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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陵骨 京城,翰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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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翰林院。
林怀瑾放下手中的紫嫣狼毫笔,将刚刚写完的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子是代太子拟的,关于江南漕运改革的条陈,洋洋洒洒三千言有余,自古而今,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最后的结论落在“减赋惠民,以固国本”八个字上。
他逐字逐句地看,改了三处用词,添了一处典故,删了一句过于锋芒毕露的话。然后才轻轻吹干墨迹,将折子合上,放在案头。
写折子如做人。话说七分,留三分余地。锋芒太露则伤人伤己,过于圆滑则无物无骨。他从小跟着祖父学文章,老人家别的没教,只反复叮嘱一句话——“怀瑾,写字如做人,最要紧的是分寸。”
他一直记得。
如今他也是东宫之人,自然要为太子排忧解难。
窗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怀瑾!”
来人是他的同僚兼好友,翰林院编修顾言之。顾言之比他还小一岁,生得浓眉大眼,性子跳脱,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与翰林院肃穆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是江南顾家的嫡长孙,顾家三代经商,富甲一方,到了他这一辈才出了个读书人。也多亏了大梁开科取士,让顾家有机会翻身,所以他身上既有商贾子弟的精明,又有读书人的傲气,两相混合,成了一种独特的、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张扬。
林怀瑾没有抬眼看他,而是继续拿出另一方折子开始写,“这般冲动,又是何事?”
“听说了吗?”顾言之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眼睛里却全是兴奋,像一只发现了新奇玩意儿的猫,“北边打了大胜仗!镇北将军沈惊鸿以八百骑兵击退北狄三千先锋,斩敌两千!陛下龙颜大悦,下旨召他回京受赏!”
林怀瑾眸光微微一动,一侧的眉毛挑起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哦。”
“就一个‘哦’?”顾言之瞪大了眼睛,“怀瑾,那可是沈惊鸿!大梁朝最年轻的镇北将军,二十五岁!听说他十五岁从军,二十岁挂帅,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仗,从没输过!这样的人回京,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林怀瑾淡淡道,“他打他的兵法奇谋,我写我的忧国忧民,他回京与我何干?”
顾言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这人就是太冷。那可是沈惊鸿啊!听说他在雁门关一战,身中三箭仍冲锋陷阵,硬生生斩了北狄可汗的儿子与马下。那可汗暴怒,旋即架马与沈惊鸿厮杀,可汗身负重伤,但是沈惊鸿脸上也留了一道疤,从眉尾到颧骨!你知道京城那些闺秀们私下叫他什么吗?‘疤面将军’!一个个嘴上说害怕,背地里却偷偷藏他的画像……”
“言之。”林怀瑾打断他,“你是翰林院编修,不是茶馆说书先生。”
顾言之的话着实密了些。
顾言之讪讪一笑,却仍不死心:“你真的不好奇?他可是从咱们大梁最苦的地方回来的。边关五年,相传他鬓角都有白发了,我倒是觉得子虚乌有,哪有二十五岁朝如青丝暮成雪的。明明才二十五岁的人,活得不能比五十二岁还累吧?”
林怀瑾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继续听顾言之说什么了。
茶是龙井,今年新采的,从杭州快马送到京城,一路上用冰镇着,保住了最鲜嫩的色泽。这是太子刚赏的,一两茶叶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林怀瑾每天只舍得泡一小撮,喝的时候格外慢,让茶香在口腔里多停留一会儿。
“好奇又如何,不好奇又如何。”他放下茶盏,“他是边将,我是文官。朝堂之上,文武殊途,我若是过分关注,反而惹人猜疑,要是说我们文武勾结,谋权篡逆,你觉得还会好吗?我这是在保护自己也是保护他。”
顾言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算得清清楚楚。”
林怀瑾没有接话。
他当然好奇。
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知道沈惊鸿要回京的消息。捷报是三天前送到兵部的,太子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当天夜里,太子召他去东宫,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个人在书房。
太子李继乾今年三十一岁,是先皇后的嫡长子,被立为储君已有十二年。他生得酷肖先皇后,眉目温和,说话不疾不徐,待下宽厚。但林怀瑾知道,这张温和的脸下面,藏着一颗比任何人都清醒——或者说,都冰冷——的心。
“怀瑾,”太子坐在书案后,手指轻轻敲着那封捷报,“沈惊鸿要回京了。”
“臣听闻了。”
“以你所见,此人如何?”
林怀瑾沉默了一瞬。聪慧如他,自然知道太子问的“如何”,不是问他的战功,不是问他的才能,而是问他这个人——可以不可以为太子所用。
“沈铮寒门出身,从士卒做起,一刀一枪拼到燕云军主帅,战死沙场后,方成将门,沈惊鸿走了和沈铮一样的路,从士卒做起。这样的人,根基浅薄,关系简单,但骨头硬。”他字斟句酌,“若能为殿下所用,是殿下在军方最锋利的刀。若不能……”
他没有说完。
太子替他说了:“若不能,这把刀就会落到别人手里。”
“不,殿下,恰恰就是他胜在骨头硬,不会怕殿下和其他人恩威并施。”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太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怀瑾,”太子忽然道,“沈惊鸿回京后,你负责接近他。”
林怀瑾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殿下,臣是文官,自古……”
“正因为你是文官。”太子提高了一丝音量,打断他,目光直视着他,“你是翰林学士,清贵出身。他一个武将,能结交你是他的荣幸。而且——”他顿了顿,“你心思缜密,知道该怎么做。”
林怀瑾垂下眼帘。
“这偌大的长安,眼下,我也只能信你了。”似乎是怕林怀瑾不同意,李继乾又补了一句,至于其中真假,林怀瑾自会辨别。
“臣,领命。”
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林家世代为官,从他曾祖林子端开始就是朝中重臣。曾祖是开国县伯,官至中书令,死后配享太庙。祖父林正则,礼部尚书,谥号文忠,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的父亲林文渊现任吏部侍郎,掌管天下官员的考核升迁,虽只是正三品,实权却比许多一品大员还重。他的两个叔父,一个在户部做郎中,一个在刑部做员外郎。整个金陵林氏,是大梁朝最显赫的世家之一。
这样的家族,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享受了家族给予的荣耀和资源,就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而这个责任,就是为家族的立场服务。林家是太子一党,从太子被立为储君的那一天起,就已经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他必须接近沈惊鸿。
无论用什么手段。
林家的祠堂在金陵老宅的最深处。三进院落,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古柏据说是曾祖亲手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荫蔽着整座祠堂。每逢年节,林怀瑾都要跪在这座祠堂里,面对着一排排黑底金字的灵位磕头。
林怀瑾想起了尚未考取功名时,一次祭祖,父亲林文渊站在他身后,用那永远不疾不徐的声音念着列祖列宗的功绩——曾祖林子端,开国县伯,官至中书令;祖父林正则,礼部尚书,谥号文忠;叔祖林正明,户部侍郎……
那些名字刻在灵位上,也刻在林怀瑾的骨头上。
“怀瑾,”父亲的声音从后方头顶方压过来,“你可知你名字的来由?”
“怀瑾握瑜,典出《楚辞》。”他跪得脊背笔直,声音平稳。
“不错。你曾祖为你取名怀瑾,是望你成为美玉,光耀林氏门楣。”父亲顿了顿,“美玉不琢,不成器。这些年为父对你严苛,你可明白?”
“儿子明白。”
他确实明白。三岁识字,五岁诵诗,七岁读《左传》,十二岁通《史记》。每日天不亮起,夜半方歇。别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纸鸢的时候,他在书房里临摹欧体;别的少年在秦淮河畔赏灯的时候,他在灯下苦读策论。
母亲在他七岁那年就走了。他对母亲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她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父亲完全不同。母亲走后,父亲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严苛。有时候林怀瑾觉得,父亲不是在养儿子,而是在雕琢一块美玉——一刀一刀,不容半点瑕疵。
十八岁中进士那日,父亲难得露出了笑容。殿试之上,皇帝指着他的文章对左右说:“此子有乃祖之风。”赐探花及第,授翰林院编修。
那一刻,满朝朱紫向他投来或赞许或嫉妒的目光。他微笑着谢恩,得体得无可挑剔。
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他独自登上金陵城墙,望着秦淮河上的万家灯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自己做过选择。
入翰林院的第二年,他在整理祖父遗稿时发现了一卷没有题目的诗稿。纸页泛黄,墨迹斑驳,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字迹潦草得像是醉后所书,与他印象中祖父那永远端正工整的馆阁体截然不同。
他展开诗稿,逐字辨认。
“仗剑少年去,乞骸辞病迟。南山心往矣,何羡凤凰池。”
祖父林正则,那个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年的礼部尚书,谥号文忠的一代名臣,居然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或者何时,写下了这样浪荡不羁的四行字。
林怀瑾捧着那卷诗稿,在祖父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想,祖父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想少年时的壮志,还是老病时的疲惫?是在想朝堂上的风光,还是深山里的自由?
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天快亮时,他将诗稿重新收好,放回原处。走出书房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从容。
只是从那天起,他开始在自己的书斋窗外种竹子。
一株,两株。第一年只活了一株,细细瘦瘦的,在风中摇摇欲坠。他每天下值后都去浇水,蹲在竹苗旁看它有没有长出新叶。
三年后,那一株竹子变成了小小的一丛。新生的竹笋破土而出,在春雨中疯长,很快就比他还高了。竹叶青翠,在月光下投在窗纸上的影子疏疏落落,像一幅永不完稿的水墨画。
顾言之问他为什么种竹子。他说,竹子好养活。
其实不是。
是因为祖父的诗稿里,夹着一片风干的竹叶。他不知道那片竹叶从何而来,也不知道祖父为何要珍藏它。但他想,能让祖父珍藏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就像那四行诗。
就像诗里那个祖父从未去过、却念了一辈子的“南山”。
此刻,林怀瑾坐在翰林院的书斋里,窗外那丛竹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他端着茶盏,目光越过竹叶,望向北方。
沈惊鸿。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五年前,兵部走廊。他记得那一天。秋日的阳光从天井照下来,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刚被太子召见,心中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还要应付同行官员。
转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戎装,身量极高,宽肩窄腰,走路带风。铠甲上还沾着风尘,显然是从边关一路赶来的。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皮肤被边关的风沙磨成了小麦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冷、很深的眼睛。像是北境的冬天,冰封万里,却又在冰层之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两人擦肩而过时,那人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林怀瑾的脚步也顿了顿。
不是好奇,不是打量,不是武将对文官常见的轻蔑或不屑。
是惊艳。
一个从边关来的武将,在兵部的走廊里,对一个人群中的文官,露出了惊艳的目光。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林怀瑾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人就已经收回了目光,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玄色的戎装,挺拔的脊背,腰间一柄修长的刀。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却有一种边塞风沙磨砺出的沉稳。
他后来问兵部的书吏,那个年轻的武将是谁。书吏翻了翻名册,说:“新上任的镇北将军,沈惊鸿。”
沈惊鸿。
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五年了。那双眼睛,还会和当初一样吗?
“怀瑾?”顾言之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林怀瑾回过神,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得体,和每一次应付同僚时一模一样。“我在想,镇北将军回京后,该送他什么礼物才好。”
顾言之一愣:“你要结交他?”
“不行吗?”林怀瑾反问。
顾言之挠了挠头:“倒不是不行,只是……”他斟酌着措辞,“你这个人太清冷了。沈惊鸿那种在战场上杀出来的武将,怕是和你合不来。他喝的是烧刀子酒,你品的是江南龙井;他聊的是刀枪剑戟、时之沙地,你谈的是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你们能说什么?”
“合不合得来,总要试过才知道。”林怀瑾起身,走到窗前,说到这里,林怀瑾倒是勾起了一丝笑意。
窗外那丛竹子已经长得很高了。竹叶青翠,在秋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伸手推开窗,竹叶的清香扑鼻而来。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兵部走廊里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边关的风沙,有战场的血腥,有无数他从未经历过的生死。唯独没有京城官场上的虚伪和算计。
那个人,和这满朝文武都不一样。
“言之,”林怀瑾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守了五年边关,回来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顾言之想了想:“睡觉?边关肯定睡不好。”
林怀瑾轻轻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里没有应酬,没有算计,只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我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