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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二龙朝 永宁元年四 ...

  •   永宁元年四月十五,洛阳。

      李承昭从长安城下败退回来时,带出去的三万兵马只剩不到八千。函谷故道里溃兵散了一路,有的被燕云铁骑追上斩于马下,有的逃入山林从此不知所踪,有的脱下甲胄混入难民流落他乡。孙孝义被擒,崔宁肩上的箭伤化了脓,高烧不退,被亲卫抬回洛阳时已经说不出话。贺兰拔的中卫骑兵折损近半,鲜卑铁甲从豁口撤出来时被沈惊鸿的亲卫队追着砍了一路,活着回到洛阳的不足两千人。

      李承昭没有回齐王府。他直接上了观星楼。

      三楼的烛火从黄昏亮到深夜,又从深夜亮到黎明。赵崇远守在楼下,不让任何人上去。他听到楼上有脚步声,来来回回地走,从东墙走到西墙,从西墙走回东墙。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脚步声停了。李承昭从楼上下来,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里没有颓丧。那是一种赵崇远从未见过的光——像一个人把全部筹码输光之后,忽然发现自己还有一张藏在袖底的牌。

      “赵卿。替我写两封信。一封给渤海,一封给高句丽。告诉大钦茂和渊太祚——我在长安城下输了,但我还没有死。他们若还想要大河以北的土地,就带兵来洛阳。不是我求他们来,是他们需要我。没有我李承昭在关东撑着,新帝收拾完我,下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们。让他们想清楚。”

      赵崇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他想要说“殿下,渤海和高句丽是虎狼之国,引他们入关,请神容易送神难”,但他看到李承昭的眼睛时,把话咽回去了。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将全部后路斩断之后的平静。

      “臣,这就去写。”

      四月十八,渤海使臣大钦茂抵达洛阳。四月二十,高句丽使臣渊太祚抵达洛阳。两人是在相州相遇、结伴南下的。他们原本带了各自国主许下的一万骑兵,正走在营州道上,还没渡黄河,便收到了李承昭兵败长安的消息。大钦茂当即勒马,说“齐王败了,这笔买卖做不成了”。渊太祚没有勒马,但让大军放慢了速度,从日行六十里减到日行三十里。他在等——等李承昭还能开出什么价码。

      李承昭开出的价码,让两个使臣同时沉默了。

      “大河以北,还是你们的。但不是代北四州——是整个河北。魏博、成德、卢龙三镇,加上河东道的代北诸州。新帝若从长安出兵东征,河北三镇是他的必经之路。我把河北许给你们,你们替我守住河北。新帝的兵打不过黄河,我在关东便是安全的。我在关东站住了,你们的河北便也站住了。这不是买卖——是共存。我李承昭活着,你们的河北便在。我死了,新帝的大军便会渡过黄河,把河北从你们手里夺回去。你们不是替我打仗,是替你们自己打仗。”

      大钦茂和渊太祚对视了一眼。渤海要的是代北四州,高句丽要的是十万大军征讨两国。李承昭现在给的不是代北四州,是整个河北;不是十万大军的承诺,是“我活着你们的利益便在”的共存。价码比原来更高,但兑现的可能性比原来更低——因为他刚刚在长安城下输掉了大半兵马。

      “齐王殿下。”渊太祚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高句丽贵族特有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一样的平静。“殿下在长安城下折损了两万余人,退回洛阳的不足八千。殿下拿什么守住关东?拿什么让新帝的大军不敢渡河?”

      李承昭看着渊太祚。他的眼睛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将全部底牌摊在桌面上的坦然。“问得好。我在长安城下输了,人马折损大半。但关东不止洛阳一座城。从洛阳往东,汴州、宋州、徐州、兖州、郓州、齐州、青州——河南道的数十座城池,大半还在我手里。河北三镇的节度使,田弘正、王承宗、张孝忠,他们名义上向新帝称臣,实际上谁也不听。新帝的政令出不了潼关,关东的州县,听调不听宣。我李承昭在关东经营了数年,这些州县的主官、守将,大半是我的人。我输了一场仗,但没有输掉关东。我只要在洛阳城里坐着,新帝便不敢说关东是他的。”

      大钦茂的瞳孔微微收缩。“殿下的意思是——割据关东?”

      “不是我割据关东。是新帝的政令本来就行不到关东。我只是把本来就存在的东西,给它一个名分。”李承昭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展开。帛书上是一幅关东舆图——洛阳、汴州、宋州、徐州、兖州、郓州、齐州、青州,大大小小数十座城池,被他用朱砂圈了出来。朱砂圈成一条弧线,从黄河以南一直延伸到东海之滨。“从今日起,我不再是齐王。我是大梁的天子。关东数十州,奉我为正统。长安那个坐在御座上的,是伪帝。天下人不是要一个正统吗?我给他们一个正统。”

      渊太祚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他料到李承昭会割据,但没有料到李承昭会称帝。割据是军阀,称帝是叛逆。军阀可以招安,叛逆只能剿灭。李承昭把自己所有的退路全部斩断了。

      “殿下。殿下在洛阳称帝,关东数十州奉殿下为天子。新帝在长安,必然倾全力东征。殿下拿什么挡?渤海的骑兵,高句丽的骑兵,加上殿下的残部,合计不过两万余人。新帝若倾国之兵来攻,殿下挡得住吗?”

      “挡不住。但新帝不敢倾国之兵来攻。”李承昭的手指在舆图上从长安划向北境。“他的北境刚刚平定,西域十六国、吐蕃、吐谷浑,这些被冠军侯的兵威震慑而来的藩属,都在看着新帝。新帝若把倾国之兵投入关东,北境便空了。北境一空,草原上的狼便会嗅到味道。新帝敢冒这个险吗?”

      渊太祚没有回答。

      “他不敢。他最多只能调集十万兵马东征。十万兵马,从长安出发,走潼关,入河南。粮道从关中拉到关东,数千里。我不用和他打野战——我守着洛阳,守着汴州,守着黄河沿线的每一座渡口。他攻一座城,我便守一座城。他攻到洛阳城下时,粮草也耗得差不多了。到那时,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从河北南下,切断他的粮道。他在关东,便是瓮中之鳖。”

      大钦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殿下,渤海出兵,要的是一个稳。殿下今日许了河北,但河北三镇的节度使——田弘正、王承宗、张孝忠——他们会乖乖把地盘交给渤海吗?”

      “他们不会。所以需要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替我先把河北拿下来。”李承昭的手指在舆图上的魏博、成德、卢龙三镇位置各点了一下。“河北三镇,名义上向长安称臣,实际上父子相袭,朝廷的法令从来进不去。田弘正坐镇魏博六州四十三县,兵马十万;王承宗坐镇成德五州三十二县,兵马八万;张孝忠坐镇卢龙九州五十六县,兵马十二万。三个人加起来,三十万大军。但这三十万大军,是各守各的。田弘正不会替王承宗打仗,王承宗不会替张孝忠出头。他们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谁也不愿意替别人火中取栗。”

      他看着大钦茂和渊太祚。“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从营州道南下,先取卢龙。卢龙节度使张孝忠,年老多病,几个儿子争位内斗不休。拿下卢龙,成德便孤立了。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刚愎自用,麾下将领多有离心。拿下成德,魏博便三面被围。田弘正是个聪明人,他会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河北三镇拿下之后,你们的骑兵便可以从河北南下,渡过黄河,直插新帝东征大军的侧后。他不是要收复关东吗?我让他连河北都保不住。”

      渊太祚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他那双结了薄冰的河面一样的眼睛染成琥珀色。然后他开口了。

      “殿下。高句丽要的,不是河北的土地。高句丽要的,是殿下事成之后,以大梁天子之名,诏高句丽为征东先锋,合兵征讨百济、新罗、倭国。殿下今日许了河北给渤海,许了代北给渤海,许了十万大军给高句丽。这些承诺,殿下用什么来兑现?”

      李承昭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刀鞘上嵌着三颗红宝石,他将短刀放在案上,刀尖朝向自己,刀柄朝向渊太祚。

      “渊使臣。高句丽人不信誓言,只信利益。今日我把这柄刀押在你这里。这柄刀是我从北狄人遗体上取下来的,跟了我数年。它见证过阿史那咄吉的覆灭,见证过沈惊鸿封狼居胥,见证过我在长安城下的惨败。我把我的刀押给你。我李承昭若食言,你用这柄刀取我的命。”

      渊太祚看着那柄刀。烛光在红宝石上跳动,将三颗宝石映得像三滴凝固的血。他没有伸手去拿。

      “殿下。刀是杀人的东西。高句丽不要殿下的刀,要殿下的名字。殿下在洛阳称帝,国号仍称大梁。高句丽要的,是殿下以大梁天子的名义,与高句丽签一份盟约。白纸黑字,盖上传国玉玺。殿下事成之后,大梁出兵十万,高句丽出兵三万,合兵征讨百济、新罗。两国平定之后,百济之地归高句丽,新罗之地归大梁设安东都护府,倭国之地两国共管。这份盟约,高句丽王要亲自收着。不是信不过殿下——是信得过白纸黑字。”

      李承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渊太祚不要刀,要盟约。盟约比刀更重。刀只能杀一个人,盟约可以绑住一个国家。

      “好。盟约今日便可签。但我也有一个条件。高句丽的骑兵,不必等河北三镇全部拿下再南下。卢龙一破,高句丽的骑兵便渡黄河,攻入河南。新帝的东征大军出发之前,我要看到高句丽的旗帜出现在黄河南岸。”

      渊太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茶是龙井,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在意。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盏。

      “一言为定。”

      四月二十五,李承昭在洛阳称帝。国号仍称大梁,年号永平。他站在洛阳宫城的丹陛上,穿着连夜赶制的天子冠冕,望着跪在脚下的文武百官。百官人数不多——关东数十州的主官、守将,大半只是遣使来贺,没有亲自到场。但李承昭不在意。他要的不是百官跪拜,他要的是“大梁天子”这个名号。有了这个名号,他和李继乾便是两个天子之间的战争,而不是藩王造反。两个天子,谁赢了谁便是正统。

      消息传到长安时,是四月二十九。李继乾刚刚从狼居胥山启程回京。

      李继乾最终还是选择了直线回长安,没有以身犯险到崤山以东的地区,所以五月十五日便回到了长安。

      銮驾入正阳门时,朱雀大街两侧跪满了百姓。他们听说陛下在北境立了碑,把北庭都护府的匾额挂在了狼居胥山顶上,西域十六国的使臣当场跪拜,山呼“天可汗万岁”。他们听说冠军侯在长安城下击溃了齐王的大军,把那个造反的藩王赶回了洛阳。他们跪在街边焚着香,捧着酒,望着那面天子旌旗从正阳门缓缓入城。没有人组织,没有人下令。他们只是觉得,这一拜是欠陛下的。

      李继乾坐在銮驾里,掀开车帘,看着街边那些跪拜的百姓。他的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北巡走了数千里,立了碑,挂了匾,受了西域十六国的朝拜。他做到了父皇没有做到的事。但他回到长安时,长安的城墙上还留着齐王攻城时留下的箭痕。春明门的城砖被投石机砸碎了一大片,豁口处的夯土还带着火烧的焦黑。通化门的城门上,冲车撞出的凹痕还在。延兴门的城楼上,樊旺的血迹还渗在雉堞的砖缝里。

      长安守住了。但长安被打烂了。

      他放下车帘。

      当夜,延英殿。殿中燃着沉香,香烟从蟠龙金炉里袅袅升起。李继乾坐在御座上,面前站着沈惊鸿、林怀瑾、郭崇年、何崇礼、崔慎由。五个人,五张疲惫的面孔。沈惊鸿的白发比北巡前又多了几根,左颊的伤疤在烛光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林怀瑾的月白色官服换了一身新的,但领口处那截被马鞍磨出血痕的锁骨还包着绷带,绷带边缘从衣领下露出来,白得刺眼。

      “诸卿。齐王在洛阳称帝了。国号仍称大梁,年号永平。渤海和高句丽遣使往贺,签了盟约。渤海出兵一万,高句丽出兵一万,替伪梁攻河北。河北三镇——卢龙、成德、魏博——首当其冲。”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伪梁、渤海、高句丽,三方联手。朕的弟弟,把大梁的河北许给了虎狼之国,换他们的骑兵替他守关东。”

      殿中安静了很久。郭崇年第一个开口。“陛下,河北三镇虽名义上归顺朝廷,实则父子相袭、法令不行,已有数十年。田弘正、王承宗、张孝忠三人,各拥重兵,互相猜忌。伪梁联合渤海、高句丽攻河北,这三个人会怎么选?臣以为,他们不会替朝廷守河北——他们只会守自己的地盘。谁的兵打到了魏博,田弘正便和谁拼命;谁的兵打到成德,王承宗便和谁拼命。他们不会主动出击,也不会主动勤王。他们只会缩在自己的藩镇里,等着别人替他们打仗。”

      李继乾点了点头。“郭卿说得对。河北三镇不会替朝廷守河北。但朕不能因为河北三镇不听话,就把河北拱手让给伪梁和虎狼之国。河北是大梁的土地,是大梁的子民。朕是天子,朕不能把自己的子民丢给虎狼。”

      何崇礼出列。户部尚书年过花甲,满头白发,声音却还很洪亮。“陛下,若东征伪梁,兵马、粮草、军饷,臣可以调度。太仓存粮四十万石,义仓存粮二十万石,加上今年夏税即将入库,支撑十万大军出关东征半年,户部拿得出来。但臣有一言,不得不陈。东征伪梁,打的不只是伪梁。伪梁的兵马不过万余残部,不足为虑。真正难打的,是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他们的骑兵从河北南下,渡过黄河,便可直插东征大军的侧后。陛下要东征,必须先断其外援。不断外援,东征便是孤军深入。”

      沈惊鸿单膝跪地。“陛下。臣愿率燕云铁骑,渡河北上,先取卢龙。卢龙一破,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便失去了北面的依托。臣在河北挡住他们的骑兵,陛下率大军东征,收复关东。臣和陛下,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各打各的仗。”

      李继乾看着跪在面前的沈惊鸿。白发,伤疤,残缺的左手。他刚刚守住了长安,现在又要去守河北。他像一块石头,哪里需要便往哪里搬,从不问搬过去之后会不会碎。

      “惊鸿。朕准了。燕云铁骑全部归你节制,赵破奴、周铁柱、韩世安、田七、樊旺,都跟你去。朕只有一个要求——河北三镇的兵马,朕不要你替他们打仗。朕要你把他们的兵权收回来。魏博、成德、卢龙,三镇兵马,从今往后不再姓田、姓王、姓张。朕要他们姓李。你能不能做到?”

      沈惊鸿抬起头。“能。”

      林怀瑾出列,跪在沈惊鸿身侧。“陛下,臣请随冠军侯北上。冠军侯收兵权,臣收人心。河北三镇的官吏、士绅、百姓,数十年不识朝廷恩德,只知藩镇威福。臣替陛下拟旨,替陛下宣慰,替陛下告诉他们——天子没有忘记河北。”

      李继乾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一个白发残缺,一个月白沾尘。一个替他守住了长安,一个从阴山跑死了两匹马把燕云铁骑带回来。他们跪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一棵是胡杨,一棵是竹子。

      “朕准了。”

      五月二十三,诏书明发天下。

      “朕承大统,于今半载。伪梁僭号,割据关东;虎狼外邦,觊觎河北。朕若坐视,何颜对天下?兹命冠军侯、征北大将军、三镇节度使沈惊鸿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节制河北诸军,北上御敌,收拢藩镇。中书令林怀瑾为河北道宣慰使,代朕巡行河北,安抚吏民。朕亲率六军,东征伪梁,收复关东。伪梁所置伪官,能悔过自新者,朕不吝爵禄;执迷不悟者,王师至时,玉石俱焚。渤海、高句丽,尔等本大梁藩属,受朕册封。今助逆为虐,朕不轻赦。若即刻退兵,朕可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朕平关东之日,便是尔等自食其果之时。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是林怀瑾拟的,最后一段是李继乾亲笔加上去的。他提起朱笔时,手指在“朕平关东之日”六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落笔,笔锋压得很重,朱砂洇入纸纹,像一道不会干涸的血。

      五月二十五,沈惊鸿和林怀瑾率燕云铁骑北上。出城时,李继乾站在正阳门的城楼上望着他们。晨光将那条黑色洪流染成淡金色,月白色的身影走在玄甲铁骑中间,像一竿竹子站在一片胡杨林里。马蹄踏起的尘土被晨风吹散,渐渐模糊了那条北上的官道。

      李继乾转过身,走下城楼。城楼下,郭崇年、何崇礼、崔慎由已经等着了。东征的大军正在集结,从关中各折冲府调来的府兵、从河东道抽调的边军、从江南运来的粮草,千头万绪。

      “诸卿。朕去打关东。长安,交给你们了。”

      六月初一,洛阳。

      李承昭站在观星楼上,望着北方。北边是黄河,黄河以北是河北。渤海的骑兵正在攻卢龙,高句丽的骑兵正在渡黄河。他的案上摊着一份盟约——白纸黑字,盖着“永平元年”的玉玺。他把河北许给了渤海和高句丽,把十万大军许给了高句丽。他把自己能许的东西全部许出去了。他只剩下一个名号——大梁天子。

      “父皇。儿臣也做了天子。你的天子在长安,儿臣的天子在洛阳。两个天子,谁赢了便是正统。你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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