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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渡血 韩守一述父 ...

  •   茶馆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竹帘外的日头偏西了,筛进来的光条从墙上移到了地面,颜色也从白亮变成了昏黄。柜台后面的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但没有过来打扰,只是把收音机的音量又调低了一格。大鼓的声音变成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弦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顺着风飘过来。
      韩守一续了茶。茶壶嘴冒出的热气在光条里散开,像一小团被照亮的雾。
      “渡血。”他把茶壶放下,“是你父亲去墟渊山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李砚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握着那只温热的茶杯。从昨晚地震到现在,他已经听了太多他无法验证也无法反驳的东西。地脉,守印人,黑日社,镇脉桩,龙血。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投进他二十八年来建立的世界观里。水面已经碎了,但石头还在往下沉。
      “龙血的传承不是天生的。”韩守一说,“不是血脉遗传,不是生下来就有。每一个守印人的龙血,都是上一代渡过来的。你父亲的龙血,是我和他共同的师傅渡的。师傅的龙血,是上一代渡的。往上数四十六代,代代如此。”
      “怎么渡?”
      “龙血存储在守印人的心脉里。它不是血液本身,是血液里的一种能量。渡血的时候,渡血者需要把龙血从自己的心脉里剥离出来,通过血脉之间的联系,注入继承人的体内。”
      “需要身体接触吗?”
      “不需要。龙血沿着血脉的联系走。父子之间的血脉共鸣是最强的,隔得再远也能渡过去。你父亲渡给你的时候,他在墟渊山脚下,你在千里之外的家里。他只要在心里想着你,龙血就会沿着你们之间的血脉联系渡过去。”
      李砚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千里之外。他在家里发着四十度的高烧,母亲急得连夜把他送去医院,医生查不出原因。而父亲在昆仑山脚下,正在把体内的龙血一点一点剥离出来,渡给他。
      “他渡血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韩守一沉默了一会儿。竹帘的影子在地面上移动了一寸。收音机里的弦音换了一首曲子,更慢了,一个音和一个音之间隔得很长,像在等什么。
      “渡血对渡血者来说,是把身体里最核心的东西往外撕。”韩守一的声音很低,“龙血和心脉是长在一起的。剥离的时候,每一厘都像是在骨头缝里拔一根长了很久的钉子。你父亲渡了六厘多。”
      “用了多久?”
      “一整夜。从日落到日出。他在墟渊山脚下的一个山洞里渡的血。我守在外面。山洞里没有光,但我能感觉到龙血剥离时的波动。一下,又一下。像心跳,但比心跳慢,比心跳重。每一下都是一厘龙血从他心脉上撕下来,沿着血脉往你的方向走。”
      韩守一顿了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稳。
      “天快亮的时候,波动停了。他从山洞里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我扶住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是凉的。不是皮肤凉,是从里面往外凉。龙血是守印人体内的火,他把那把火烧了整整一夜,渡给了你。”
      “然后他就去了墟渊山。”
      “对。当天就去了。我说你休息一天,他说来不及。黑日社的截脉阵已经进入激活倒计时,七根镇脉桩的能量波动在同步增强。晚一天,墟渊主脉就可能被截断。”
      “他那时候墟渊剩多少龙血?”
      “不到一厘。”
      李砚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不到一厘。他父亲在渡完血的当天,体内只剩不到一厘龙血,然后走进了昆仑山。去拔七根需要五厘龙血才能拔动的镇脉桩。
      “他拿什么拔?”
      “命。”
      茶馆里安静了很久。收音机里的弦音停了,换成了电流的沙沙声。老板在柜台后面翻了一页报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竹帘的影子又移动了一寸。
      “龙血不够的时候,守印人可以用自己的生命能量替代。”韩守一说,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效果和龙血一样,但消耗的是寿命。把生命能量注入镇脉桩,中和截脉符文,和用龙血拔桩的原理相同。代价是——拔一根桩,折三年。”
      “他拔了五根。”
      “对。”
      “十五年。”
      “对。”
      李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二十八岁,地质勘探员,单身,租房。父亲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把七厘龙血渡给了儿子,用不到一厘的残力和十五年的寿命,在昆仑山拔了五根镇脉桩。
      “他拔那些桩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赶去的路上。”韩守一说,“他渡完血之后让我留在原地等消息。他说如果七天内他没有回来,就说明失败了,让我把他渡血的事告诉你。我没等。他走后第二天我就跟上去了。”
      “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
      “他不让。他说两个人一起走,黑日社的人会提前察觉。他一个人去,目标小。我当时信了。”
      韩守一的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右眼的眼罩。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怕黑日社察觉。他是怕我死在那里。他渡完血之后,自己已经是个普通人了。但他知道我会替他挡。他不愿意。”
      “所以你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拔到第五根了。”
      “对。我从墟渊山北坡翻过去的时候,感觉到地脉在震。不是地震,是镇脉桩被拔出来的时候,截脉符文碎裂产生的能量反冲。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我隔着两座山头感觉到那四次震动。我知道他已经拔了四根。”
      “第五根呢?”
      “第五根是我看着他拔的。”
      韩守一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不是说不下去,是某种更深的停顿,像是要把十五年前的某个画面从记忆深处重新调出来,每一帧都还在,每一帧都还很清晰。
      “我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看到他站在第五根桩前面。那根桩钉在一块突出的岩壁上,桩体比前面四根都粗,表面的符文密密麻麻,比照片上那根密得多。他站在桩前面,手掌按在桩体上。我从侧面看到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龙血早就烧干了,他在烧自己的命。”
      “你喊他了吗?”
      “喊了。他听不见。龙血耗尽之后再用生命能量拔桩,整个人会进入一种半脱离的状态。外界的声音、光线、温度,他都感觉不到。他能感觉到的只有掌心下面那根桩,和桩体里面三十六道截脉符文一道一道碎裂的震动。”
      韩守一的左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第五根桩拔出来的时候,整个山谷都在震。桩体从岩壁里弹出来,符文全部熄灭。他站在那根拔出来的桩旁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是告别,是确认我还活着。确认有人能把拔出来的桩带走。然后他就回头去拔第六根了。”
      “他没拔出来。”
      “没有。七曜使的人到了。”
      茶馆里的光线又暗了一格。窗外的日头快要落山了,竹帘筛进来的光条变成了一种很深的橘红色,像被稀释过的铁锈。李砚坐在那里,手边的茶已经完全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动。他只是坐着,让韩守一说的每一个字在他脑子里重新过一遍。父亲在墟渊山脚下的山洞里渡了整整一夜的血,把身体里的火一点一点撕下来渡给他。然后当天就走进墟渊山,用不到一厘的残力和十五年的寿命,拔了五根镇脉桩。第五根拔出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师兄还活着,然后去拔第六根。
      没有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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