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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崤山东 永宁元年六 ...

  •   永宁元年六月初六,长安。东征的大军在城东灞桥集结。从关中各折冲府调来的府兵、从河东道抽调的边军、从江南转运而来的粮草辎重,在灞水东岸的旷野上列成一片玄色的海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李继乾站在灞桥桥头,玄甲佩剑,天子旌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他望着这片海洋,望了很久。

      郭崇年策马靠近。“陛下,大军已集结完毕。前锋一万,由左卫将军李忠义统带,走潼关,直趋洛阳。中军三万,随陛下行进。后军两万,由右卫将军马麟统带,押运粮草辎重。另有河东道边军一万,走轵关陉,从北面压向河内。三路并进,合围洛阳。”

      李继乾点了点头。“出发。”

      号角吹响了。不是出征的号角,不是凯旋的号角,是一种很慢、很长的号角声——呜咽着,苍凉着,从灞桥桥头传遍旷野,传进每一面旌旗、每一柄刀枪、每一个士卒的耳朵里。他们中的许多人,去年秋天跟着冠军侯从雁门关打到北海;今年春天,又跟着天子从长安出发,去打另一座城。

      永宁元年六月初九,潼关。

      李忠义的前锋抵达潼关城下时,关城上的伪梁守军已经逃了大半。齐王兵败长安的消息早就在函谷故道里传遍了,留守潼关的千余残兵听说天子亲征,前锋是燕云旧将李忠义,当夜便开了城门。李忠义不费一兵一卒收复潼关。他站在潼关的城楼上,望着关城内侧那些被崔宁破关时留下的痕迹——城门上的撞痕还在,瓮城里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的斑块。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片血迹,血迹干透了,碎成粉末沾在他的指尖。

      “继续前进。下一站,陕州。”

      六月十二,陕州收复。六月十五,渑池收复。六月十八,新安收复。李忠义的前锋像一把烧红的刀,沿着函谷故道一路向东,切进关东的肌理。所过之处,伪梁的守军望风而降——他们本就是被齐王裹挟的河南道府兵,齐王在长安城下输光了老本,他们便不想再替他卖命了。

      六月二十,李忠义的前锋抵达洛阳城西的谷水。谷水是洛阳西面最后一道屏障,过了谷水,洛阳城墙便在眼前。他在谷水西岸扎下营寨,等待天子中军。

      六月二十二,李继乾的中军抵达谷水。三路大军在洛阳城下会师——李忠义的南路,马麟的北路,河东道边军从轵关陉压过来的西路。近六万人,将洛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营寨连营数十里,篝火万点,映得半边夜空都成了暗红色。

      李继乾骑在马上,站在谷水东岸的高坡上,望着暮色中的洛阳城。洛阳的城墙比长安矮,但比长安老。夯土的墙体被数百年的风雨打磨得粗粝而厚重,墙面上布满了一道一道的横向纹路,那是洛水无数次泛滥又退去后留下的痕迹。城楼上的伪梁旗帜在晚风中无精打采地垂着,旗面上绣着一个“梁”字——和李承昭在长安城下打的那面旗一模一样。

      “陛下。”郭崇年策马靠近,“洛阳城中的守军,据斥候探明,约一万余人。其中伪梁残部数千,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各两千余,合计近万。贺兰拔的中卫骑兵残部也在城中,约数百人。李承昭本人坐镇宫城,赵崇远、郑文康随侍。粮草方面——洛阳府库存粮三十二万石,崔宁攻长安时带走了一部分,但城中存粮仍够半年之用。”

      李继乾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着。“三十二万石。够他吃半年。朕没有半年。朕的大军在洛阳城下多待一日,便要多吃掉数百石粮食。粮道从长安拉到洛阳,数百里,民夫转运,一石粮运到前线,路上要吃掉三石。朕耗不起。”他望着洛阳城的城墙,“郭卿,洛阳九门,哪一座最薄弱?”

      “建春门。建春门在洛阳城东,门外的护城河最窄,枯水期可以涉水而过。城门内侧的瓮城也比其他门小,守军展不开。崔宁当年守洛阳时,便重点加固过建春门,但加固之后从未经受过真正的攻城考验。”

      “那就攻建春门。”

      六月二十三,黎明。进攻从建春门开始。

      投石机将巨大的石弹抛向城墙,砸在雉堞上,碎石四溅。冲车在弓弩手的掩护下缓缓推向城门,撞槌一下一下地撞向门板,咚,咚,咚。攻城梯一架接一架地立起来,梯子上的铁钩钩住雉堞边缘,士卒们咬着刀往上爬。

      城墙上,伪梁的守军拼命往下射箭、推滚木、砸礌石。渤海的骑兵下了马,站在城墙上,用他们特有的硬弓往下射。渤海人的弓比汉弓长,箭比汉箭重,射下来时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钉在攻城士卒的盾牌上,能钉进去半指深。高句丽的骑兵守在瓮城里——他们不擅长守城,但他们擅长在狭窄空间里搏杀。渊太祚从平壤带来的高句丽武士,人人佩着两把刀,一长一短,在瓮城的阴影里安静地等着。

      攻城持续了一整天。建春门的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冲车烧毁了三辆,攻城梯折断了十余架,但城门没有攻破。黄昏时分李继乾下令收兵。

      当夜,御帐中。郭崇年、李忠义、马麟围坐在舆图前,烛火将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陛下。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比预想的要难缠。渤海人的硬弓射程远、穿透力强,我军弓弩手在城下与他们对射,吃亏。高句丽人守在瓮城里,城门一破他们便会扑上来肉搏。臣观察了一整日,他们的武士刀法凌厉,不是中原的刀法路子,正面交锋,我军士卒需要适应。”

      李继乾的手指在舆图上的建春门位置轻轻敲着。“硬弓射得远,但他们的人数有限。渤海在城中的骑兵不过两千余人,弓弩手最多数百。数百张硬弓,挡不住朕的数万大军。高句丽武士守在瓮城里,那便不让他们有守在瓮城里的机会。”他的手指从建春门移到城北,“明日,佯攻建春门。主攻方向改到城北的徽安门。渤海和高句丽的精锐都在建春门,城北是伪梁残部在守。伪梁残部是从长安城下败退回来的,他们的士气早就垮了。打垮他们,徽安门便破了。”

      六月二十四,攻势从城北发动。李忠义带着前锋趁着夜色移动到徽安门外,黎明时分突然发起攻击。投石机将石弹抛向城墙,冲车推上去,攻城梯立起来。城北的伪梁守军果然是残部——他们在长安城下被燕云铁骑杀破了胆,看到城下那片玄色的海洋,握着刀柄的手便开始发抖。

      冲车撞向城门。一下,两下,三下。第三下时,城门内侧的门闩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徽安门破了。

      李忠义第一个冲进城门洞。他的横刀劈开第一个从瓮城里冲出来的伪梁士卒,刀势未收,反手又捅进第二个人的肋下。身后的士卒跟着他涌进去,像决堤的洪水。伪梁残部溃散了。他们丢下刀,转身往后跑,跑过瓮城,跑过城内的街道,跑向宫城方向。城北破了。

      李承昭站在宫城的城楼上,望着北面那片涌进来的玄色潮水。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将全部筹码输光之后,看着赌桌被掀翻的平静。

      “赵卿。城北破了。”

      赵崇远跪在他身后,额头贴着地面,没有说话。

      “让贺兰拔带着中卫骑兵,从宫城北门出去。不用夺回城北,夺不回来了。让他们守住宫城。宫城还在,我便还是大梁的天子。”

      贺兰拔领命而去。鲜卑铁甲从宫城北门涌出,在宫城前的广场上列阵。他们是从长安城下活着回来的数百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每个人的刀都崩过口子。但他们还站着。贺兰拔拔出弯刀,刀尖指向北面那条正在涌来的玄色潮水。

      “鲜卑的儿郎。祖父在洛阳城里打过巷战,父亲在洛阳城里打过巷战。今天,轮到我们了。”

      没有人喊“万胜”。鲜卑人冲锋时不喊口号,只发出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呜咽,像狼在嗥叫。数百匹战马同时起步,马蹄踏碎广场上的青石地砖,朝着那片玄色潮水反冲过去。两股洪流在宫城前的广场上撞在一起。

      贺兰拔冲在最前面。弯刀劈开一个唐军士卒的咽喉,刀势未收,反手又捅进第二个人的肋下。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他的弯刀在人群中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带着血。身后的鲜卑铁甲跟着他,像一把钉进潮水里的钉子,钉住了便不后退。但潮水太大了。李忠义的前锋涌上来,马麟的后军涌上来,河东道边军从侧面涌上来。鲜卑铁甲被一层一层地剥落,像一颗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石头,越来越小。

      贺兰拔的弯刀崩了口。他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是谁落下的横刀,左手弯刀右手横刀,两把刀在身前交叉。一个唐军校尉冲到他面前,横刀劈下来。他用左手的弯刀格开,右手的横刀捅进对方的腹部。刀身从腹部穿进去,从后背透出来。他拔出刀,血喷了他一脸。他没有擦,因为下一个敌人已经冲到眼前了。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十个?二十个?两把刀都卷刃了,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右腿被长矛刺穿,血从伤口涌出来,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他终于跪倒在地。两把刀撑着地面,膝盖撞在碎裂的青石地砖上。他抬起头,望着宫城城楼的方向。

      李承昭站在城楼上,看着他。

      贺兰拔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淹没了后面的话。他的身体往前倾倒,两把刀从掌心里滑落,交叉着插在青石地砖的缝隙里,像两座没有碑文的墓碑。

      鲜卑铁甲全部战死。从哈尔和林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这支跟着贺兰家三代人打了七十年仗的铁骑,在宫城前的广场上打完了最后一仗。

      宫城门被撞开了,朝廷军涌进去。李承昭从城楼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穿着天子冠冕,冕旒的十二道玉藻在他眼前摇曳,将这座他住了数年的宫城切成十二道碎片又合拢。他走到宫城的正殿前,站住,转过身,面对着涌进来的朝庭军。

      “朕是大梁天子。让李继乾来见朕。”

      没有人回答他。朝庭军士卒们握着刀,将他围在核心,但没有上前。他们不知道该拿这个穿着天子冠冕的人怎么办——他是天子的弟弟,是先帝的儿子,是伪梁的皇帝,是一个不知道该被称为“殿下”还是“陛下”还是“庶人”的人。

      李继乾走进宫城时,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将宫城的琉璃瓦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穿着玄甲,腰间悬着先帝留给他的佩剑,剑鞘上刻着“日月山河”四个字。他走进正殿前的广场,走到李承昭面前,站住。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三步。从长安到洛阳,从兄弟到仇敌,从先帝驾崩那夜到此刻,他们终于面对面站在一起了。

      “继乾。你来了。”李承昭的声音很平静。

      “我来了。”

      “你赢了。”

      李继乾没有回答。

      “你杀了我吧。我输了,输的人该死。但我要你记住——我不是输给你。我是输给沈惊鸿。没有沈惊鸿,你守不住长安;没有沈惊鸿,你打不到洛阳。你坐在长安的御座上,靠的不是你自己,是他。”

      李继乾看着他,看了很久。暮色中,李承昭的脸半明半暗,冕旒的玉藻在他眼前微微晃动。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将全部话说出来之后的、空荡荡的平静。

      “承昭。你说得对。没有沈惊鸿,朕守不住长安,打不到洛阳。朕靠的是他。”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但你不明白一件事——朕敢靠他,是因为朕信他。朕信他,是因为他值得信。你一辈子都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你一辈子都得不到任何人的真心。”

      李承昭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朕不杀你。你是先帝的儿子,是朕的弟弟。你犯了弥天大罪,伪造遗诏,出奔自立,引虎狼之邦入我疆土,把大梁的河北许给渤海和高句丽。每一桩都够你死十回。但朕不杀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是因为朕要让天下人看到——大梁的天子,不杀自己的弟弟。”

      “朕夺去你的一切爵位、封邑、名号,废为庶人。你在洛阳宫城里住着,住到死。会有人看着你,你走不出这座宫城。你每天能看到太阳从邙山后面升起来,再从洛水后面落下去,但你再也看不到长安。你就在这里,活着。”

      李承昭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流干了。他只是站在那里,冕旒的玉藻在他眼前摇曳,将他弟弟的脸切成十二道碎片又合拢。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皇把他们兄弟俩抱在膝上,指着太极殿外的宫墙说——继乾,承昭,你们看到的这些,不是宫墙,是大梁的江山。你们要一起替朕守住它。父皇,儿臣守不住了。儿臣把大梁的江山许给了虎狼。儿臣不配做你的儿子。

      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正殿。冕旒的玉藻在他眼前摇曳,将空荡荡的殿门切成十二道碎片。

      六月二十五,洛阳城中的战斗基本结束。伪梁残部或降或逃,渤海的骑兵大部战死在城墙上,高句丽的武士几乎全部战死在宫城前——他们没有投降。渊太祚带来的高句丽武士,人人佩着两把刀,从建春门打到徽安门,从徽安门打到宫城广场,打到最后一个人。最后那个人是个很年轻的武士,二十出头,满脸血污,两把刀都卷刃了。他被数十个唐军围在核心,背靠着宫城的墙,用高句丽话喊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懂。然后他把短刀插进了自己的腹部。不是切腹——高句丽人不切腹。他跪在地上,双手握着刀柄,刀刃横在腹前,慢慢划过去。血从伤口涌出来,流了一地。他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望着东方——那是高句丽的方向。

      朝庭军士卒们沉默了很久。他们和北狄打过仗,和叛军打过仗,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宁死不降,自己结束自己的命。

      李继乾站在宫城的城楼上,望着广场上那些高句丽武士的尸体。暮色将他们的玄色锦袍染成暗红色,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料哪是血。渊太祚跪在他身后,双手被缚在背后,玄色锦袍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领口的貂皮沾着泥土和血污。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渊太祚。高句丽是大梁的藩属。朕即位时,高句丽王遣使来贺,上表称臣。朕给了高句丽册封,给了高句丽岁赐。你们是怎么回报朕的?你们派了一万骑兵,替伪梁打朕的长安。你们在洛阳城下,杀了朕多少士卒?你们的高句丽武士,在宫城前打到最后一个,宁死不降。你们的武士是勇士,朕敬重勇士。但你们的高句丽王,不是勇士——他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陛下要杀便杀,高句丽的武士不怕死。”

      李继乾看着他,看了很久。“朕不杀你。朕放你回平壤。你回去告诉高句丽王——他欠朕的债,朕记着。伪梁灭了,关东收复了,河北马上也要回到朕的手里。等朕把河北收回来,朕会派一个人去高句丽,替朕收这笔债。”

      “冠军侯。”

      李继乾没有回答。

      “冠军侯沈惊鸿,高句丽王听说过他的名字。封狼居胥,饮马北海。高句丽王问臣——这个人,真的像传说中那么能打吗?”他看着李继乾,“臣现在知道了。他比传说中更能打。但高句丽不怕他。高句丽有辽东。辽东的冬天,比北海更冷。”

      李继乾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刀刃反射暮光一样的表情。“辽东的冬天比北海更冷。但冠军侯是从雁门关的雪地里长出来的。他最不怕的,就是冷。”

      “带他下去。给他一匹马,让他回平壤。”

      渊太祚被带下去了。暮色中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城门外,玄色锦袍被风吹起一角,像一片从洛阳飘向辽东的乌云。

      当夜,御帐。李继乾坐在舆图前,烛火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洛阳拿下了,伪梁灭了,但关东还没有完全收复——汴州、宋州、徐州、兖州、郓州、齐州、青州,河南道的数十座城池,大半还挂着伪梁的旗帜。那些城池的主官、守将,是李承昭在关东经营数年安插的人,他们不会因为洛阳陷落便望风而降。他们会守,会等,会观望。等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从河北压过来,等关东的局势再次翻转。

      “郭卿。关东未复的城池,还有多少?”

      郭崇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回陛下,洛阳以东,伪梁所置州县的城池共三十七座。其中汴州、宋州、徐州三城最大,守军也最多。汴州是通济渠上的咽喉,伪梁在那里驻了三千人。宋州是河南道的粮仓,伪梁在那里囤了数万石粮食。徐州是淮北重镇,伪梁的徐州守将是崔宁的旧部,手头还有千余人。这三座城拿下来,关东便平定了大半。”

      李继乾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洛阳向东移动,经过汴州,经过宋州,停在徐州。“朕从长安出发时,便料到了这一步。伪梁灭了,关东不会传檄而定。朕要一座城一座城地打过去。朕打得起。”

      他抬起头,正要继续说下去,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是普通的咳嗽——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咳。他用袖口掩住口,咳嗽声闷在袖子里,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肺腑里撕扯。郭崇年的脸色变了。他上前一步想要扶住陛下,李继乾抬起另一只手,摆了摆。

      咳嗽终于停了。李继乾放下袖口。烛光下,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他用手指将那片痕迹捏住,不让任何人看见。

      “不碍事。继续说。”

      郭崇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陛下,臣去传太医。”

      “不用。朕说,不碍事。”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看着郭崇年,“继续说汴州。”

      郭崇年沉默了一瞬。“陛下,臣是兵部尚书。汴州、宋州、徐州,臣可以和李忠义、马麟商议攻取之策。陛下回长安养病。长安有太医,有——”

      “郭卿。”李继乾打断他,声音依然不高,但郭崇年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刃。“朕走到洛阳,离关东平定还差最后一段路。朕不能把最后一段路交给别人走。先帝把江山交给朕,朕替先帝守着。关东是先帝的江山,不是别人的。朕要亲手把它拿回来。”

      郭崇年跪下去。老尚书的须发在烛光下像一堆残雪,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陛下,您的龙体——”

      “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郭卿。先帝驾崩那夜,朕跪在灵前,守了一夜。天亮时朕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朕走出灵堂,对等在外面的文武百官说——朕承大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朕说了五个字,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朕没有说第六个字。朕想说,朕怕。朕怕守不住先帝的江山,怕对不起先帝的托付,怕有朝一日到了底下,没脸见先帝。朕没有说。因为朕是天子,天子不能说怕。”

      他看着郭崇年。“所以朕不能回去。朕要走到关东的尽头。走到渤海之滨,走到泰山顶上。朕要让天下人看到——大梁的天子,不怕走路。”

      郭崇年的眼泪落下来了。老尚书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没有擦。他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剧烈颤抖。他侍奉过三代帝王。世宗武皇帝驾崩时他在灵前跪着,看着先帝躺在棺椁里,穿着那身袖口褪色的旧龙袍。他在心里说,先帝,老臣替您守着新帝,您放心。现在新帝坐在他面前,袖口上洇着自己的血,对他说——朕不能回去,朕要走到关东的尽头。他没有守住先帝,他也没有守住新帝。

      “郭卿,起来。朕还有仗要打,朕不能跪着。你也不能。”

      郭崇年站起身。老尚书的腿在发抖,但他站稳了。

      “传令李忠义。明日,兵发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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