天大军扎营在易水边,篝火沿着河岸一字排开。林怀瑾靠着沈惊鸿的肩,望着易水上的星光,忽然说:“等仗打完了,我们找一个没有宫墙、没有官道、没有驿站快马的地方。种几亩田,养几只鸡,你在院子里练刀,我在窗前看书。傍晚并肩坐在屋檐下,看夕阳。”沈惊鸿问,什么地方。林怀瑾想了想,说,叫归雁居。沈惊鸿问为什么叫归雁居。林怀瑾说,雁子飞得再远,总要归家的。沈惊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归雁居。

      此刻在相州的驿舍里,林怀瑾听到这三个字从沈惊鸿口中说出来,眼眶微微红了。他点了点头。

      “好。回归雁居。”

      正月二十六,沈惊鸿和林怀瑾回到长安。正阳门的城楼在暮色中巍然矗立,城楼上的旗帜换了一面新的,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沈惊鸿在城楼下勒住马,抬头望着那面新旗。从雁门关到北海,从北海到长安,从长安到河北,他走了快两年。两年前他走进这道城门时,城楼上飘的是先帝的旗。两年后他回来,旗换了。

      当夜,延英殿。李承昭坐在御案后,穿着天子冠冕,冕旒的十二道玉藻垂在他面前,将他瘦削的脸切成十二道碎片又合拢。他比在洛阳宫城时更瘦了,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但眼睛里有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光——是先帝眼中那种光,又不是。先帝的光是火,烧的是自己;他的光是冰,冻的是别人。殿中站着沈惊鸿和林怀瑾,玄色武服和月白色官服并肩而立。李承昭从御案后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沈惊鸿面前。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惊鸿残缺的左手,力道不重,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冠军侯。河北收了,关东平了。先帝在时,把大梁的江山交给了你。你替先帝守住了。”他看着沈惊鸿的眼睛,“朕替先帝谢你。”

      沈惊鸿跪下去,林怀瑾也跪下去。

      “陛下。臣等有一事相求。”

      “说。”

      “臣等请乞骸骨。”

      殿中安静了很久。李承昭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方才握着沈惊鸿左手的那只手。他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一个白发残缺,一个月白沾尘。他们替先帝守住了长安,替先帝收回了河北,替先帝平定了关东。先帝走了,他们要走了。

      “冠军侯。林卿。你们还不到三十岁。乞骸骨,太早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挽留,不高不低,恰到好处。“朕刚即位,社稷未安。渤海和高句丽欠大梁的债还没有讨,河北三镇的兵权刚收回来还需要有人镇着。你们走了,朕怎么办?”

      沈惊鸿抬起头。“陛下。臣打了十几年仗,累了。臣想回归雁居。”

      归雁居。李承昭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从沈惊鸿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不是任何一个朝廷的官职,不是任何一座城池的名字。那是他们两个人的地方。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好。朕准了。但不是现在。”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提起朱笔,在一道空白的敕书上写了几行字,搁下笔,将敕书递给王进。“冠军侯沈惊鸿,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即日改授东都留守,镇守洛阳。替朕安抚关东黎庶,重建东都。洛阳的事办完了,朕准你乞骸骨。”

      沈惊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东都留守。洛阳。李承昭从洛阳走出来,做了天子。现在他要把沈惊鸿送回洛阳去。不是回归雁居——是去他起家的地方,替他守着那座空了大半年的宫城。

      “臣,领旨。”

      李承昭又提起朱笔,写了第二道敕书。“中书令林怀瑾,河北道宣慰使,即日回中书省视事。河北收权文书,关东安抚事宜,千头万绪,需要你替朕理清楚。理完了,朕准你乞骸骨。”

      林怀瑾跪在那里,月白色的官服铺在金砖上。他忽然明白了。李承昭不让他们一起走。一个去洛阳,一个留在长安。隔着数百里,隔着函谷故道,隔着先帝的棺椁和新帝的御座。

      “臣,领旨。”

      两人退出延英殿。

      廊下的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惊鸿。东都留守。他把你放到洛阳去。”

      沈惊鸿点了点头。“洛阳是他的旧巢。他让我去替他守着,一是看我还听不听话,二是把我从长安调开。你留在中书省,是他需要你替他理政。河北收权文书、关东安抚事宜,满朝只有你理得清。他把我们分开。”

      林怀瑾侧过脸看着他。月光下,沈惊鸿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知道,洛阳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惊鸿。洛阳的事办完了,你真的回归雁居?”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答。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左颊的伤疤上,落在他残缺的左手上。“怀瑾。我答应过你,仗打完了,回归雁居。我说话算数。”他看着林怀瑾,“你在长安等我。我把洛阳的事办完,回来接你。”

      林怀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好。我等你。”

      ……

      赵崇远重新回到了长安,这是他没有预想到的。

      “陛下,沈惊鸿留不得。”

      “朕知道。”

      ……

      正月二十七,长安,东宫。

      李玄在偏殿里读书。他读的是《汉书》,翻到霍光辅政那一页,已经翻了无数遍。父皇驾崩后他每天在灵前守到深夜,回到东宫便翻开这本书。他不喜欢霍光,霍光废了昌邑王。但他翻来覆去地看霍光,因为父皇走的时候没有留下遗诏,没有托孤大臣,没有告诉他该信谁、该防谁。叔父在灵前即位了,约法三章,立他为太子。太子。他本来就是太子。

      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推开门,沈惊鸿和林怀瑾并肩站在门口。一个白发玄衣,一个月白官服。两个人跪下去,甲胄和金砖碰撞,膝盖和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李玄从书案后站起来。十六岁的少年,孝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比正月初五之前高了许多,眼窝深了许多。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看了很久。

      “冠军侯。林大人。你们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沈惊鸿抬起头。“殿下。臣等回来迟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偏殿的金砖里。“先帝驾崩时,臣等在河北。伪梁灭后,河北三镇的兵权收了,但臣等没有赶回来。臣等不在长安,让齐王有了可乘之机。齐王灵前即位,约法三章,立殿下为太子。殿下本来就是太子,不需要他立。臣等之罪,万死莫赎。”

      林怀瑾跪在他身侧,月白色的官服铺在金砖上。“殿下。臣等没有守住先帝的托付,没有守住殿下的大位。臣等之罪。”

      李玄看着他们。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的眼泪在父皇驾崩那夜流干了,在叔父灵前即位那日流干了。他只是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替父皇封了狼居胥、饮了北海,一个替父皇拟了无数道旨意、驳了无数道伪诏。他们替父皇守住了大梁的江山,但没有守住父皇的儿子。

      他走到沈惊鸿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沈惊鸿的肩膀。“冠军侯,起来。”

      沈惊鸿没有起。

      李玄又去扶林怀瑾。“林大人,起来。”

      林怀瑾也没有起。

      李玄退后一步。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跪了下去。十六岁的太子,穿着空荡荡的孝服,跪在沈惊鸿和林怀瑾面前。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沈惊鸿伸手去扶。

      李玄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抬起头,看着沈惊鸿,看着林怀瑾。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十六岁的少年被逼到绝境之后、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倔强。“冠军侯。林大人。孤今日不是以太子的身份跪你们。孤是以先帝之子的身份跪你们。父皇走的时候,孤在他身边。他的手从剑鞘上滑落,落在御案上。他没有说完的话,孤听见了。他说——冠军侯和林怀瑾,辅政。他没有说完,但孤听懂了。”

      他看着沈惊鸿。“冠军侯。叔父夺了皇位,立孤为太子。孤坐在东宫里,每天读书、习字、去灵前守夜。孤做着一个太子该做的所有事。但孤知道,叔父不会让孤活到即位的那一天。他会等,等朝局稳了,等渤海和高句丽打完了,等冠军侯和林大人被他一个一个从朝堂上拔掉。到那时候,孤便没有用了。一个没有用的太子,只有一个下场。”

      他的声音没有发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像他父皇一样稳。

      “冠军侯。林大人。孤今日跪在这里,不是求你们替孤夺回皇位。孤是求你们,替先帝守住大梁的江山。叔父是先帝的亲弟弟,但他不配做大梁的天子。他把河北许给过渤海和高句丽,他伪造过先帝遗诏,他从洛阳赤着脚走到长安,一路走一路哭,一路哭一路收买人心。他不是天子,他是戏子。大梁的江山,不能交到一个戏子手里。”

      他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孤求你们。日后,助孤夺回帝位。”

      殿中安静了很久。沈惊鸿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太子,看着他空荡荡的孝服,看着他贴着金砖的额头。他想起先帝。先帝在延英殿里,坐在御案后,把燕云铁骑的私令交给林怀瑾,说“朕把长安交给你了”。先帝说那句话时,眼睛里也是这种光——不是火,不是冰,是一种将全部信任押在一个人身上之后、平静地等待结果的光。

      他伸出手,残缺的左手,三根手指,扶住李玄的肩膀。“殿下。臣等不在长安,让齐王有了可乘之机。这是臣等的罪。殿下不怪臣等,臣等自己怪自己。”他看着李玄的眼睛。“殿下今日说的话,臣记住了。殿下今日跪的礼,臣受不起。但臣还给殿下。”

      他叩首,额头贴着金砖,和李玄的额头隔着数寸的距离。“臣沈惊鸿,日后必助殿下夺回帝位。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林怀瑾也叩首。“臣林怀瑾,日后必助殿下夺回帝位。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三个人的额头贴着金砖,偏殿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响。正月二十七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碎银。

      良久,李玄直起身。他没有哭,只是看着沈惊鸿,看着林怀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父皇驾崩之后他第一次露出笑容——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

      “冠军侯。林大人。孤信你们。”

      沈惊鸿和林怀瑾退出偏殿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暮色将他们的身影吞没。两个人并肩走在东宫的长廊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走出很远,沈惊鸿忽然停下脚步。

      “怀瑾。太子今天跪我们,我受不起。”

      林怀瑾也停下来。“我也受不起。”

      沈惊鸿望着廊外那株老梅树。正月里梅花已经谢了,光秃秃的枝杈伸向暮色。“先帝走的时候,我们不在他身边。太子被夺位的时候,我们也不在他身边。我们在河北替先帝收兵权,收回来了,但先帝没了,太子的皇位也没了。我们收了河北,丢了长安。”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怀瑾。我们欠先帝的,欠太子的。要还。”

      林怀瑾侧过脸看着他。暮色中,沈惊鸿的侧脸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棱角还在,但表面已经布满了风沙留下的痕迹。

      “怎么还?”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望着那株老梅树,残缺的左手按在腰间——腰间空荡荡的,斩雪不在。入东宫时他把刀解下来交给了宫门的禁卫。他的手在腰间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

      “总有办法的。先等。等他把我们分开,等他把燕云铁骑拆散,等他把先帝的旧臣一个一个拔掉。等到他以为大局已定,等到他露出破绽。”他转过身,看着林怀瑾。“怀瑾。他要我去洛阳,我便去洛阳。他要你留在中书省,你便留在中书省。我们听他的。听完之后,我们再动手。”

      林怀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将全部棋局看透之后、平静地等待落子的耐心。像他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站了十年,望着北方的草原,等北狄的铁骑出现。等到了,便是一刀。

      “好。我等。”

      正月二十八,沈惊鸿离京赴洛阳。走的时候只带了赵破奴和数十名亲卫。燕云铁骑的事,在他离京前便已交割清楚了——一万两千人,半部留驻长安城北禁军大营,归周铁柱统带;半部调回雁门关,仍由韩通节制。李承昭的旨意里写得很明白:“燕云铁骑分置两处,北营卫京师,雁门守边塞。”分置两处,是把他和燕云铁骑分开了。一万两千人,从雁门关跟他走到北海,从北海跟他走回长安,从长安跟他走到河北。现在一半留在长安城北,一半回到雁门关外。像一把刀被折成两截,刀尖插在长安,刀柄扔回雁门。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赵破奴叫到面前,交代了一件事:留在长安的半部,凡事听周铁柱节制,不要和新帝的人起冲突,不要给新帝留把柄;回雁门关的半部,韩通老了,让田七和樊旺多帮衬,守好关,带好兵。赵破奴红着眼眶应了。

      二月初三,洛阳。沈惊鸿抵达洛阳时正是黄昏。暮色中的洛阳城比他记忆中更破败。李承昭在洛阳称帝时修缮过宫城,但李继乾东征时又把城墙打烂了。建春门的豁口还在,徽安门的城门上还留着冲车撞出的凹痕,宫城前的广场上,贺兰拔和鲜卑铁甲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的斑块,渗进青石地砖的缝隙里,雨水冲不掉。沈惊鸿站在宫城前,望着那片血迹,残缺的左手按在斩雪的刀柄上。李承昭让他来洛阳,是让他看这些的——看他替先帝打下的洛阳,看他替先帝杀过的人。这是李承昭的洛阳。李承昭在这里称过帝,在这里被先帝打败,在这里被软禁了大半年,从这里赤着脚走到长安,从庶人变成了天子。现在他把沈惊鸿放到这里,像是把一把刀放回它曾经砍伤过自己的地方。

      二月初六夜。沈惊鸿在洛阳的第四日。

      他住在宫城偏院的一间空屋里——就是李承昭被软禁时住过的那座偏院。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棵老槐树。每天他在洛阳城巡视,看城墙的豁口怎么修补,看宫城的废墟怎么清理,看那些在先帝东征时被打散的伪梁残部怎么收拢。他把每一天的巡视记录写成奏报,让人送回长安。奏报的末尾每次都写同一句话——“洛阳事毕,臣请乞骸骨。”

      这天夜里,他从宫城巡视回来,推开偏院的门。院子里站着数十个穿禁军服色的士卒,不是燕云铁骑的人,是李承昭从长安带来的禁军。为首的是禁军左卫副将周敬先——李忠义被明升暗降调去管太庙祭祀后,左卫便落到了这个人手里。周敬先生着一张很普通的脸,放在人堆里谁也记不住。但沈惊鸿记住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办差的、公事公办的平静。

      “冠军侯。末将奉旨而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敕书,展开。“冠军侯沈惊鸿,镇守洛阳期间,私通河北藩镇,图谋不轨。着即革去冠军侯爵位、东都留守之职,押解回京,交大理寺勘问。”

      押解回京。沈惊鸿看着周敬先,残缺的左手按在斩雪的刀柄上。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只要拔刀,这些人拦不住他。燕云铁骑的刀,斩雪的刀锋,从雁门关砍到北海,从北海砍到长安,从长安砍到河北。数十个禁军,不够他砍的。但他的手指停住了。他忽然想起林怀瑾在长安等他,想起归雁居——那个没有宫墙、没有官道、没有驿站快马的地方。他答应过他,仗打完了,回归雁居。他不能死在洛阳的偏院里,不能让林怀瑾等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沈某,领旨。”

      他解下腰间的斩雪,双手捧着。幽蓝色的刀身从鞘中抽出来,刀锋映出月光,也映出他左颊的伤疤和白发。他把刀递给周敬先,周敬先接过刀时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这柄刀砍过多少人,知道这柄刀从雁门关一路砍到北海,知道这柄刀在长安城下守了八天八夜,知道这柄刀在河北收了三镇的兵权。此刻这柄刀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像一个被从主人手里夺走的孩子。

      两个禁军士卒上前,用麻绳缚住沈惊鸿的双手。麻绳勒进他残缺的左手腕——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空荡荡的,麻绳收不紧,士卒便多绕了一圈,勒得更深。沈惊鸿没有出声。被押出偏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二月初的洛阳,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夜空,像无数把没有刃的刀。李承昭在这座院子里住了大半年,每天看着这棵槐树。他从这里走出去,赤着脚走到长安,做了天子。现在他把沈惊鸿关进他住过的院子里又押出去,像是把一面镜子摔碎在他面前。

      沈惊鸿收回目光。

      从洛阳到长安,数百余里,他被塞进一辆囚车里,走了整整六天。二月的关中风很硬,从函谷故道灌进来,裹挟着黄土和残雪的气息。囚车没有篷,他坐在车里,白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左颊的伤疤在日光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沿途的百姓站在官道旁,看着那辆囚车从他们面前经过。有人认出了他——白发,伤疤,残缺的手。冠军侯。封狼居胥、饮马北海的冠军侯。在长安城下守了八天八夜的冠军侯。收了河北三镇兵权的冠军侯。此刻他坐在囚车里,双手被麻绳缚着,白发被风吹乱。有人跪下去,有人焚香,有人把炊饼和鸡蛋往囚车里塞。禁军士卒拦住了。一个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在官道旁,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干很涩的光。她的儿子在雁门关跟着冠军侯打过蛮子,战死在野狼坡。她把怀里抱着的一双布鞋举过头顶——那是她给儿子做的,儿子没有穿上。禁军士卒要拦,周敬先摆了摆手。老妪走到囚车前,把布鞋放在沈惊鸿脚边。布鞋是青布的,千层底,针脚细密。

      “将军。老身的儿子,跟着您打过蛮子。他没回来。老身替他,谢您。”

      沈惊鸿低下头,看着那双布鞋,喉结滚动了一下。“老人家。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孙大牛。代州崞县人。”

      沈惊鸿把那双布鞋挪到膝上,用缚着的双手轻轻按住。“孙大牛。雁门关英烈碑上,有他的名字。老人家,您替儿子做的鞋,沈某收下了。”

      老妪跪在官道旁,额头贴着冰凉的土地,肩膀剧烈颤抖。囚车继续往前走。沈惊鸿低着头,看着膝上那双青布鞋,看了很久。

      二月十二,囚车抵达长安。沈惊鸿被直接押入大理寺狱。大理寺狱在皇城西南角,比洛阳狱更大、更深、更暗。石壁上的水痕像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霉味从地底往上冒,混着铁锈和旧血的气息。他被推进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铁门在身后关上。

      与此同时,长安,延英殿。李承昭坐在御案后,面前放着沈惊鸿从洛阳送回来的最后一份奏报。奏报的末尾写着——“洛阳事毕,臣请乞骸骨。”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提起朱笔,在那行字旁边批了一个字——“准。”朱砂洇入纸纹,像一滴血。他搁下笔。

      冠军侯,你替先帝守住了长安,替先帝收了河北,替先帝平了关东。朕让你去洛阳,是给你一个机会。你不谢恩,不表忠,只写了一句话——洛阳事毕,臣请乞骸骨。你宁愿回归雁居,也不愿意替朕守着洛阳。先帝让你守长安,你守了八天八夜,差点把命搭进去。朕让你守洛阳,你守了四天,便说“事毕”。你把斩雪交出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先帝?在想林怀瑾?在想归雁居?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朕都知道。朕在洛阳宫城的偏院里住了大半年,每天想的也是这些。朕想先帝,想继乾,想曲江池的莲花灯。朕都想起来了。但朕没有回头。你也不许回头。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他的瞳孔染成琥珀色。他提起朱笔,在一道空白的敕书上写了几行字——“冠军侯沈惊鸿,私通河北藩镇,图谋不轨。着革去爵职,下大理寺狱勘问。燕云铁骑,留驻长安北营者暂归禁军节制,驻雁门关者仍守边塞,无诏不得调动。”

      搁下笔。他望着烛火。

      “惊鸿。朕给过你机会。你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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