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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又新朝 永宁二年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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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二年正月初五夜,李继乾驾崩的消息从延英殿传出时,洛阳宫城的更鼓刚刚敲过三更。李承昭是被钟声惊醒的。他躺在正殿偏院的榻上,睁着眼睛,望着房梁。废为庶人后他被迁出了宫城正殿,软禁在这座偏院里。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棵老槐树,一道永远关着的门。每天有人从门缝里送饭进来,有人在外面的廊下守着。他看不到任何人,只听到脚步声——换岗的脚步声,送饭的脚步声,巡夜的脚步声。他听了大半年,已经能从脚步声分辨出每一个守卫。今夜廊下的脚步声比往日更密,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
“陛下驾崩了。”
“哪个陛下?”
“长安的陛下。”
李承昭躺在榻上,一动不动。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窝映成两孔深井。
继乾死了,他的哥哥死了,大梁的天子死了,仅仅在位一年零五天的皇帝死了,在正月初五深夜。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年正月初五,父皇带着他们兄弟俩去曲江池放莲花灯。继乾放了一盏粉色的,他放了一盏红色的。两盏灯挤在冰面上,挨得很近。
继乾说,承昭,许个愿。他问,许什么愿。继乾说,许我们兄弟永远不分开。他许了。后来继乾做了太子,他做了齐王。再后来继乾做了天子,他做了庶人。那盏红色的莲花灯,早就沉到曲江池底了。
他从榻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来人。”
门开了一道缝。守卫的脸从门缝里探进来,警惕地看着他。“庶人,何事?”
李承昭的声音很平静。“替我准备孝服。我要回长安。替我兄长守灵。”
守卫愣住了。李承昭没有再说话,赤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月光照着他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谁也看不透的光。守卫关上门,脚步声匆匆远去。
正月初六清晨,李承昭离开了洛阳宫城。没有人押送他——他自己走的。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腰间系着草绳,赤着脚。从洛阳到长安,数百余里,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沿途的百姓看到他,看到他素白的孝服和赤裸的双脚,看到他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有人说,那是齐王。有人说,那是庶人。有人说,那是陛下的亲弟弟。他去长安替兄长守灵。消息比他的脚步更快。他还没走到潼关,关中已经传遍了他的名声——“庶人承昭,闻兄驾崩,白衣赤足,徒步数百里赴京奔丧。”没有人提他伪造遗诏的事,没有人提出奔自立的事,没有人提他把河北许给渤海和高句丽的事。人们只看到一个弟弟赤着脚走在正月的寒风里,去替哥哥守灵。
正月初十,李承昭走到长安。正阳门的守军看到他素白的孝服和赤裸的双脚,没有拦他。不是不想拦,是不敢拦。他身后跟着数百名沿途自发跟随的百姓,有人捧着热水,有人捧着炊饼,有人默默跪在路边焚香。守军看着那片素白的人潮,握刀的手松开了。
李承昭走进正阳门。赤脚踩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正月的青石板冰凉刺骨,他的脚底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在青石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朱雀大街两侧站满了百姓。他们听说庶人承昭从洛阳徒步走来替兄长守灵,便自发地聚在街边。没有人跪拜,没有人欢呼,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素白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皇城。有人看到他脚底的鲜血,转过头去擦眼泪。
太极殿。灵堂设在正殿。白色的幔帐从殿顶垂落,将蟠龙金柱裹在一片素白之中。棺椁停在殿中央,尚未合盖。李继乾躺在里面,穿着他登基时那身龙袍。李承昭走进灵堂时,殿中的百官同时回过头。他们看到了素白的孝服,看到了赤裸的、磨得血肉模糊的双脚,看到了那张瘦削的、颧骨高耸的脸。没有人说话。李承昭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棺椁前,跪下去。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望着棺椁里的兄长。
继乾瘦了很多。颧骨比他记忆中更高,眼窝比他记忆中更深,鬓角的白发比他记忆中更多。他穿着那身登基时的龙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口的蟠龙纹褪了色。李承昭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皇把继乾抱在膝上,教他批奏折。他在门外偷看,看到继乾握着朱笔,一笔一划地学着父皇的样子在奏折上写字。继乾写得不好,父皇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没有人叫他进去。
“兄长。”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棺椁里的人能听见。“我来了。”
他的眼泪落下来了。不是伪装的——是真的落下来了。他以为自己的眼泪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流干了。但此刻跪在继乾的棺椁前,看着那张瘦削的、和他记忆中的兄长重叠又错位的脸,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想起曲江池的莲花灯,想起继乾说“许我们兄弟永远不分开”,想起父皇把他们兄弟俩抱在膝上,说“你们要一起替朕守住大梁的江山”。他全都想起来了。他跪在棺椁前,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肩膀剧烈颤抖,哭得像一个孩子。满殿百官看着他,看着他素白的孝服,看着他赤裸的、磨得血肉模糊的双脚,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和贴着地面的额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转过头去,有人在袖中握紧了拳头。
郭崇年站在百官之首,看着跪在棺椁前痛哭的李承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是兵部尚书,是三朝老臣,是李继乾从河东道调回来替他掌兵部的人。他见过伪造遗诏的齐王,见过出奔自立的伪梁天子,见过把河北许给虎狼之邦的庶人。此刻跪在灵前痛哭的这个人,他不知道是谁。
李承昭哭了一整夜。天亮时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百官。他的眼睛哭肿了,颧骨上还挂着泪痕,素白的孝服皱成了一团。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诸公。先帝驾崩,承昭来迟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承昭有罪。伪造遗诏,出奔自立,引虎狼入疆土。每一桩都够承昭死十回。先帝仁厚,不杀承昭,留承昭在洛阳宫城里活着。承昭活着,就是为了今日——为了跪在先帝灵前,亲口说一声,兄长,承昭错了。”
他顿了顿。“先帝走了。大梁的江山还在。先帝没有留下遗诏,但先帝留下了太子。太子玄,先帝长子,仁孝宽厚,克肖先帝。承昭今日当着诸公的面,说一句话——承昭不争皇位。承昭只愿辅佐太子,替先帝守住大梁的江山。”
殿中安静了很久。郭崇年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但他看到殿中那些官员的表情——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微微点头,有人在袖中收回了握紧的拳头。这些人是先帝的旧臣,是先帝从河东、河北、江南一个一个提拔上来的。他们忠于先帝,也忠于先帝的儿子。但他们不知道先帝的儿子不止一个——先帝的儿子,还有一个跪在灵前痛哭流涕、说“承昭不争皇位”的弟弟。郭崇年知道,最危险的敌人不是拿着刀冲过来的,是跪在你面前哭的。
当夜,长安城中的茶肆酒楼开始流传一句话——“国赖长君。”起先是崇仁坊的一家茶肆,一个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讲起了前朝旧事。汉文帝以代王入继大统,不是惠帝的儿子,是惠帝的弟弟。长君在位,社稷乃安。听书的茶客们伸长了脖子。说书先生又讲,本朝也有长君——先帝的亲弟弟,庶人承昭,白衣赤足,徒步数百里赴京奔丧。这份孝心,这份诚心,这份对先帝的忠心,天下谁人能及?茶客们窃窃私语。说书先生醒木再拍,话锋一转——太子年幼,年方十六。十六岁的天子坐在御座上,能镇得住渤海和高句丽的虎狼之师吗?能压得住河北三镇那些刚刚交了兵权的骄兵悍将吗?冠军侯在河北,中书令在河北,他们赶不回来。长安城中没有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除了一个人——先帝的亲弟弟。
消息传到郭崇年耳中时,他正在兵部值房里翻阅河北来的军报。老尚书的脸色铁青,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去查。这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查不出来。话像水渗进沙土里,从崇仁坊渗到安仁坊,从安仁坊渗到延寿坊,从延寿坊渗到朱雀大街。每个说这话的人都说“听别人说的”。别人是谁?不知道。
正月十二,李承昭在灵堂侧殿约见了几位老臣。不是一起见的,是一个一个见的。第一个是太常卿郑覃,先帝在时的礼官,管了十几年宗庙祭祀,在朝中没有实权,但在清流中声望极高。李承昭见他的时候,依然穿着那身素白的孝服,赤着脚。脚底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血痂和孝服的白色交叠在一起,触目惊心。
“郑公。承昭有一事相求。”他的声音沙哑,姿态放得极低。“先帝走了,太子年幼。承昭不争皇位,但承昭是先帝的弟弟,是大梁的宗室。渤海和高句丽欠大梁的债,承昭想替先帝替皇考去讨。请郑公替承昭在朝堂上说一句话——承昭不求任何名分,只求一个机会。一个替先帝雪耻的机会。”
郑覃看着他那双赤裸的、磨得血肉模糊的脚,沉默了很久。“庶人。老夫问你一件事。伪造遗诏,是不是你做的?”
“是。”
“出奔自立,是不是你做的?”
“是。”
“把河北许给渤海和高句丽,是不是你做的?”
李承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郑覃点了点头。“老夫知道了。”他站起身,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只是走出了侧殿。
第二个见的是户部侍郎裴度,河东裴氏的子弟,和先帝的母族有姻亲。李承昭见他的时候,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河北三镇收权之后,朝廷可以节省下来的军费开支——每年数百万贯。他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指给裴度看。“裴公。河北收回来的赋税,加上节省下来的军费,每年可以多出这么多钱。这些钱,可以用来修水利,可以用来减赋税,可以用来养兵。用来亲征高句丽。”裴度看着那卷纸,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李承昭。“庶人想要什么?”
“承昭不要任何官职,不要任何爵位。承昭只求裴公在朝堂上说一句话——国赖长君。”
裴度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卷纸推回去。“老夫不说这句话。但老夫也不说反对的话。”他站起身,走出了侧殿。
第三个见的是禁军左卫将军李忠义——李继乾东征时的前锋大将,收复关东三十七城的功臣。李承昭见他的时候,没有绕任何弯子。
“李将军。先帝东征,你是前锋。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你打过。你手下的兵,有多少死在他们刀下?”
李忠义的手指在刀柄上猛地收紧。“末将手下的兵,死在渤海硬弓下的有数百人,死在高句丽武士刀下的有数百人。末将的副将孙安,在洛阳城下被高句丽人一刀劈开了肩胛,抬下来的时候血把担架都浸透了。他没死,但右臂废了。”
李承昭看着他的眼睛。“李将军。太子年幼,他不会亲征。冠军侯在河北,林怀瑾在河北,他们赶不回来。长安城中,没有人能带着你替死去的弟兄报仇。除了我。”
李忠义的手在刀柄上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他没有说话。但李承昭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仇恨,是替弟兄报仇的渴望,是一个武将在灵堂里跪了数日之后终于看到一条出路的释然。
正月十三,朝会。太极殿里素白一片,白色的幔帐从殿顶垂落,白色的孝服铺满金砖。李玄坐在御座侧下方——他不是天子,还没有举行登基大典,只能以太子身份监国。十五岁的少年穿着孝服,腰间系着草绳,面容苍白,眼窝深陷。父皇驾崩后他几乎没有睡过,每天夜里守在灵前,白天在偏殿批阅紧急奏折。他不懂朝政,但他知道父皇是怎么做的——父皇批奏折的时候,会把每一本都从头到尾看一遍,会在重要的地方用朱笔圈出来,会在末尾批一个字。他学着父皇的样子,一笔一划地批。批得很慢,但批得很认真。
太常卿郑覃出列。“殿下。先帝驾崩,社稷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臣请殿下早正大位,以安天下。”
李玄刚要开口,另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臣,有本奏。”
所有人回过头。李承昭站在太极殿门口,依然穿着那身素白的孝服,赤着脚。脚底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脚底渗出来,在金砖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他走进殿中,跪在李继乾的棺椁前,额头贴着金砖,然后直起身。
“殿下。臣李承昭,有本启奏。”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响。李承昭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太极殿的金砖里。
“臣奏三事。其一,先帝驾崩,太子年幼。社稷危殆,宜立长君。臣请殿下以社稷为重,效法前代,立长君以安天下。其二,渤海、高句丽,背信弃义,助逆为虐,杀我将士,辱我国威。臣请以长君之名,率师亲征,犁庭扫穴,为先帝雪耻,为阵亡将士报仇。其三,先帝旧臣,皆社稷之臣。臣请长君即位之后,一应旧臣官职、俸禄、封爵不变。不加害一人,不株连一人。”
他将帛书举过头顶。“臣与诸公约法三章,天地共鉴。”
殿中鸦雀无声。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后排涌到前排,从前排涌到御座前。“国赖长君”四个字,在太极殿的梁柱间回荡。郭崇年的脸色铁青,想要出列驳斥,却被身后的何崇礼拉住了袖子。何崇礼是户部尚书,三朝老臣,满头白发。他压低声音。“郭公,你看。”
郭崇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殿中那些窃窃私语的官员,有很多是他认识的——是先帝提拔的人,是跟着先帝东征的人,是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参与党争的人。此刻他们交头接耳,目光在李承昭和李玄之间来回游移。郭崇年忽然明白了。李承昭要的不是这些人支持他——他要的是这些人不支持李玄。不支持,就够了。
李玄登基那是理所应当,但是,他们要是支持李承昭登基,那就是从龙之功,这性质,可不一样。
李玄坐在御座侧下方,看着跪在殿中的叔父。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十五岁的少年被推到悬崖边上时、努力让自己站稳的倔强。他开口了,声音清亮,还很稚嫩,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
“叔父。你说国赖长君。孤问你——先帝东征时,叔父在干嘛?先帝在洛阳城下血战时,叔父在干嘛?先帝在泰山顶上祭天时,叔父在哪里?先帝打的是谁,叔父心里没有数吗?”他看着李承昭,“叔父在洛阳宫城里,被先帝软禁着。因为叔父伪造遗诏,出奔自立,把大梁的河北许给了虎狼之邦。叔父今日跪在先帝灵前,说‘国赖长君’。叔父——你拿什么脸说这四个字?”
殿中再次安静了。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被刀切断了一样同时消失。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李承昭身上,等着他如何回应。
李承昭没有反驳。他只是跪在那里,额头重新贴着金砖。良久,他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殿下骂得对。臣伪造遗诏,出奔自立,把河北许给虎狼。臣不是人。”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但臣是先帝的亲弟弟。先帝活着的时候,臣做了很多错事。先帝不杀臣,把臣留在洛阳宫城里活着。臣活着,就是为了今日——为了跪在先帝灵前,替先帝做他来不及做的事。殿下,你十六岁。十六岁的天子,能亲征高句丽吗?能替先帝雪耻吗?能替大梁战死的千千万万的将士报仇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的逻辑像一把刀。“臣能。臣活着,就是为了这件事。”
李玄的手指在袖中握紧了。他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反驳不了。他确实不能亲征。他连刀都握不稳。
郑覃跪下去。“臣请殿下以社稷为重。”
第二个跪下去的是裴度。他没有说话,只是跪下去。
第三个跪下去的是李忠义。他的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他在洛阳城下战死的弟兄,需要一个能带他们报仇的天子。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太极殿的金砖上,跪倒了一大片素白的孝服。没有人喊“万岁”,没有人称“陛下”。他们只是跪着。跪着的意思很明白——他们不反对太子,但他们需要一个长君。
先帝驾崩前没有留下遗诏,是李承昭最大最大的依仗。
郭崇年没有跪。何崇礼没有跪。崔慎由没有跪。三省六部的长官都没有跪。但他们的人数太少了。少到站在那片跪倒的素白海洋里,像几块不肯沉下去的礁石。
李承昭站起身。他走到棺椁前,面对着跪满一殿的百官,面对着坐在御座侧下方的太子,面对着那方“日月山河”匾。他的脚底还在渗血,血印在金砖上,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棺椁前,像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的线。
“臣李承昭,受命于危难之际,继大统于社稷之倾。”他的声音在太极殿的穹顶下回荡。“先帝在上,臣弟承昭,今日即位,沿用年号永宁,明年伊始,改年号太平。一,立李玄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二,亲征高句丽、渤海,犁庭扫穴,为先帝雪耻。三,先帝旧臣,官职俸禄封爵一切不变。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李承昭指着东边,“当年,汉光武帝刘秀洛水为誓,臣今日效之!”
他从棺椁前拿起那方传国玉玺。玉玺冰凉,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里。他握着玉玺转过身,面对着跪满一殿的百官。
“众卿平身。”
没有人动。那些跪着的人,有的低着头,有的闭着眼睛,有的在流泪。他们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他们把一个伪造遗诏、出奔自立、引虎狼入疆土的人,扶上了御座。但他们没有选择。太子太年幼了。冠军侯和中书令在千里之外,赶不回来。长安城中没有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人。除了这个人。
李玄从御座侧下方站起来。十五岁的少年,孝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腰间系着草绳。他看着站在棺椁前手握玉玺的叔父,看了很久。然后他解下腰间的草绳,放在御座侧下方的地面上。他没有哭,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太极殿。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叔父。你欠父皇的,欠大梁的,欠冠军侯和林大人的。你记着。”
他走出了殿门。正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空荡荡的孝服染成淡金色。
郭崇年跪下去了。不是跪李承昭,是跪先帝。他跪在李继乾的棺椁前,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老尚书的须发在烛光下像一堆残雪,肩膀剧烈颤抖。他在心里说——先帝,老臣没有守住您的太子。老臣对不起您。他没有说出口,只是跪着。
永宁二年正月十三,李承昭在太极殿灵前即位。史称“夺诏之变”。
当夜,延英殿。李承昭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卷约法三章的帛书。一,立李玄为皇太子;二,亲征高句丽、渤海;三,不加害先帝旧臣。他提起朱笔,在第一款旁边批了一个字——“准”。朱砂洇入帛纹。他搁下笔。
“传旨。封郭崇年为太尉,何崇礼为司徒,崔慎由为司空。三公之位,以安旧臣之心。”他顿了顿。“传旨相州。冠军侯沈惊鸿,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即日班师回朝。中书令林怀瑾,河北道宣慰使,随军回朝。告诉他们——先帝驾崩了。新帝即位了。约法三章,天地共鉴。让他们回来。”
王进跪在殿中,双手接过旨意。他侍奉了三代帝王,此刻跪在新天子的御座前,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吞了一块冰一样的寒。先帝走的时候,他在延英殿里守着。先帝的手从剑鞘上滑落,落在御案上,落在那个被血洇开的“准”字上。先帝没有说完的话,他听见了——“冠军侯和林怀瑾,辅政。”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说出来,李承昭便会知道先帝真正属意的辅政大臣是谁。他们会死在回京的路上。
他把旨意贴在胸口。“奴婢领旨。”
他站起身,退出延英殿。殿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他走在廊下,手里握着那道召沈惊鸿和林怀瑾回京的旨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先帝那只从剑鞘上滑落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